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厚,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县物资局看仓库,看了三十多年,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四。老伴比我小一岁,没工作,早年在街道糊纸盒,后来岁数大了,就在家待着。我俩有一个儿子,在省城送快递,娶了个媳妇也是打工的,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

今儿个我坐在这儿跟你说这番话,是因为昨天我去银行,把折子上那点钱打出来,连本带利两万八千五。我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天,心里头不是滋味。我干了一辈子,退休也五年了,手里就落这么点钱。你说丢人不丢人?

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这辈子不是没挣过钱。年轻时候在物资局看仓库,那会儿物资紧俏,仓库里进进出出的东西多,我手里多少有点权,谁想多批点水泥钢筋,得找我盖章。那时候也有人给我塞烟塞酒,我都收了,可钱我不敢要,胆小。后来物资局散了,我下了岗,那几年可难。我蹬过三轮,给人送过煤球,啥苦都吃过。再后来单位又给补了社保,我才算有了退休金。

要说钱去哪儿了,我掰着指头给你算。头一件,儿子结婚。女方要八万八彩礼,我拿了六万,剩下两万是儿子自己攒的。办酒席花了三万,我出了一半。第二件,儿子买房。他在省城郊区买了个小两居,首付二十八万,我拿了十万,那是我跟老伴攒了半辈子的老本,一把就掏空了。儿子说他慢慢还我,我说不用还,你把你日子过好就行。第三件,老伴看病。前年她查出来糖尿病,住院调了半个月的血糖,医保报完了自己还掏了一万多。去年又住了两回,零零碎碎加一块儿又是八千多。

这些大项花完,我手里那点退休金就月月光。我一个月两千四,老伴没有,俩人吃饭吃药交水电费,再抽个烟喝个茶,月底能剩个二百就不错。就这么过了五六年,攒下这不到三万块钱,还是我这两年年根底下把单位发的慰问金攒起来没动,加上儿子过年给个三千两千的,才凑了这些。

昨天从银行出来,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心里越想越怕。我怕啥呢?我怕我哪天躺下了,这三万块钱不够塞牙缝的。上个月我腰疼,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让做理疗,一个疗程一千八,我做了半个疗程不疼了就没再去,为啥?心疼钱。我要是有个十万八万的,我至于这么抠吗?

我又想,万一我得了大病咋办?现在这医院,进去一趟没个几万块出不来。我手里这三万,连个手术押金都不够。到时候跟儿子张嘴?儿子自己还租房住呢,我不能拖累他。我跟我老伴说了,她说那咋整?我说从今往后得存钱。她说你一个月两千四,存啥?我说咱俩把烟戒了,一个月省三百。肉少吃两回,一个月省二百。暖气费今年少烧两度,省四百。过年儿子给的钱咱不花了,全存上。这么一年下来能存个一万多。

老伴说那你都这把年纪了,省吃俭用图啥?我说图个心里踏实。你看咱对门老钱,退休金比我多不了多少,人家一辈子会过,手里存了二十多万,上个月心脏搭桥,人家自己掏的钱,没跟闺女张嘴。闺女还感动得不行,说爸妈你们自己扛着,我们心里更难受。你说人家这日子过得多硬气。咱呢?咱要是有个病,儿子拿不出钱,咱自己也没有,那不抓瞎了?

打今儿起,我把烟戒了。抽了四十年的烟,说戒就戒,难受了三天,扛过去了。老伴也把她的降压药从进口的换成了国产的,一个月省六十。我把院里那块菜地拾掇出来了,开春种上豆角茄子,不买菜了,一个月又省二百。我把家里那辆破电动车修了修,以后上街买菜骑车去,不坐公交了,一个月省几十。这么一算,一个月能省出七百多,加上儿子过年给个三千两千的,一年存一万出头。我寻思我再活个十来年,存到十万块钱,那我心里就不慌了。

儿子前几天打电话回来,听我说戒烟了,问咋了。我说没咋,你爸想多活两年,多领两年退休金给你攒着。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爸你别攒了,你跟我妈吃好喝好就行。我说你拉倒吧,你把你媳妇孩子养活好,别让我跟你妈操心,就是最大的孝顺。我攒我的,你别管。

昨儿个我把存折上的钱转成了定期,三年期的,利息高一点。柜员问我存多久,我说三年。她说大爷你存三年定期,万一中间用钱咋办?我说我不用,三年之内我饿不死就不动这笔钱。柜员是个小姑娘,笑着说大爷你真会过。我说不是我会过,是我以前不会过,这岁数了才活明白。

我寻思着,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挣多少花多少,老了才知道手里没钱的滋味。我写下来跟那些跟我一样的老哥们说一句,趁还干得动,能存就存点,别全填了孩子,孩子有孩子的路,你得先把自己顾住。你手里有钱,孩子省心,你自己也硬气。你手里没钱,生个病都得看人脸色,那滋味不好受。我六十五了才存了三万,晚是晚了点,可从今儿开始存,总比不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