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我把身份证推到了柜台前。
“您好,我想注销这张银行卡。”
我今年五十八岁,经营一家小裁缝铺,丈夫老周今年六十岁,已经退休。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姓陈,四十岁左右,正低头核对我的证件。
我从布包里摸出银行卡,卡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
卡旁边还放着一张折了好几层的旧纸条。
那是十二年前,我亲手写下的借款记录。
“阿姨,您这张卡很久没用了吧?”
陈大姐接过银行卡,敲了几下键盘。
“是啊,十二年了。”
“平时也不往里面存钱吗?”
“没有,早就不指望这张卡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您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注销?”
我把旧纸条往布包里塞了塞。
“没什么用,留着也是占地方。”
说完,我又把身份证往前推了一点。
陈大姐点点头,开始办理业务。
就在这时,旁边打印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阿姨,您先等一下。”
我以为是证件出了问题。
“怎么了?不能注销吗?”
她没有回答,反而把屏幕拉近了一些。
随后,她又核对了一遍我的身份证号码。
“您确定这张卡一直是自己在使用吗?”
我愣了一下。
“当然是我的卡,怎么了?”
陈大姐看着屏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您这张卡刚刚到账一笔巨款。”
我手里的布包突然滑了一下。
“多少钱?”
她又核对了一次。
“阿姨,您先坐一下。”
“到底多少钱?”
她把声音放低了些。
“到账金额是两百六十八万四千元。”
我扶住柜台边缘,半天没说出话。
十二年了。
那个借走我两百多万的闺蜜,终于有消息了。
而这张卡,正是当年我借钱给她时留下的收款账户。
我叫许秀兰,今年五十八岁。
十二年前,我四十六岁,还在镇上的服装市场经营裁缝铺。
每天早晨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丈夫周建国在厂里上班,女儿周晓今年三十二岁,已经成家。
我们家的日子算不上富裕,却一直过得踏实。
那时候,我有一个认识二十多年的闺蜜,叫赵美玲。
她比我小两岁,四十四岁,做过服装批发,也经营过小型加工厂。
我们年轻时一起摆过摊,一起赶过集。
她知道我家每个月挣多少钱。
我也知道她丈夫常年在外地工作。
她创业最困难的时候,曾经连续三个月住在我的裁缝铺里。
那时候,她常对我说:
“秀兰,咱们两个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
我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十二年前的五月,赵美玲突然找到了我。
那天下午,她坐在铺子里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创业计划。
“秀兰,我想重新开一家服装加工厂。”
“这次准备做什么?”
“接外面的订单,自己招工,做成规模。”
我拿起计划看了几页。
“这得投入不少钱吧?”
“差两百多万。”
她说这句话时,手一直攥着衣角。
“我知道你家这些年也不容易。”
“可是我实在找不到能信得过的人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缺多少?”
“二百二十万左右。”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这么多?”
她点点头。
“设备、场地、原料,哪样都要钱。”
“我现在手头能周转的资金不够。”
我没有马上答应。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
周建国坐在餐桌旁,夹了一筷子青菜。
“二百多万,不是二百多块。”
“我知道。”
“你跟她关系好,我也知道。”
“她这些年确实帮过我。”
周建国放下筷子。
“关系好归关系好,借钱也得有个期限。”
我拿出赵美玲写的计划。
“她说两年就能周转回来。”
“她说的,你就全信?”
我看着丈夫。
“她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
周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
“秀兰,我不是不让你帮她。”
“我是怕你以后难做人。”
我没有继续争论。
第二天,我把赵美玲叫到了铺子里。
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秀兰,我昨晚没睡好。”
“你先坐下,咱们把话说清楚。”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钱可以借,但必须写清楚。”
“应该的。”
“借款金额、还款期限、利息,都写明白。”
“没问题。”
她马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款协议。
我逐字看了一遍。
借款金额是二百二十万元,约定两年后归还。
她在协议上签了字,也按了手印。
我把钱分几次转进了她指定的账户。
最后一次转账成功时,她抓住了我的手。
“秀兰,这份情我一辈子记得。”
我看着她。
“我不要你记一辈子。”
“我只要你按时还钱。”
她笑了笑。
“放心,两年后,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把那张银行卡递给她看。
“这是当时留的收款卡号,以后还钱就打到这张卡。”
她点头答应。
谁也没有想到,两年后发生的事情,会让这段友情停在原地十二年。
借款到期那天,我给赵美玲打了电话。
第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第二次,她接了。
“秀兰,我这边出了点情况。”
“什么情况?”
