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零二三年秋天,河北邯郸,夜里十点多,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苏敏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雨丝斜斜地扑在脸上,凉得她一激灵。她刚被一个大客户在电话里训了半小时,嗓子发干,眼睛发酸,电动车骑到半路链条还掉了,她蹲在路灯底下拿手去挂,挂了一手黑油,怎么也挂不上。最后是路边修车摊的老赵帮她弄好的,没收她钱,说姑娘赶紧回去,这雨要下大了。

她进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公公江德海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搁着三只碗,每只碗上面都扣着一个盘子,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什么她也没看清,只看见老头靠在沙发背上,脑袋歪着,听见门响,一骨碌坐直了。

“回来了?”他站起来,走去厨房,“我去给你热热。”

“爸,不用了,我吃过了。”苏敏换了鞋,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吃个屁。”江德海头也没回,直接把碗往锅里放,“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就知道你又加班。”

苏敏掏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公公的。她刚才在客户那儿被骂得耳朵嗡嗡响,手机调了静音忘调回来了。

她坐在饭桌前,看着公公把热好的菜一样一样端上来。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小米粥。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明显是拿刀剁出来的,但颜色透亮,醋放得刚好。

“苗苗呢?”苏敏问。

“睡了。作业写完我给她检查了,数学错了两道,我让她改了。”

“爸,以后您别等我了,天凉,您早点睡。”

江德海没接话,坐在对面看她吃。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褶子深,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指头上还有没洗净的泥。苏敏知道,他白天在小区后面那片空地上种了点菜,秋天翻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苏敏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他:“爸,您坐下。”

“我坐着呢。”

“您正经坐下。”

江德海看了她一眼,把身体往椅子里靠实了。苏敏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去。

她本来是想着跟他说谢谢。这六年,他一直在这儿,她欠他一句正式的道谢。可话到嘴边,她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看见他棉袄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看见他脚上那双布鞋后跟都踩塌了,还穿在脚上。这双鞋是去年她给买的,他说穿着舒服,舍不得换,硬是穿了一整年。

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伸手抱住他,脸侧贴在他肩膀上,肩膀硬邦邦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骨头。

江德海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他的手掌就停在苏敏后脑勺旁边,指头微微蜷着,最终轻轻落到她头顶上,就那么搭着。

屋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江德海开口了。嗓子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敏敏,你抬起头来。”

苏敏松开手,抹了一把脸,蹲在地上抬头看他。

江德海看着她的眼睛,眼眶也红了,可眼神很稳。他问了一句话:“敏敏,爸今天就问你一句实的。这六年,你是真心实意把爸当亲人,还是觉得爸可怜,凑合着跟爸搭伙过日子?”

苏敏愣住了。

第一章 那年冬天

苏敏嫁给江浩是二零一三年的事。那时候她二十五,在邯郸一家建材城做会计,江浩是跑业务的,来店里对账,一来二去就看对了眼。江浩人长得精神,话不多,处事实在,冬天知道给她买暖手宝,夏天知道给她带冰镇汽水。恋爱谈了一年多,苏敏头一回跟江浩回他老家,见了他爸江德海。

那天江德海在院子里劈柴,大冬天的,只穿了件秋衣,抡斧头抡得呼呼生风。看见苏敏来了,赶紧把秋衣下摆往下拽了拽,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搓着手说:“进屋进屋,外头冷。”

那顿饭是他做的。炒了一个青椒肉丝,炖了一条草鱼,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鱼炖得过了火,肉都散了,可味道鲜。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给苏敏夹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就笑着说:“多吃点,城里姑娘太瘦。”

苏敏当时就觉得,这个老头实诚。

二零一四年开春,苏敏和江浩领了证,在县城办了几桌酒。江德海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六万块钱全掏出来了,给他们付了那套两居室的首付。苏敏记得清楚,交房那天,江德海站在毛坯房中间,仰着头看水泥天花板,说:“好,好,有个窝了。”

二零一五年秋天,苗苗出生。江德海从老家赶过来,拎着一篮子鸡蛋,在产房外面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看见孙女,笑得嘴都合不拢。他跟苏敏说:“敏敏,你辛苦了,爸记你一辈子好。”

那时候苏敏觉得自己命不错,男人踏实,公公明理,孩子健康,日子紧巴是紧巴点,但有个奔头。

二零一七年入冬,出事了。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苏敏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是苗苗的两岁生日。江浩去石家庄跑一个大单,说好了当天去当天回,结果晚上九点多,苏敏接到一个电话,是高速交警打来的。

她当时正在家里给苗苗的生日蛋糕上插蜡烛,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还以为是推销的,差点没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请问是江浩的家属吗?”

