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十八天老年专列归来,我坦言,这个团谁去谁容易后悔

我们这趟“天路夕阳红”专列,是从成都发车的。上车之前,导游小杨在群里发了个文档,标题叫《西藏旅游注意事项》,洋洋洒洒三千字,最后加粗标红一句话:高血压、心脏病、严重贫血者不建议前往。

我当时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抽烟,把这句话念给我老伴听。她正给狗梳毛,头都没抬:“你高血压药带够没有?”

“带了三盒。”

“那不就结了。”她把狗往我怀里一塞,“你五十岁就说自己有高血压,说了二十年,也没见你哪天不吃红烧肉。”

我无话可说。我,老周,今年六十七,退休金四千三,被老伴押着上了这趟车。同行的一百多号人,平均年龄六十四,最老的八十三,拄着拐棍来的,说是死之前得看一眼布达拉宫。上车的时候我听见一个老太太跟她闺女打电话:“哎呀放心吧,专列配了俩医生,死不了!”

——这就是我们这趟西藏十八天专列的开局。

头两天还好,火车咣当咣当往西走,过了西宁换乘有氧列车,车厢里开始弥漫一种微妙的焦虑。隔壁铺的老孙头,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拿着血氧仪挨个测,我测出来八十九,他摇头晃脑:“临界值,建议吸氧。”

我说:“我抽烟的,血氧本来就低。”

他说:“抽烟的更容易高反。”

我说:“那我戒了。”

他说:“现在戒来不及了。”

我老伴在旁边打圆场:“老孙你别吓他,他胆子小,一吓就睡不着,一睡不着就血压高。”

老孙头推了推眼镜:“嫂子,这不是吓,这是科学。”

火车翻唐古拉山那天晚上,车厢里安静得吓人。海拔五千多米,氧气稀薄,我听见自己心脏咚咚跳,跟隔壁铺老孙头翻身的动静交替着响。凌晨三点,我憋醒了,摸黑找氧气面罩,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灯一开,我老伴也醒着,眼巴巴看着我。

“老周,”她说,“要不咱明天到拉萨就买返程票?”

“放屁。”我戴上氧气面罩吸了两口,感觉活过来了,“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是咱们中国老年人的紧箍咒,念一遍,啥罪都能受。

到了拉萨,一下火车,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发紧,跟被人踩了一脚似的。接站的大巴上,导游小杨举着小旗子喊:“叔叔阿姨们,慢点走!不要跑!不要跳!把自己当八十岁老人对待!”

车里一个大哥中气十足地回:“我今年五十九!”

小杨:“那您就当自己七十九!”

全车人笑,笑着笑着有人开始咳嗽。

第一天行程是布达拉宫。导游说台阶多,慢慢爬。我爬了二十级,腿软了。五十级,开始喘。一百级,我扶着墙跟老伴说:“你上去吧,我在这等你。”

我老伴瞪我:“你千里迢迢来西藏,就在半山腰蹲着?”

我说:“我这不是蹲着,我这是体验原生态藏式歇脚文化。”

旁边一个老太太经过,递给我一颗速效救心丸:“含着,管用。”

我含着救心丸,看着老伴一步一步往上挪。她平时在小区跳广场舞能跳俩小时不歇气,这会儿爬布达拉宫爬得跟慢动作似的。我掏出手机想拍她背影,手抖,照片糊了。后来她下来跟我说,上面确实壮观,金顶晃眼,值了。

我问她:“比咱家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壮观不?”

她说:“滚。”

后面几天,行程越来越野。

林芝海拔低,大家活泛了,导游带着逛桃花沟,一群老太太穿着红裙子在桃树底下拍照,拍完发现裙子上全是泥点子,因为刚下过雨。一个老太太蹲那儿擦裙子,站起来猛了,眼前一黑,差点栽沟里。医生跑过来一测血氧,七十八。

“阿姨您得吸氧。”

“我没事!我裙子还没拍完呢!”

最后还是被架回车上吸氧了。

纳木错那天,最高海拔四千七。大巴停在湖边,大家下车撒欢,有个大爷非要去骑马,马主人说骑一圈五十,大爷掏了一百:“骑两圈!”结果第二圈下来,大爷嘴唇发紫,抱着氧气瓶不撒手,嘴里还念叨:“值!这钱花得值!”

