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女儿去住了海南几天,说句实话:海南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了

我叫隋长河,今年六十三,黑龙江佳木斯人,退休前在林业局开了三十年的油锯,退下来六年。今年三月,我闺女隋雪给我们老两口买了机票,让我们去海南住几天。她在海口工作五年了,跟女婿在海口安了家,外孙子三岁,她讲:爸,妈,你们过来看一眼,看完了再讲你们想不想来过冬。我们老两口去了十四天。回来以后,我们楼上楼下的老伙计问我:老隋,海南怎么样?我说:好地方。他们问:好在哪,是不是海蓝,是不是冬天暖和?我说:都不是。我说:海南人的日子,好在一个别的地方——我讲了半天,人家听不懂。我想了两个月,今天把它写下来,写明白了,也算给我这趟海南之行,交个作业。

先讲我们爷俩路上的事。三月的佳木斯,地上还有雪。我们老两口穿羽绒服上的飞机,落了海口美兰机场,一开舱门,那股热气糊脸上,跟揭开蒸锅似的。我老伴第一句话:哎呀妈呀,这是到了水果窝里了。出了机场,闺女和女婿来接,上车,一路上都是绿的,椰子树一根一根往天上戳,树底下是三角梅,红的紫的。我这个人,在林区干了一辈子,绿树我看得多了,可我们那是冷绿,松树樟子松,绿得硬;海南这个绿是热绿,绿得淌油。我闺女说:爸,你先别急,风景不是重点,我带你过的是日子。

头三天,她安排我们住家里,让我们按她的日子过。我就按她那个日子,过了几天,把几样东西看明白了。我一件一件讲。

第一样,早上的老爸茶。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睡不着,就自己出门遛弯。海口老城,五点多天已经亮透了,街上比我们老家六月的早上还精神。我顺着巷子走,看见街边有那种老旧的骑楼房子,门口摆着小圆桌,塑料凳,一桌一桌,坐的全是老头,几十个人。每桌一个茶壶几个玻璃杯,桌上摆着小碟:什么东西都有,油条、煎堆、老爸肠粉、菠萝包、鹌鹑蛋、腌的萝卜干、猪血杂拌。老头们一口茶一块点心,讲海南话,叽里呱啦,慢悠悠的。

我站着看,旁边一个七十来岁的阿公,看我穿着外套,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我:北方来的?我说是。他说:坐。他给我拉了个凳子。我说我不吃早饭了,他说:喝茶不吃饭,不算茶。他给我倒了一杯,又推过来一碟腌芒果。他说:我们海南人,早上这个茶,一坐坐到九十点。他说:不谈事,就是喝茶,讲闲话。他说:阿公我七十四,天天五点半来,这个位置,八年了。

我坐下了。那杯茶是加糖的红茶,烫,甜。腌芒果酸,脆。我听不懂海南话,可是我看那桌老头,他们也不大互相讲什么正经事,就是吃,就是笑,就是偶尔一个人讲一句什么,全桌哄一声。我坐了一个半钟头。我在佳木斯,早上五点半起来干什么?冬天天黑,遛弯都在室内,在商场里绕圈。我们那儿的老头,聚在一起讲什么?讲病,讲儿女不给力,讲房价跌了。这桌海南老头,没有一个人讲病。我忍不住问那个阿公:老哥,你们这些老伙计,有人生病的,讲不讲?他想了想,说:讲啊,住院了,我们全桌去看他,带一只烧鹅,吃完了回来接着喝茶。他说:病是屋子里的事,茶是太阳底下的事。他说:我们海南人,把日子过在太阳底下。

这句话我记到今天。病是屋子里的事,茶是太阳底下的事。

第二样,菜市场。

第三天,闺女带我去了他们家附近的菜市场,说要给我露一手。我这个人在林业局的时候管过食堂,自认买菜是把好手。可是海口这个菜市场,进了门我就不认识了。摊子上堆的东西,一半我叫不上名:那种叶子大的像伞的,那种长得像刺猬的,红的黄的绿的堆成山。卖鱼的直接在案子上剁,鱼还是活的;卖鹅卖鸭的摊上挂着烧好的,油亮;卖水果的阿婆,坐着个小马扎,面前一筐山竹一筐芒果,也不吆喝,你过去她才抬头,抬头先笑。