“有几个客户拖欠货款,资金还没回来。”
“你不是说两年就能还吗?”
“我知道,我现在也着急。”
“那你能先还一部分吗?”
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再给我半年。”
我答应了。
半年以后,我再次打电话。
她说加工厂正在调整。
又过了三个月,她说订单没有以前那么多。
每次都是不同的理由。
我从来没有催得太急。
毕竟二十多年的交情摆在那里。
可是电话一次比一次难打通。
后来,她的号码变成了空号。
我去过她以前经营的加工厂。
门口挂着转租的牌子。
隔壁店铺老板告诉我:
“赵老板早就不在这里做生意了。”
“那她去了哪里?”
“这个我也不清楚。”
我站在门口,拿着手机打了好几遍。
始终没人接听。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赵美玲。
十二年里,我不是没有想过那笔钱。
只是每次想到她,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
也许她只是遇到了难处。
也许哪一天,她会主动回来。
可是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失联,就停下来等她。
女儿结婚那年,我没有给她准备太多嫁妆。
晓晓曾经问过我:
“妈,咱家不是以前条件还可以吗?”
我正在缝一件衣服。
“前些年周转了一下,现在手头紧。”
她没有再问。
丈夫周建国却知道那笔钱去了哪里。
有一年冬天,家里要换一台旧洗衣机。
他拿着商场宣传单问我:
“这台一千八百块的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价格。
“再等等吧。”
“洗衣机都响成那样了,还等什么?”
“店里最近生意不好。”
他把宣传单放回桌上。
“你总说没钱,可那两百多万呢?”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
那张旧借款协议,我一直收在抽屉里。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拿出来看一遍。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赵美玲当年的签名,却仍然清清楚楚。
十二年过去,我五十八岁了。
裁缝铺的生意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整天,只能接到两件改裤脚的活。
丈夫退休后,家里每月开销都要仔细算。
我终于决定把那张长期不用的银行卡注销。
我想着,连同那段没有结果的等待一起放下。
谁知道,偏偏就在注销银行卡的这一天,发生了那件事。
“阿姨,您认识赵美玲这个名字吗?”
陈大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她指着屏幕上的交易记录。
“这笔钱的付款人备注里,有赵美玲三个字。”
我把手里的旧纸条拿出来。
“她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陈大姐看了一眼。
“是的,付款备注显示赵美玲。”
我连忙问:
“她什么时候打来的?”
“系统显示,今天下午三点三十七分到账。”
“就是刚才?”
“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现在只有几分钟。
我的手指慢慢摸向那张借款协议。
“能不能帮我看看,这笔钱到底是多少?”
陈大姐把屏幕转向我。
上面清楚地显示着一串数字。
2684000.00元。
我又数了一遍。
两百六十八万四千元。
当年借出去的是二百二十万元。
这笔钱比本金多了四十八万四千元。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陈大姐递给我一张纸巾。
“阿姨,您还好吗?”
我点点头。
“我没事。”
她看着我手里的协议。
“这是您当年的借款记录?”
“是。”
“借了十二年?”
“十二年,一天都没少。”
陈大姐轻轻叹了口气。
“那您今天还要注销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这张卡,我已经十二年没有收到过她的一分钱。
如今,它却在我准备注销的时候,突然有了动静。
“我想先弄清楚这笔钱。”
我对陈大姐说。
“能不能查一下付款附言?”
她重新操作了几下。
“这里有一条附言。”
“写的什么?”
陈大姐逐字念了出来。
“十二年前借款归还,连本带息。”
我盯着屏幕。
十二年前。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那段尘封的日子重新打开。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早已没有头像的号码。
号码还是当年存下来的。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
终于有人接了。
“喂?”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握紧手机。
“赵美玲,是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秀兰?”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还知道我是许秀兰?”
她没有接这句话。
“你收到钱了吗?”
“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
我看着柜台上的借款协议。
“十二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
“你知道?”
“秀兰,这些年我也不容易。”
“那你为什么一次都不联系我?”
她停顿了一下。
“以前生意失败,我没脸见你。”
“后来呢?”
“后来事情多,一直拖着。”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十二年,你连一句话都不能给我?”
“我不是现在还钱了吗?”
