我叫张全有,今年53岁,山西忻州人,跑了大半辈子运输,家里有货车两辆,人送外号“张二车”。我今天坐在这里写这篇文章,是去年冬天想都不敢想的事。去年九月,我在山西省肿瘤医院的病房里,被确诊为癌症;今年年初,我打上了一针二十万的抗癌新药;不到九十天,复查的片子上,我肺里的瘤子,缩小了一大半。我把这件事写下来,不是想吹这药有多神,药不是神,医生也不是神,我更不是奇迹。我就是想把我们一家这一年多的经历,原原本本写出来,把里面的关系、钱、人情、道理,都摆清楚,给那些正在黑影里摸索的病人家属,当个参照。
先理人物。我,张全有,病人,忻州某县农村出身,早年在煤运车队开车,后来自己贷款买了车,跑运输,一年到头,人常在路上。我媳妇,李春梅,比我小两岁,在家种地、拉扯孩子、伺候老人,一辈子没跟我享过什么福。我们有一儿一女:儿子张磊,28岁,在太原做汽修,成家了,儿媳妇小张,怀着娃,预产期今年六月;女儿张霞,25岁,研究生刚毕业,在西安一家医药公司做研发,这个女儿,是我们家这场大难里挑大梁的人。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给我看病的,山西省肿瘤医院呼吸肿瘤科的田主任,五十来岁的女大夫,说话不绕弯子;我的亲弟弟张全旺,在包头做小生意,我们家最有钱的人,也是最先甩出钱来的人;还有跑运输这些年结下的几个老弟兄,车队的老赵、老白。这一圈人围着我这一个病,转了一整年,今天回头一看,每一层关系,都是一条救命的绳子。
病是去年九月查出来的。那年入秋,我总是咳嗽,起初当是跑长途吹的、抽烟抽的,扛了两个月,后来痰里见了血丝,媳妇逼着我去县医院拍片子。片子出来,医生把我媳妇叫进去,单独说了半天。我媳妇出来,脸是白的,跟我说:全有,去太原复查一下,咱把车停了。我一辈子没见她那么说话。到了省肿瘤医院,CT、增强、穿刺,一套下来,田主任把片子挂在灯箱上,跟我们两口子和连夜赶来的女儿说:左肺,中央型,肿块四点八公分,旁边淋巴结也有累及,病理结果出来了,是恶性肿瘤,ALK阳性的那种类型。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听见后头几个字:不过,你这一型,有药。
这里我必须先把田主任这个人立住,因为后头所有的路,都是她指的。她说的“有药”,指的是我这种基因类型,有针对性的靶向药、还有这两年新出的联合方案,其中有一种新药,前一年刚在国内获批,对的是我们这种经治进展的类型,疗效数据在同类里靠前,但是贵,一个周期二十来万,而且当时我们的情况,前面一线的标准治疗用了两个周期,效果不理想,进展了。田主任把话掰开揉碎了讲:老张,我给你交个底。你这个病,放在二十年前,就是判个年把的时间。现在不一样了,你这个类型,是所有肺癌里“最有药可用”的类型之一,正规的路子:先做基因检测,看能不能进医保内的靶向药;医保外的,看经济能力;新药这一条路,效果有数据,但是自费,二十万上下一个周期,你家要掂量。她还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老张,我不给你打包票,医学上没有神仙。但是你自己不能先把自己吓死,你家更不能先乱。
从诊室出来,我们一家三口在医院门口的小面馆坐着,谁都没动筷子。先说话的是我媳妇:卖车。两台车连车带手续,卖一台,先治病。我说卖车就是断了咱家的根,媳妇眼睛一瞪:根是人,车是什么?女儿张霞在旁边一直看手机,忽然抬头说:爸,妈,你们先别慌着卖车。我这两天把爸的病理类型、检测路径、药的情况,全查了一遍,我干的就是这行,我知道怎么查资料。第一,先做全面的基因检测,看爸到底适不适合先上医保内的靶向药,适合的话,一个月自付就几百到几千;第二,新药的事,我去查有没有临床试验的入组机会,能入组,药免费;第三,真要自费用新药,咱们家能凑多少,我列个数。儿子张磊在电话里就一句话:爸,钱的事你别管,我这边能拿出来的全拿。那天夜里回忻州的大巴上,我看着窗外,第一次哭。不是怕死,是看着这一家人,为我的命,各自往前扑的样子,我这条命忽然金贵起来了。
后来的路,一步一个坎。基因检测结果出来,我的类型能用医保内的靶向药,全家人刚松了口气,吃了两个月,复查,效果不好,进展了。田主任调整方案,又提出化疗联合的方案,我打了两个周期,人瘦了十四斤,头发掉光了,瘤子没缩,还大了一点。到今年一月,田主任跟我们摊牌:老张,标准线的路,我们走到头了。现在我建议的是那个新药,数据摆在这儿,像你这样的情况,客观缓解率不低。我的意见是上。但是丑话在前:自费,一个周期二十万上下,后续要打多久、能不能报销,现在都说不准。你要是决定上,我帮你把用药路径安排到最规范。