苏敏手里的蜡烛掉在桌上。

后来的事她记不全了。她记得自己给江德海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叫了声“爸”,就再也说不出话,只会哭。江德海在电话那头喊了好几声“敏敏你说话”,最后说:“你别动,爸过来。”

他连夜包了辆车从老家往邯郸赶,一百多里路,到了之后,苏敏已经快崩溃了。他进门看见苏敏抱着苗苗坐在沙发上,娘俩都在哭,苗苗是被她吓哭的。

江德海把苗苗接过去,一只手抱着孙女,一只手拍苏敏的后背:“闺女,有爸在。天塌不下来。”

可天就是塌了。

江浩的车撞上了一辆违规变道的半挂,人当场就不行了。从出事到办完丧事,一共七天。那七天苏敏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站不住,坐不稳,吃什么都吐。苗苗的生日蛋糕在桌上放了三天,奶油塌了,最后是她亲手扔进垃圾桶的。

丧事都是江德海操办的。亲戚来了一拨又一拨,他给人家端茶递烟,一遍一遍说“麻烦了,辛苦了”,背弯得厉害。到了晚上,灵堂里没人了,他就坐在儿子遗像前面,一根接一根抽烟,不出声。

苏敏有一次半夜醒了,起来喝水,看见灵堂还亮着灯,走过去一看,老头坐在蒲团上,脑袋抵着儿子的遗像框,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她站在门框里面,没敢走过去。

丧事办完,亲戚散了,家里剩下一屋子寂静。苏敏抱着苗苗坐在床上发呆,江德海进来,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阵,说:“敏敏,爸跟你商量个事。”

苏敏抬头看他。

“这房子,贷款还没还完。你现在上班,苗苗没人看,你一个人扛不动。”他顿了顿,“爸想搬过来住。一来带苗苗,二来……二来这屋里有人气,你不至于胡思乱想。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爸就在小区里租个单间,白天过来,晚上回去。”

苏敏当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她张了张嘴,眼泪又出来了。

江德海以为她不愿意,赶紧补了一句:“没事没事,爸租房子也行,都行。”

苏敏摇头,使劲摇头,说:“爸,您别走。您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德海低下头,拿手抹了一把脸,闷声说:“行。爸不走。”

第二章 一屋两人

二零一八年开春,江德海正式搬了过来。

他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蛇皮袋,装着换洗衣裳和一双棉鞋。一个木头箱子,里头是他的工具箱,扳手钳子螺丝刀,还有一卷电工胶布。再有就是一个旧相册,里头有江浩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一张江德海年轻时的照片,穿军装,站得笔直。

他把相册放在客厅柜子里,跟苗苗的百天照摆在一起。

日子得往下过。苏敏去上班,江德海在家带苗苗。头一个月手忙脚乱,苗苗认生,爷爷抱就哭,非要妈妈。苏敏早上出门,苗苗抱着她腿不撒手,哭得跟杀猪似的。苏敏心都碎了,在门口蹲下来哄半天。江德海在旁边看着,忽然过来把苗苗抱起来往阳台走,嘴里说:“走走走,看大汽车去,咱家苗苗看大汽车去。”

苗苗在阳台看见楼下的大卡车,眼泪还挂着,嘴已经咧开了。

苏敏趁机赶紧走。后来每天早上都是这个路子,江德海一抱苗苗往阳台走,苏敏就出门。

还有做饭。江德海做了几十年饭,但都是粗线条,能吃饱就行。现在不一样了,要喂孙女。他第一次给苗苗蒸鸡蛋羹,蒸老了,硬得跟豆腐干似的。苗苗拿勺子戳了两下,抬头看他。

“爷爷,这个鸡蛋咬不动。”

江德海脸一红:“爷爷重做。”

第二次做,水放多了,稀得像汤。苗苗喝了两口,又说:“爷爷,这次鸡蛋淹死了。”

江德海把碗端回去,蹲在厨房里琢磨了半天。晚上苏敏下班,看见厨房台面上摆了六个鸡蛋壳,一碗碗的失败品排成一溜。江德海在那翻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小视频,一个老太太教人怎么蒸鸡蛋。

苏敏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出来。

那天晚上她给苗苗蒸了一碗,嫩嫩滑滑的。江德海在旁边看,把步骤记在心里。后来他蒸的鸡蛋羹,比苏敏做的还好吃,滴两滴香油,撒几粒葱花,苗苗能拌着吃一整碗米饭。

苗苗夜里发烧,是最折腾人的。二零一八年冬天,苗苗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小脸通红,缩在被子里打寒战。苏敏慌了神,抱着孩子就要往医院跑。江德海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钱和医保卡,说:“走,我跟着。”