她的语气明显急了。
“钱不是已经到账了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金额。
“你觉得把钱打过来,这十二年就算过去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她反问我。
“我不是已经把本金和利息都给你了吗?”
“我只想问你一句,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
她沉默了一阵。
“我那时候确实周转不开。”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不用十二年都不知道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秀兰,我承认我做得不够好。”
“可我现在确实把钱还了。”
我咬了咬嘴唇。
“你还记得当年借钱时说过什么吗?”
“说过什么?”
“你说,两年后连本带利还我。”
她没有回答。
银行大厅里有人走过。
打印机又响了一声。
陈大姐坐在柜台后面,继续核对资料。
我把声音放得很轻。
“你说过的话,我记了十二年。”
赵美玲终于开口。
“秀兰,我现在也有自己的难处。”
“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没有让你怎么样。”
“那就这样吧,钱到了就好。”
电话被她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停了好一会儿。
陈大姐把一张交易凭证递给我。
“阿姨,您可以打印出来留着。”
我接过凭证。
“谢谢你。”
她犹豫了一下。
“您这张卡还注销吗?”
我低头看着卡片。
“先不注销了。”
“那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帮我把这笔到账记录打印清楚。”
她点头操作。
几分钟后,凭证从机器里吐了出来。
我把它和十二年前的借款协议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新,一张旧。
我把它们小心装进布包。
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赵美玲又打来了电话。
“秀兰,你在忙吗?”
我正在裁一块蓝布。
“有事说。”
“昨天那笔钱,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把剪刀放下。
“什么事?”
她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把当年的借款协议还给我?”
我皱起眉头。
“为什么?”
“我现在想把以前的事情整理一下。”
“协议不是已经写明还款了吗?”
“所以我才想拿回来。”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解释。
“现在钱已经还清了,留着那张纸也没有意义。”
我看着桌角的旧协议复印件。
“那是我保存了十二年的东西。”
“秀兰,你这话就没必要了。”
她的语气变得不耐烦。
“我都把钱还了,你还留着它干什么?”
我问她:
“你当年借钱的时候,为什么不觉得它没意义?”
她停顿了一下。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区别?”
“当年我需要钱,现在已经还给你了。”
我拿起剪刀,慢慢剪开蓝布边缘。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把协议寄给我。”
“原件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我的借款凭证。”
她提高了声音。
“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
我回答: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该留下的东西,我不会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许秀兰,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难说话?”
我没有接她的话。
她又说:
“我十二年没联系你,确实是我的问题。”
“但我已经还钱了,你总不能让我一直欠着你吧?”
“我没说你还欠着。”
“那你为什么不把协议还给我?”
我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时间表。
“因为我不想再把自己的事情交给别人决定。”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挂断了电话。
当天中午,我把女儿晓晓叫到了裁缝铺。
她坐在工作台旁,看着那张银行回执。
“妈,这就是当年那笔钱?”
“是。”
“十二年了,终于还回来了。”
我把借款协议递给她看。
她仔细核对了金额。
“当时是二百二十万?”
“对。”
“现在到账二百六十八万四千?”
“对。”
晓晓把纸放下。
“那她为什么还找你要借款协议?”
我告诉她赵美玲上午说的话。
晓晓皱起眉头。
“妈,你千万别把原件给她。”
“我知道。”
“这十二年,你一直留着它,现在钱才刚到账,她就来要纸。”
我没有替赵美玲解释。
晓晓又问:
“她有没有说以后还联系你?”
“没有。”
“那你还打算跟她来往吗?”
我拿起那张回执。
“我现在只想把这件事处理清楚。”
女儿坐了一会儿,起身帮我整理桌上的布料。
她拿起一卷布时,发现下面压着另一张旧借款记录。
“妈,你还留着这个?”
“那是当年的转账清单。”
“这些东西你都收了十二年?”
“是。”
晓晓没有再问。
下午四点,赵美玲又发来一条消息。
“秀兰,借款协议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
“我已经还了全部的钱,你没有必要再留着那些东西。”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晓晓看见消息,忍不住说:
“她倒是挺着急。”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钱已经收到,借款协议我会继续保存,原件不寄。”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回抽屉。
第二天,赵美玲没有再联系我。
第三天,她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截图上显示的金额,正是两百六十八万四千元。
下面还有一句话。
“这笔钱我已经还清了,以后咱们就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
我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第四天,我重新去了银行。
这一次,我没有要求注销银行卡。
陈大姐认出了我。
“阿姨,您又来了?”