我们买了一个椰青,三块钱,阿婆拿刀三下五除二开了个口,插上吸管递给我。我吸了一口——我六十三年,头一回喝到树上现开的椰子水。我讲了句什么,阿婆笑得不行,她讲的是海南话,我闺女翻译:阿婆说,北方老伯伯喝得像小孩子。

我说老伯伯,你别看我六十三,我买了三十年菜,我的经验是:摊主和买菜的,是博弈。她缺斤短两,你查;你挑三拣四,她烦。在海口这个市场,我看了几天,发现博弈很少。卖菜的多是中年阿婆阿公,自己家种的、自己家海的,来了就摆开,卖完就收摊回家喝茶。买的人也不砍价,两块钱的东西,砍什么。有一回我看一个阿婆买地瓜叶,阿婆抓了一大把过秤,多出两根,顺手就折了塞给旁边一个小孩,说:给弟弟吃。小孩接了就啃。没有一个人讲价,没有一个人称完还要饶头。我问闺女:这里买东西,从来不吵?闺女说:爸,吵什么?菜是早上摘的,鱼是凌晨进的,都是明码的价。她说:海南人的账算得粗,日子过得细。

我后来琢磨这句话:账算得粗,日子过得细。我们北方正好反过来——账算得细,一分钱掰两半花,日子过得糙,凑合吃凑合穿,把好日子全攒到“以后”。

第三样,海边。

第四天傍晚,女婿带我们去假日海滩。六点多,太阳往海里落,海滩上全是人。我看见的场面,我这辈子没见过:一大片沙滩上,几百个老头老太太,分成好几摊。一摊在跳舞,音响放的民族舞曲子,跳得整整齐齐;一摊在踢毽子,围一圈,毽子飞半天不落地;一摊在下象棋,棋盘摆在沙地上,观棋的比下棋的多,吵吵嚷嚷;还有一摊,最让我意外,是几十个老头老太太排成队,面朝大海,在练什么东西,一起一伏。我走近了看,那是个七十来岁的老阿婆在领操,喊口令用的海南话,喊一句,大家应一句。女婿翻译给我听,他们喊的是:吸气——大海给你;呼气——烦恼还它。

我问领操的阿婆:你们天天来?她说:天天来,我来了十一年。她说:我们这群人,一半是本地阿公阿婆,一半是你们北方来的候鸟。她说:你看那几个讲东北话的,都是你们那边的,冬天来,住半年,回去以前,在这海滩上合个影,哭一场,明年再来。她说:哭什么?明年还来嘛。海又跑不了。

那天日落的时候,整片海是橘子色的。我们外孙子在沙滩上跑,浪一上来,他尖叫着跑,浪退了他又追过去。我坐在沙子上看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佳木斯,冬天零下三十度,老头老太太有半年出不了几次门,闷在家里,一冬天的日子是熬的;海南人,把这半年过成了黄金。同样是老年,同样是六七十岁,一个在屋里数日子,一个在海滩上把日子铺开来用。

第四样,是我最后两天才看明白的,也是我写这篇东西真正想讲的。

倒数第三天,我闺女不用上班,带我们去了她常去的村子,火山口的石头村,村子里房子是黑石头垒的,很老。我们去的是她一个同事的奶奶家,村里一个八十岁的阿婆。那天阿婆家里正忙——阿婆的孙子要办喜事,全村的人来帮忙,杀鸡杀鹅,用大锅在院子里煮,男人搬桌子,女人包粽子。我们坐着看。我看到一个场景,我在那个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