医院急诊排了快一个小时。苗苗在苏敏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哼哼唧唧。江德海在旁边站着,隔一会儿过去摸摸苗苗的额头,回来跟苏敏说:“还烫。”又隔一会儿过去摸摸,又说:“好像降了点。”

其实根本没降。

后来打上点滴,苗苗睡着了,苏敏抱着孩子坐在输液椅上,胳膊都麻了。江德海说,“给我,你歇会儿”,把孩子接过去。老头抱着孙女,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一抱就是两个钟头。

苏敏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但胳膊纹丝不动,抱得稳稳当当。

天快亮的时候苗苗醒了,烧退了,睁眼看见爷爷的脸,伸手去抓他的耳朵。江德海睁开眼,笑了:“哟,醒了?饿不饿?”

苗苗说:“爷爷,我想喝豆浆。”

“走,出去给咱苗苗买豆浆。”

第三章 闲言碎语

二零一九年,苗苗上了幼儿园。

江德海每天接送。早上七点半送去,下午四点半接回来。他骑一辆旧电动车,后座绑了个小椅子,专门给苗苗做的,还在上头焊了个小扶手。每天送到幼儿园门口,他帮苗苗把书包整理好,说一句“听老师话”,苗苗挥挥手跑进去。下午他提前一刻钟到,站在门口等,手里常常拎着一瓶水或者一个小面包。

幼儿园老师都认识他,叫他“苗苗爷爷”。有一次家长会,班主任问谁是苗苗的家长,江德海站起来,老师愣了一下,说:“苗苗妈妈没来吗?”江德海说:“她上班,走不开,我来一样。”老师后来给苏敏打电话,说苗苗爷爷挺负责的,就是有些事要做记录,最好妈妈拉着点。

苏敏听了,半天没说话。她那天晚上跟江德海说:“爸,家长会以后我去吧。”

江德海说:“你上班忙,我去就行。”

“爸,您不嫌累啊?”

“接孩子有啥累的。”他顿了顿,又说,“再说,我去接,别的老头老太太还跟我唠唠嗑,挺好。”

苏敏知道他说得轻松,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小区里有人嚼舌头。三楼有个王婶,五十来岁,专门在楼下晒太阳的时候跟人唠嗑。有一回苏敏下班碰见她,她拉着苏敏说:“小苏啊,你家你公公一直住这儿啊?”

苏敏说:“嗯,帮我带孩子。”

王婶撇撇嘴,声音压低:“我跟你说,你别不爱听。这公公跟儿媳妇住一块,传出去不好听。我家老头子就说,咋不让老爷子回老家去?你再找一个,人家看见你这情况,谁愿意?”

苏敏当时脸就沉了,说:“王婶,那是我爸。跟我住一块天经地义。您家老头子要是不乐意,让他来跟我说。”

王婶脸上挂不住,讪讪走了。

苏敏回家没提这茬,可心里憋着火。晚上吃饭的时候,江德海看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咋了?单位不顺心?”

苏敏摇摇头,没忍住,把王婶的话学了一遍。说完就后悔了,怕老头多心。

江德海听完,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了,说:“她说的也有道理。”

苏敏急了:“爸!”

“你听我说完。”江德海放下筷子,“爸在这儿,确实耽误你。你才三十出头,往后日子长着呢。要是真有合适的,你别考虑爸,爸回老家照样过。”

苏敏把筷子一放:“您再说这个我翻脸。”

江德海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行,不说了。吃饭。”

可苏敏看得出来,他听进去了。那之后他有好几天话少,吃完饭就回屋待着。苏敏心里难受,又不知道怎么劝。她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想过以后怎么办。可每次一想到公公要走,家里又剩她和苗苗两个人,她就怕。

她也不想再找一个。江浩走了之后,她心里就跟关了扇门似的,对别的男人一点感觉都没有。

第四章 日子有了亮色

二零二零年,苗苗上中班了。

那年春天闹疫情,幼儿园不开学,苏敏的单位也缩了班,她在家的时间多了。三个人挤在两居室里,大眼瞪小眼,倒也热闹。

苗苗天天缠着爷爷。江德海会做木头玩具,拿工地捡来的边角料,给苗苗做小汽车、小马扎、小木头枪。苗苗拿着小木头枪追着苏敏满屋跑,嘴里喊“不许动”。苏敏配合着举手投降,苗苗高兴得在床上打滚。

江德海还教苗苗认字。他不认识几个字,拼音更是一窍不通,就用最笨的办法,拿硬纸壳剪成方块,上头用毛笔写上“天”“大”“人”“山”,一个一个教。苗苗学得快,几天就认了二十多个。苏敏下班回来看见窗台上摆了一排纸壳,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特别认真。