“是啊,我想把还款凭证再打印一份。”
她笑着点点头。
“您上次保存的那份还在吗?”
“在家里。”
“那我再帮您打一份。”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她输入资料。
打印机响了几声。
两份相同的交易凭证落在托盘里。
我拿起来仔细核对。
日期、金额、付款人备注,一项也没有遗漏。
陈大姐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阿姨,这次还要注销吗?”
我摇了摇头。
“暂时不注销了。”
“以后还会用这张卡吗?”
我把凭证装进布包。
“会不会用,以后再说。”
离开银行时,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
我走到路边,给丈夫打了电话。
“老周,那笔钱到账了。”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多少?”
“二百六十八万四千。”
“真还了?”
“真还了。”
“那你现在心里踏实了?”
我看着手里的布包。
“钱的事算清楚了,其他的事还没有。”
周建国没有追问。
“回来吃饭吧。”
“好。”
回家后,我把两张银行凭证放在桌上。
丈夫拿起其中一张,仔细看了两遍。
“这十二年,总算有个结果了。”
我把旧借款协议也拿出来。
“钱到账了,她还要我把原件寄回去。”
周建国抬头看我。
“你怎么想?”
“不给。”
他把协议放回桌上。
“那就留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美玲的聊天记录。
她最后一条消息仍然停在那里。
我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
第五天上午,赵美玲打来电话。
“秀兰,你真的不打算把协议还给我?”
“原件我会保存。”
“你留着它有什么用?”
“证明十二年前,我们之间确实有过这笔借款。”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生分吗?”
我回答:
“不是我把事情弄生分的。”
“我都把钱还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没有要求你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连一张纸都不肯还?”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因为这张纸陪了我十二年。”
她似乎有些不耐烦。
“秀兰,我已经说过了,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我看着桌上的还款凭证。
“你可以不提,但我有权留下自己的凭证。”
“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不联系我了?”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你说话呀。”
我把电话从左耳换到右耳。
“美玲,十二年前,我借给你钱,是因为相信你。”
“我知道。”
“这十二年,我等过你,也找过你。”
“我已经说了,当时我有难处。”
“我没有否认你的难处。”
“那你为什么还揪着以前不放?”
我停了一下。
“因为你把两百二十万还给我了,却不能替我把十二年的日子还回来。”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没有再继续说。
她也没有再解释。
过了一会儿,她只说了一句:
“那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了。
那天下午,我把赵美玲的号码从常用联系人里移了出去。
不是因为那笔钱已经到账。
而是我不想再每天等着一个人的消息。
两天后,我重新整理了家里的抽屉。
十二年前的借款协议、当年的转账记录、最近的还款凭证,全都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在文件袋外面写上了日期。
然后把它放进柜子最里面。
丈夫从旁边经过,问我:
“那张银行卡还留着?”
我拿起银行卡看了一眼。
“留着。”
“还准备注销吗?”
“先不注销。”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晚上,我坐在裁缝铺里整理第二天要交付的衣服。
手机亮了一下。
是赵美玲发来的消息。
“秀兰,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我看完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桌上还放着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剪刀。
我拿起剪刀,把最后一截线头剪断。
然后把那张写着十二年前日期的旧借款协议,重新放回文件袋里。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它拿出来看。
第二天上午九点,裁缝铺刚开门,门口就停了一辆白色轿车。
我正在给一件外套锁边,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许秀兰,你出来一下。”
我抬头,看见赵美玲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夹着一个棕色文件袋。
十二年没见,她的头发比从前短了许多。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拿着手机。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赵美玲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工作台上。
“我打你电话,你不接,只能过来找你。”
“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说清楚了,我还没说清楚。”
她拉开椅子坐下。
“咱们今天把这件事处理完。”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九点半有客人取衣服,有话现在说。”
赵美玲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还款记录。
“你看,这就是银行的转账记录。”
我没有伸手。
“我知道钱已经到账了。”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不把协议给我?”