二十万。我们家开会,就是在县医院走廊里开的,一家人的会,还有从包头连夜开车赶来的我弟弟全旺。弟弟进门把一张卡拍在桌上:哥,这卡里有三十万,你先拿去,啥时候有啥时候还,没有就不还。我说全旺,你那是给侄子娶媳妇的钱。他说:哥,你把我从村里背出来的那年,说过一句话:钱是人挣的。今天我把这话还给你。儿子张磊把小两口攒的首付拿出来了,八万。女儿张霞把工作两年攒的钱全取了,又预支了自己一部分,凑了六万。我媳妇把家里这些年给我跑车备着的周转金取了,还有她陪嫁的一对镯子。车队的老赵老白知道了,跑运输的弟兄们你三千他五千,凑了四万多,老赵把钱送来的时候说:全有,你这个人,路上没少捎带我们,你的事,弟兄们不能干看着。前前后后,凑了五十几万。我媳妇在账本上一笔一笔记,谁的名字、多少钱,她说:全有,这个账,好了坏了,咱都得认。
今年一月底,我打了第一针。说是针,其实是静脉输注,输完在医院观察。没有化疗那种翻江倒海的难受,头几天有点乏力、低热,田主任说都是预期内的,盯住了。然后就是等。这三个月,是我们家最漫长的三个月。我这个人,一辈子急性子,开车的人等不得,这回学会了等。头一个月,咳嗽慢慢轻了,夜里能睡整觉了,饭量回来了,人长了四斤。第二个月,我能在楼下走上两圈了。媳妇说:全有,我看你脸色活了。我说你别宽我的心。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在打鼓。真正见分晓的,是四月底的复查:CT出来,田主任把新旧两张片子并排挂在灯箱上,叫我们全家看:原来的瘤子,四点八公分,现在,两公分不到;累及的淋巴结,大半都消下去了。她说了四个字:明显缩小。又补了一句:老张,继续用药,规范复查,别松劲。我媳妇在诊室里当场就哭了,不是嚎,是那种憋了半年多的、一声一声的抽泣。女儿扶着她,儿子在走廊上给家里挨个报信,我弟全旺半夜从包头打来电话,就一句:哥,值了。
写到这儿,我必须把话说回来,把这篇文章的“正”字立住,这也是田主任叮嘱我的。第一,我不是好了,是有效,瘤子缩小了,还在治,往后还要复查、评估、用药,这条路长着呢,医生说我们这类病人,规范用药,很多能把病控制成慢病一样带着活,我的目标是奔这个去的。第二,这药不是神药,同病房有用了效果一般的病友,也有因为身体情况用不了的,这病一人一型,一人一命,千万不能看着我的帖子,就照搬到自己家人身上,一切的方案,听正规医院专科医生的。第三,二十万一针这个事,我写出来不是为了吓唬谁,是想说:一,医保这几年真是往前走了,我用的医保内靶向药,一年前还是全自费的;二,新药会进医保的,前面好几款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我们这一批自费的人,算是在给后头的人蹚水,我认;三,家里有病人的,能查的资料要查,能问的医生要问,女儿的专业的查证,在这个家里顶了半边天,病人和家属的脑子,是不能省的钱。
最后说说关系这笔账,这是我最想写的。这一年,我看清了几样东西。我媳妇,三十三年的夫妻,病前我们俩说话不超过三句就得呛,这一年,她夜里给我翻身、记录我的体温和药,账本记得比车队调度还细,我如今跟她说话,学会了把嗓门压低。我儿子,我以为他还是个孩子,他把首付拿出来那天说:爸,房子晚两年买,爸只有一个。我女儿,我在病房里跟她说过一句话:霞霞,爸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是供你念了书。我弟弟,我车队那帮弟兄,还有田主任和她那个团队,我一个跑了半辈子车的粗人,这辈子给货主拉过几百万趟货,到头来才知道,我这条命,才是最值钱的货,而抬着这个货往前走的,是这一圈人。今年六月,孙娃出生了,八斤二两,我在病房视频里看着那小脸,跟田主任请了假,回家吃了顿满月酒。饭桌上我端着杯子,一家子让我说两句,我憋了半天,就说出一句:都好好活着,往后,年年都得这么齐。
我把这篇文章写下来,压在手里很久了,写它用了三个晚上。山西忻州一个跑车的,打了二十万一针的抗癌新药,九十天,瘤子缩了。这句话在外人听来是个新闻,在我们家,是五十几万块钱、一大家子人、一年三百多个日夜,一寸一寸换回来的一个“缓”。我把它写出来,是想给同路人递一句话:别怕,先把病理和基因搞清楚,找正规的大医院,把医保的路走完,把家里的账摊开,人心齐了,路就出来了。药再新,也是人间的路铺出来的;人再难,也别自己先把路断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