“爸,您还会写毛笔字呢?”苏敏挺意外。

江德海不好意思:“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刷过标语,就那点底子。”

“挺好,苗苗学得挺快。”

实际上苗苗学得快,是因为爷爷有耐心。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从来不急。苗苗有时候烦了,把纸壳一推说不学了,江德海就说:“行,那咱不学了,爷爷给你讲个故事。”故事讲完,苗苗自己又把纸壳拿回来了。

苏敏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慢慢松快了一些。她开始觉得,这个家虽然缺了一个人,但没散。

那年秋天疫情缓解,苏敏换了份工作,去了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内勤,工资比之前高一些,离家也近。公司有个同事叫陈志远,比她大两岁,跑业务的,为人挺热心,苏敏刚去的时候好多事都是他帮着理的。

陈志远离过婚,没孩子。他第一次见苏敏就挺有好感,但也没急着怎么样,就是工作上多照顾。苏敏电脑坏了,他二话不说蹲在那儿修半天。苏敏加班晚了,他顺路捎她一段,一开始苏敏推辞,他说“顺路,真顺路”,苏敏也就坐了。

有一回陈志远送她到楼下,正赶上江德海带着苗苗在楼下玩。苏敏下了车,苗苗扑过来喊妈妈,江德海站在后面,上下打量了陈志远两眼。

陈志远主动打招呼:“叔,您好。”

江德海点点头:“嗯,好。”

就一个字。

苏敏赶紧说:“这是同事,顺路捎我一段。”

江德海又点点头,领着苗苗先上楼了。

陈志远看着老头背影,小声问苏敏:“你公公是不是不高兴?”

苏敏说:“没有,他就这样,话少。”

其实她看出来了,公公不高兴。可她不怪他。这六年,这个家里就他们三个人,突然多了个外人,老头心里不舒服太正常了。

那天晚上吃饭,江德海一直没说话。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那个小陈,人看着还行。”

苏敏一愣:“爸,就一同事。”

“我知道。”江德海把碗摞起来,端着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我就是说,人看着还行。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苏敏看着他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五章 压岁钱

二零二一年春节,三个人在家包饺子。

江德海和面,苏敏拌馅,苗苗负责把饺子皮按扁。苗苗按得歪七扭八,有的像鞋垫,有的像石头。江德海拿过来一个,说:“苗苗,你按的这个,跟你爷爷的脑袋一样,扁的。”

苗苗嘎嘎笑。

包完饺子,煮了一锅。江德海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塞给苗苗,一个递给苏敏。

苏敏没接:“爸,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孩子。”江德海把红包往她手里一塞,“拿着。”

苏敏打开一看,里头装了六百块钱。她给苗苗看了看,苗苗的红包里是二百。苏敏说:“爸,您钱不多,给我们干啥。”

江德海喝了口饺子汤,说:“不多,就是个意思。今年厂里补了几年社保,多拿了几个钱。爸跟你说,这钱你拿着,买件衣裳。你这两年都没添过新衣裳,爸看着呢。”

苏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起球的毛衣,没说话。

江德海又说:“敏敏,爸今天多说两句。你嫁到咱家这些年,没享过福。江浩在的时候你省吃俭用,他走了你更难。爸心里有数。以后爸的钱就是你的钱,你别跟爸见外。”

苏敏说:“爸,您别这么说。江浩走了,您也难。您把养老钱都掏出来给我们付首付了,我心里记着呢。”

江德海摆摆手:“那都是应该的。当老的,不就是要给小的铺路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现在就盼着一件事,看你再找个合适的人,爸就踏实了。”

苏敏摇头:“我不找。”

“咋不找?”

“没意思。”苏敏把饺子汤喝干净,“我就想好好把苗苗带大,把您照顾好。别的我不想。”

江德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他起身去厨房盛汤,走过苏敏身后的时候,拿手拍了拍她肩膀。

那一下拍得不重,可苏敏觉得比什么话都实在。

第六章 陈志远的心事

二零二二年春天,陈志远表白了。

也没什么隆重的场面。就是公司团建,在郊区的农家院,同事们起哄喝酒,苏敏没喝,坐那儿嗑瓜子。陈志远坐过来,聊了几句闲话,忽然说:“苏敏,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

苏敏手一停:“啥意思?”

“就字面意思。”陈志远耳朵有点红,但说话不绕弯子,“我知道你的情况。你老公走了几年了,你带着孩子跟公公过,不容易。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考虑考虑我。”

苏敏把瓜子放下,沉默了一阵,说:“陈志远,我这情况你知道多少?”