一个六十来岁的阿公,在剥椰子,剥了一堆;旁边一个七十岁的阿婆,在切一种叶子,切了一盆;一个中年汉子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一脸;几个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偷东西吃,没人管;阿婆本人在主桌那边,跟几个亲戚说话,笑得直拍腿。我看了一圈,忽然发现一件事:没有一个在指挥。没有谁安排谁干什么,人人手上都有活,人人脸上都有笑。活干完了,席就开了,几十桌,摆在院里巷子里,陌生人坐下就吃。

我问闺女:他们这是谁组织的?闺女说:不用组织,村里红白事就是这样,谁家有喜事,全村自动来,来的人自带家伙,干完活坐下吃。她说:阿婆那个岁数的,年轻时候都是这么互相帮过来的,谁家盖房子,全村上房;谁家出海,全村送船。她说:爸,海南人管这个叫“做人情”。她说:这个村里的人,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全村凑钱给奖学金;谁家老人走了,全村来守夜。

我在那个院子里吃了一顿饭,吃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我记得那个院里的声音:锅铲声,小孩的尖叫声,海南话的哄笑声,灶火哔剥声。我吃着吃着,停了筷子。我想起我们佳木斯,我们家那栋楼,一个单元八户,住了二十年,对门姓什么我去年才知道。

那天晚上回城的路上,我跟闺女讲:雪啊,我今天看出门道了。我讲:来以前,我以为海南人的日子好,是因为海好,天热,水果便宜。我讲了:不对。我讲了:海南人的日子好,是因为他们把日子过在明处。你看:他们把茶喝在街边,把菜买在白天,把身子晒在海滩,把喜事办在院子——干什么都在太阳底下,都在人堆里,谁也不藏着掖着。我们那边,日子过在屋里,过在盒子里:出门坐车里,办事在网上,见面在手机里,连养老都想着别麻烦儿女。我们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然后问:为什么这么冷清?

我闺女说:爸,你这话,够我发个朋友圈。

回来以后,我们老两口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跟闺女女婿说定了:今年十一月起,我们去海口过冬,候鸟老哥老姐们喊我们呢。我们在他们小区边上,租了个小两居,一天五十,房东是个海口阿婆,她在电话里讲:叔,姨,你们来,我给你们留了竹竿晾衣裳,北方的衣服厚,干得慢。

第二件,我在我们佳木斯的楼里,干了一件我们这栋楼二十年没人干的事:我挨家挨户,敲了八个门,送了一袋我自己冻的酸菜,进门一句话:我是三楼老隋,住了二十年,今天来认个门。八个门,来了六家,我们那栋楼,现在有个微信群,群名我起的,叫“太阳底下”。上周我们楼里第一次组织了活动:十四个人,去江边走了一趟,回来在我家喝了一次茶。楼上老周头,七十二,走了老伴两年,天天在群里发他做的饭,做的不怎么样,回的人很多。他跟我说:老隋,我这一年,头一回天天有人回我话。

第三件,我把那句话,写在了一个本子上,压在茶几玻璃板底下。写的是:

病是屋子里的事,茶是太阳底下的事。账算得粗,日子过得细。吸气——大海给你;呼气——烦恼还它。

我六十三岁,去海南住了十四天。回来以后,楼里老伙计还问:老隋,海南到底好在哪?我现在能答了。我说:海南好在,那里的人没把日子攒起来。我们这些人,一辈子攒:攒钱,攒房,攒面子,攒“以后”,把好日子全码在仓库里,打算哪天“条件好了”再拿出来用。海南人不是,他们当天摘的菜当天吃,当天开的椰子当天喝,今天的太阳今天晒,今天的老伙计今天坐一块儿。他们不是比我们有钱,他们是比我们会花日子。

我闺女前天打电话,问我机票的事。我说:买了,十一月五号到。她说:爸,你这一年变化真大,我妈说你现在天天哼哼。

我说:哼哼什么,二胡——我刚在老年大学报的名,到了海口接着学,海滩上那拨练操的老阿婆说了,练操归练操,她们那儿还有一摊拉弦的,缺人,让我带着家伙去。

我说:闺女,你爸这回,是要把日子过在太阳底下了。你等着,十一月份,海滩上,东北口音的二胡,头一个音,就给你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