最绝的是珠峰大本营。现在不让上大本营了,就在绒布寺那边远远看一眼。导游提前打了预防针:“叔叔阿姨们,那里海拔五千二,谁不舒服谁举手,咱们不停车。”

车开到那儿,没一个人举手。导游说:“那好,给大家十五分钟拍照,慢慢走啊!”

车门一开,呼啦下去一片。我走了三步,感觉有人拿枕头闷我脸。我老伴拽着我胳膊:“你行不行?”

“行。”我说,“不行也得行,票钱都花了。”

珠峰在云里藏着,等了一刻钟,露出来一个尖。全车人嗷嗷叫,举手机举自拍杆,有个大爷激动得把氧气面罩都摘了,说要“用最纯净的呼吸朝拜神山”。摘了不到十秒,脸就白了,赶紧又扣回去。

回程的火车上,大家开始算账。老孙头拿着小本本挨个问:“你花了多少?”

我算了算:团费五千八,自费项目两千多,买藏药花了一千,给孙子买转经筒二百,给老伴买披肩三百,给自家狗买牦牛肉干一百八。总共不到一万。

老孙头说:“值不值?”

我说:“你问我值不值?我膝盖疼了十天,血压高了两次,吐了一回,拉了两回肚子,晒得跟非洲鸡似的。你问我值不值?”

全车厢都看着我。

我把牦牛肉干掏出来分了一圈,说:“值。”

——因为布达拉宫的台阶虽然难爬,但我在半山腰坐着的时候,看见一个藏族老太太转着经筒从我面前走过去,冲我笑了笑,说了句“扎西德勒”。那个笑,比我在小区看了二十年的对门邻居的笑容干净多了。

因为我在纳木错湖边蹲着喘气的时候,看见湖水那个蓝,蓝得不讲道理,跟假的一样。我掏手机拍,拍出来还是假,回来给孙子看,孙子说爷爷你这壁纸哪下载的。

因为我在回程火车上跟一帮老头老太太挤在一起吃泡面,有个大姐带了自家腌的萝卜干,分给大家吃,大伙儿就着萝卜干喝酥油茶,有人唱《北京的金山上》,跑调跑到青海去了,但一车厢人跟着拍手。

这些东西,你在家刷抖音刷不来。

但我得说实话。回来之后楼下老张问我:“老周,西藏好不好?我也想去。”

我递给他一根烟:“老张,你有三高没?”

“有啊。”

“膝盖咋样?”

“爬三楼费劲。”

“晕车不?”

“坐公交都晕。”

我把烟给他点上:“那你别去。这团谁去谁容易后悔。”

老张愣了:“那你咋去了?”

我嘿嘿一笑:“我后悔了十八天,回来发现,后悔这事儿吧,有时候也挺值的。”

我老伴从阳台探出头来:“老周你又在忽悠人!你昨天还说珠峰大本营拍的照片当选年度最佳旅游照了!”

我把烟掐了,冲老张挤挤眼:“你嫂子说得对,我那照片确实拍得好。这样,你要是真想去,我给你发个链接,那个团还送氧气管够。”

老张的老婆在楼上喊他回家吃饭,他边走边回头:“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我冲他背影喊:“想清楚啊!别光看照片好看,照片底下那两条腿疼了十天呢!”

晚上吃饭,我老伴问我:“你到底是劝人去还是劝人别去?”

我想了想,说:“我劝人想清楚。想清楚了还去,那就是真想去,去了就不后悔。想不清楚跟风去的,回来准骂娘。”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那你呢?你想清楚了吗?”

我扒了口饭:“我没想清楚。我就记得那天在布达拉宫半山腰蹲着,你爬到顶上冲我挥手,我拿手机拍你,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但照片里你笑得跟二十岁刚跟我搞对象那会儿一模一样。”

她筷子一顿,脸红了:“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我把那盘青菜全扒拉到自己碗里:“所以啊,后悔十八天,赚一张照片,这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