“大概都知道。”

“那我跟你说细一点。”苏敏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个女儿,八岁。我有个公公,六十一了,我带着过。我走哪儿,公公和闺女都在。我这辈子不会再不管他们。你想清楚了。”

陈志远说:“我想清楚了。”

苏敏说:“你回家再想想。过一礼拜再给我答复。”

陈志远看着她,笑了:“行,头一回见给答复期限的。”

可苏敏心里其实挺乱的。

陈志远这人确实不赖。她生病的时候他知道给买药,加班的时候他知道给带饭。有一回她跟客户吵架气哭了,他也没多说,就递了包纸巾,说“那客户就是脑子进水了”。跟江浩不一样,江浩话少,陈志远话多,但都是实在话。

可一想到要往前走一步,她心里就发怵。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能接受另一个人,也不知道苗苗能不能接受,更不知道公公心里怎么想。

那一个礼拜她心里揣着事,做饭都走神。江德海看出来了,没问,就在她烧糊了一锅菜之后说了一句:“糊了就糊了,爸也烧糊过。”

到了第七天,陈志远给她发微信:想好了。我说的话算数。

苏敏回他:那咱们处处看。但我有个条件,我得先跟我公公说。

陈志远回:应该的。

第七章 公公的话

苏敏找了一个晚上,苗苗睡着了,她端了杯茶坐在江德海对面。

江德海正在看电视,见她坐下来,把电视声音关了。

“爸,跟您说个事。”苏敏搓着杯子,“公司那个陈志远,您记得不?他跟我说了,想处处看。我还没答应,我想先跟您说。”

江德海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苏敏心里打鼓:“爸,您要是不愿意,我就回了他。”

江德海摇了摇头:“我不是不愿意。我是在想怎么跟你说。”

他坐直了,手放在膝盖上:“敏敏,爸活了这么大岁数,啥事都见过。你才三十四五,往后还有几十年。爸不能陪你一辈子,苗苗也得长大。爸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爸在地下也不安心。”

苏敏说:“爸,您说啥呢。”

“你听我说完。”江德海一摆手,“那个小陈,我看着还行。但爸有句话得说在前头。你往后不管跟谁过,这个家不能散。苗苗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能扔。爸这边,你不用管,你过你的好日子,爸回老家就行。”

苏敏一听这话,心里堵得慌。

她放下杯子,认真看着江德海:“爸,我跟他处,头一条就得说清楚,您得跟着我。您不跟着我,我就不处。”

江德海愣住了:“你带着公公嫁人?人家能愿意?”

“他不愿意就拉倒。”苏敏说,“爸,您别觉得您是拖累。这六年,没有您,我跟苗苗撑不到今天。您给我做饭、带孩子、大半夜跑医院,我爸死得早,我亲爸都没这么管过我。您现在让我把您撂老家去,这话您说得出口,我做不出来。”

江德海低了头。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你这闺女,咋这么犟呢。”他嗓子发哑,“爸老了,不值当你这样。”

“您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江德海没再说话。过了好半天,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背对着苏敏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说:“行。爸听你的。可有一条,你俩的事,爸不掺和。小陈要是来了,爸客客气气的。你俩要是吵了架,爸不站队。爸就一个态度,你过好了,爸就好。”

苏敏笑了:“爸,您这不掺和,掺和得挺明白。”

江德海哼了一声:“少贫嘴。去,睡觉去。”

第八章 台阶

陈志远第一次正式上门,是二零二二年秋天。

他拎了两瓶酒、一箱奶,还给苗苗买了个芭比娃娃。进门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鞋换了两回,第一回穿错了,把苏敏的拖鞋穿脚上了。

江德海从沙发上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来了?坐吧。”

陈志远规规矩矩坐在沙发边上,腰挺得笔直。

苗苗从屋里探出脑袋,看了看陈志远,又缩回去了。

江德海泡了壶茶,倒了两杯,推过去一杯。陈志远赶紧接过来,差点洒了。

“小陈,你跑业务多少年了?”江德海问。

“快十年了,叔。”

“天天在外头跑,不嫌累?”

“累是累,习惯了。”

“往后有啥打算?”

陈志远放下茶杯,认真说:“叔,我跟您交个底。我离过婚,没孩子,手上有点积蓄。要是苏敏愿意,我们就在邯郸买套房,写我俩的名。苏敏说您得跟着,我没意见。我老家也没啥人了,您跟着,家里还热闹。”

江德海没立刻表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陈,我闺女这些年不容易。她脾气犟,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多担待。”

“叔,苏敏脾气挺好的。”

“那是跟你还没熟。”江德海说,“熟了你就知道了。她属驴的,顺毛摸啥事没有,戗着来能尥蹶子。”

苏敏在厨房炒菜,听了个话尾巴,探头出来:“爸,您说谁属驴呢?”

江德海面不改色:“说苗苗呢。”

苗苗在屋里喊:“爷爷骗人!苗苗属老虎!”

陈志远笑了,江德海也笑了。

那天吃完饭,陈志远要走,江德海送到门口。陈志远换鞋的时候,江德海忽然说:“小陈,我就一句话。敏敏和苗苗,你要待她们好,咱就是一家人。你要哪天待她们不好了,我不跟你吵,我把闺女领回来。”

陈志远站直了,说:“叔,您放心。”

江德海拍了拍他肩膀,关上门。

苏敏在厨房洗碗,听见了全程。她没吭声,低头继续洗,洗碗水溅到脸上,也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苗苗跑过来问:“妈妈,那个叔叔以后还来吗?”

苏敏说:“可能还来。”

苗苗想了想:“他给我买的娃娃挺好看的。”

苏敏笑了一下。

第九章 中秋风波

二零二三年中秋节前,出了档子事。

小区楼下,王婶跟几个老太太唠嗑,看见苏敏和陈志远一块回来,陈志远帮苏敏拎着东西,俩人走得近。王婶嘴快,在院子里就跟人嘀咕:“你看看,这有了对象,公公还能住一块?早晚得撵走。”

这话让下楼倒垃圾的江德海听见了。

老头当时没吭声,倒了垃圾就上楼了。晚上苏敏回来,发现公公在收拾东西,把蛇皮袋翻出来了,衣裳往里头塞。

苏敏急了:“爸,您干啥?”

江德海说:“我寻思着,回老家住一阵。你俩的事也差不多了,爸在这儿不方便。”

苏敏把袋子抢过来:“谁说不方便?”

江德海不说话。

苏敏追问了三遍,老头才把王婶的话学了一遍。学完了,他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说:“敏敏,爸不是跟你置气。爸是真觉得,你俩往后过日子,爸杵在中间,人家说闲话,你们也为难。”

苏敏气得直喘:“王婶说啥就是啥?她嘴碎了大半辈子,您还信她的?”

“爸不是信她。爸是怕你难做。”

“我不难做。”苏敏蹲下来,仰头看着江德海,“爸,我再说一遍,您哪儿也不去。谁爱说啥说啥,我苏敏行得正坐得直,我怕谁说?”

江德海还有点犹豫。

这时候苗苗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抱着她的小熊。她听见了大半,走到江德海跟前,把熊往他怀里一塞:“爷爷,你别走。你走了谁给我蒸鸡蛋羹?”

江德海低头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苏敏,最后叹了口气,把蛇皮袋踢到墙角。

“行。不走了。”

苏敏这才松了气。她把袋子拎起来,衣裳一件件掏出来叠好,放回柜子里。江德海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什么,可苏敏回头的时候,看见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第十章 那个雨夜

回到二零二三年秋天那个雨夜。

苏敏蹲在地上,被公公那一问给问住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一股火蹿上来。这火不是冲公公,是冲他问的这句话。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老头。

“爸,您这话问得不对。”苏敏说,“六年了,我苏敏哪件事不是把您当亲爹?您病了我请假陪您打点滴,您种菜我给您买鞋买手套,您每回感冒了硬扛着不说,怕耽误我上班,自己跑去社区打点滴,回来还嘴硬说没事。苗苗半夜发烧,您抱着她在医院坐了俩钟头,胳膊都僵了,回来一声不吭。我加班到十点,您把饭热了三遍,自己不动筷子,就坐那儿等着。

苏敏顿了一下,嗓子发紧。

爸,您说,这是可怜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吗?

江德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敏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您问我是不是真心,我告诉您,这六年,我从没把您当外人。您是苗苗的爷爷,是江浩的爸,也是我爸。我亲爸走得早,我没尽过孝,这些年您在我跟前,我就是拿您当亲爸待的。这话我今天说一次,往后不重复了。

江德海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他没出声,就那么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背上那几根青筋鼓得老高。苏敏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手搭在他背上,叫了声爸。

江德海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碍事,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厉害,脸上的褶子都湿了。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哑着嗓子说:爸问你那句话,不是不信你。爸是怕。

您怕什么?

江德海长长出了一口气:爸怕自己老了,没用了,反倒成了你的累赘。你才三十五,往后日子长。爸夜里睡不着,老琢磨一件事,万一哪天你遇上个合适的人,人家嫌爸碍事,你是选人家还是选爸?你要是选爸,爸心里不好受;你要是选人家,爸也不怪你。可爸不想让你做这个难。

苏敏听到这儿,火气全消了,心里酸得厉害。

她拉过板凳坐下来,跟老头面对面:爸,您听我说一句。往后真要是有人嫌您碍事,那这人我就不要了。我不缺他那一口饭。这世上能跟我一块过日子的人多了去了,可苗苗的爷爷就您一个。

江德海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这时候里屋门响了一下。苗苗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一撮一撮翘着,揉着眼睛说:妈妈,爷爷,你们吵架啦?

苏敏说:没吵架。爷爷眼睛进沙子了。

苗苗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踮着脚去扒江德海的脸:爷爷,我给你吹吹。

江德海赶紧伸手把她抱到腿上,说:不碍事,爷爷没哭。

苗苗说:你骗人,你眼睛红红的。

江德海说:那是让你妈气的。

苗苗扭头看苏敏:妈妈你不许气爷爷。

苏敏说:行,我不气。

苗苗这才满意,窝在江德海怀里打了个哈欠。江德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敏敏,爸今天这话问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苏敏说:我不往心里去。可您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往后别再说什么回老家的话了。您好好的,我就好好的。这个家,少了您,就不叫家了。

江德海没应声,但是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苏敏看见了。

那天晚上,苗苗赖在爷爷屋里不肯走,非要在那儿睡。江德海拗不过,把她放在床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苏敏过去看了一眼,老头正给苗苗掖被角,嘴里念叨着:小丫头片子,明天还得上学呢。

苏敏回屋躺下,望着天花板,半天没睡着。

她想的是江浩。想他要是还在,看见这一老一小,该多好。想了半天,心里反倒踏实了。日子就是这样,缺了人,还得往前过。往前走的时候,把该带的人都带上,这就对了。

江德海那一问,问开了两人心里都拧着的一个疙瘩。往后的日子,反倒松快了。

转过年来是二零二四年,开春的时候,陈志远正式上门提了亲。

也没弄多大排场,就是礼拜天中午,陈志远提了两瓶酒、一条鱼,还有一兜子水果,规规矩矩坐在饭桌前。苏敏炒了六个菜,江德海破天荒开了瓶白酒。

陈志远给江德海满上一杯,自己倒了一杯,站起来说: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和苏敏把话说透。我打心眼里想跟苏敏过日子。苗苗我当亲闺女待,您我也当亲爸孝敬。这家里往后有我一份力气,您别跟我见外。

江德海端着酒杯,没马上喝。他看着陈志远,问了一句:你想好了?我闺女这脾气,你受得了?

陈志远说:受得了。

江德海又问:苗苗要是不认你,你撂不撂挑子?

陈志远说:不撂。小孩子认人得慢慢来,我等得起。

江德海这才把酒喝了,辣得直咧嘴,说:行。往后是一家人了。有一条我得说在前头,敏敏和苗苗要是受了委屈,我不跟你吵,我把闺女领回来。

陈志远笑了:叔,这话您上回说过了。

江德海说:说过我还说。记住了就行。

苏敏在边上坐着,看着两个男人碰杯,心里那根绷了快七年的弦,慢慢松下来了。

苗苗在饭桌上盯着陈志远看了半天,忽然问:陈叔叔,你会蒸鸡蛋羹吗?

陈志远一愣:不太会。

苗苗扭头看江德海:爷爷,那你得教教他。

江德海哈哈大笑:教,吃完饭就教。

那年秋天,陈志远带着苏敏和江德海去看房。新房在城东,一百来平,三室一厅。陈志远在毛坯房里转了一圈,回头问江德海:叔,您看您住哪间?

江德海指了指朝南那间:我住这间小的就行。

陈志远说:不行,那间小,您住朝南的主卧。

江德海摆手:主卧你跟敏敏住,我一个老头子住那么大干啥。

苗苗已经跑进跑出看了一圈,回来拽着陈志远的衣角说:陈叔叔,让爷爷住朝南的,他腿怕凉。

陈志远蹲下来,看着苗苗:行,听苗苗的。

江德海在旁边站着,嘴里说这孩子瞎掺和,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二零二四年冬天,俩人领了证。没摆酒,就在新房里请了几桌亲戚朋友。王婶也来了,站在门口说恭喜,脸上有点讪讪的。苏敏照样给她端茶递糖,一句多余的话没说。江德海看见她,还主动递了根烟,说:他家王婶,往后常来做客。

王婶接过烟,脸红了半天,说:老江,我先前嘴上没把门,你别往心里去。

江德海说:早忘了。你这人就是嘴快,心不坏。

那天人散得晚。苗苗困得直打哈欠,趴在陈志远背上不肯下来。陈志远背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江德海坐在沙发上喝水,看着这一幕,忽然起身进了自己屋,拿了个存折出来,放到苏敏手里。

苏敏看了一眼:爸,这是啥?

江德海说:爸攒的,三万来块。不多。你俩买房欠了债,拿着添补添补。

苏敏往回推:您收着,您自己留着防身。

江德海把她的手推回去:爸防啥身。你有吃有喝,爸就不缺。拿着。

陈志远想说什么,被苏敏拉了一把,就没开口。等江德海回屋了,陈志远才小声问:这钱能要吗?

苏敏说:要。老头认准的事,你不接他反倒难受。

二零二五年开春,苗苗上了小学一年级。

开学那天早上,家里忙成一团。苏敏找校服,陈志远给书包里塞水杯。江德海早早在楼下把电动车推出来了,后座上焊的小椅子换了新的,原来那个是给幼儿园娃娃坐的,现在苗苗长大了,他专门去车行找人重新做了一个,加了软垫。

苗苗背着书包下楼,看见新车座,高兴得直蹦:爷爷,这个椅子好漂亮!

江德海说:坐稳了,爷爷送你去上学。

陈志远追下来,说:叔,要不我开车送吧。

江德海一摆手:不用,几步路的事。你去上班,我送。

电动车晃晃悠悠地走了。苏敏站在楼下,看着一老一小出了小区大门。江德海骑得慢,苗苗在后座上举着个小水壶,一路跟爷爷说着什么。到了路口,红灯亮了,车子停下来。江德海回头,替苗苗把书包带子正了正,又抬手替她把歪掉的帽子扶好。

苏敏远远看着,忽然就站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江浩第一次带她回老家。那时候江德海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来了,赶紧把斧头放下,搓着手说,进屋进屋,外头冷。她想起江浩出事那天夜里,老头连夜包车赶过来,进门看见她抱着苗苗哭,说的第一句话是,闺女,有爸在,天塌不下来。

她还想起这七八年里,他坐在饭桌对面等她下班,给她热三回饭;他把孙女抱在怀里在医院坐一宿;他蹲在厨房里六次蒸坏鸡蛋羹;他翻着手机学视频里怎么做菜;他被小区里嚼舌头的人说得动了回老家的心思,又被苗苗一句爷爷你别走给留下了。

有些事,不用挂在嘴上。日子一天一天过,什么都写在里头了。

那年秋天,江德海过六十岁生日。

苏敏提前订了个蛋糕,苗苗攒了半个月零花钱,给爷爷买了一副老花镜。陈志远下班早,回来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吃饭前,苗苗拿出自己画的画,摊在桌上让爷爷看。

画上是四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画得歪歪扭扭,每个人的脑袋都是圆的,四条胳膊四条腿。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我的家。

江德海戴着新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老半天,拿手在画上指了指:这个最高的是谁?

苗苗说:是爷爷!

江德海说:画得不像。你爷爷哪有这么瘦。

一桌子人都笑了。

苏敏给老头碗里夹了块鱼,说:爸,生日快乐。

江德海嗯了一声,低头吃鱼。吃着吃着,他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里头是陈志远给倒的酒,对着苏敏说:敏敏,爸敬你一杯。

苏敏一愣:爸,您敬我啥?

江德海说:敬你这些年不容易。敬你……没把这个家弄散。

苏敏端起杯子,手有点抖。她说:爸,这话该我说。是您没把这个家弄散。

江德海摆摆手,不让她往下说。他把酒喝了,抹了把嘴,闷声说了一句:行了,吃饭。菜都凉了。

那天夜里,苏敏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陈志远出来给她披了件衣裳,问她想什么呢。

苏敏说:没想啥。就是觉得,日子真往前走了。

陈志远嗯了一声,陪她站着。

屋里头,江德海正跟苗苗下跳棋,祖孙俩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客厅的灯亮着,照着桌上的蛋糕、桌上的画,还有那一屋子热热闹闹的动静。

这日子不惊天也不动地。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一个没了儿子的老头,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中间又加进来一个实心实意的男人。他们凑在一块,谁也没拖累谁,谁也没撇下谁,就这么一天一天,把日子过起来了。

苏敏有时候还会梦见江浩。梦里他还是结婚时的样子,冬天给她买暖手宝,夏天给她带冰镇汽水。有一回她梦见他站在老房子的门口,笑着朝她摆手。她想跑过去,脚底下却挪不动。江浩也没说话,就是笑,笑得挺踏实。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小块。她翻个身,听听里屋传来苗苗的呼噜声,还有隔壁江德海起夜咳嗽的动静,陈志远在她旁边睡得沉。她闭上眼睛,心里想,他知道。他知道家里都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