“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她把纸往前推了推。
“许秀兰,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也没打算跟你吵。”
“那你就把原件拿出来。”
我把桌上的剪刀放进抽屉。
“原件不在这里。”
她马上接了一句。
“那你回家拿。”
“我不会拿给你。”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看着她。
“十二年前,我借给你两百二十万。”
“我知道。”
“你答应两年还清。”
“我也知道。”
“后来你十二年没有消息。”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合上。
“这些我都承认。”
“现在钱到账了,你又要求我把凭证交给你。”
“那不是正常的吗?”
她提高了声音。
“欠款已经还清了,双方各自留着自己的东西,不好吗?”
我问她:
“你自己的转账记录可以留着,为什么我的借款协议不能留着?”
她一下子没接上话。
旁边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
“阿姨,您就别为难我妈了。”
我看向她。
“你是?”
赵美玲赶紧介绍。
“这是我女儿,赵倩,三十一岁,在公司上班。”
赵倩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妈这些年一直记着这件事。”
我看着赵美玲。
“她有没有告诉你,当年她借了多少钱?”
赵倩点头。
“两百多万。”
“具体多少?”
她看了看母亲。
赵美玲接过话。
“两百二十万。”
我又问:
“有没有告诉你,原来说好几年还?”
赵倩皱了一下眉。
“我妈说过。”
“那有没有告诉你,十二年里,她一次也没联系过我?”
赵倩没有马上回答。
赵美玲伸手拉了拉女儿的袖口。
“你别听这些了。”
赵倩却看着我。
“阿姨,我妈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赵美玲转过脸。
“你到底帮谁说话?”
“我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钱已经还了,这还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赵倩低下头,没有再说。
我拿起桌上的衣服,继续检查袖口。
赵美玲忽然站起来。
“许秀兰,你今天不给我一个准话,我就不走。”
我抬头看着她。
“这是我的店,你不能耽误我做生意。”
“我就要一张纸。”
“我也只留一张纸。”
她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
“你怎么这么固执?”
我把衣服挂到旁边的衣架上。
“你可以觉得我固执,但我不会改变决定。”
门外有人走过来。
那是约好九点半取衣服的顾客。
我刚准备过去招呼,赵美玲又开口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了一张旧纸,连老朋友都不顾了。”
那位顾客停在门口。
她看了看我们,没有马上进来。
我转过身。
“美玲,你说我不顾老朋友。”
“难道不是吗?”
“那你告诉我,老朋友失联十二年,应该怎么做?”
她把脸转向一边。
“我已经还钱了。”
“这句话你说了很多遍。”
我指着桌上的还款记录。
“钱在这里,借款协议也在这里。”
“你把钱还清了,我没有再找你要一分钱。”
“你不能因为还了钱,就要求我连过去发生过什么都不能记得。”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赵倩把母亲的文件袋收起来。
“妈,我们先走吧。”
赵美玲没有动。
“你跟她说,叫她把协议还给我。”
赵倩看了我一眼。
“阿姨,您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
我回答:
“这件事没有通融的余地。”
她终于拉住了母亲。
两个人走出门口时,赵美玲还回头说了一句。
“许秀兰,你以后别后悔。”
我没有追出去。
门口的顾客走了进来。
她把手里的取衣单放在桌上。
“老板娘,刚才那位是谁啊?”
“以前认识的人。”
“你们声音挺大的。”
我拿起她的取衣单。
“耽误您了,衣服已经改好了。”
她没有再问。
我把衣服递给她。
她试了一下袖口,又把衣服脱下来。
“今天我先不拿了,改天再来。”
她拿起取衣单离开。
原本约好的这笔活,最后没有结账。
我站在工作台边,把那件衣服重新挂好。
中午十二点,丈夫周建国来到店里。
他带来一份饭。
看见我坐在机器旁边,他问:
“上午有人来过?”
我把赵美玲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打开饭盒。
“她还想拿协议?”
“是。”
“你给她了吗?”
“没有。”
他把筷子放在饭盒边上。
“她有没有跟你说难听话?”
我摇头。
“没有什么新话,还是那几句。”
周建国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你别再跟她来回说了。”
我把上午没做完的衣服整理好。
“她要来,我也不能把门关上。”
“你可以告诉她,以后不要来店里。”
我想了想。
“她今天已经听见了。”
周建国看着我。
“那就按你自己的意思办。”
下午两点,女儿晓晓来了。
她听说赵美玲到过店里,立刻问我:
“她是不是又逼你交协议?”
“是。”
“还带了她女儿?”
“带了。”
晓晓把手里的水果放到桌上。
“她现在还觉得自己有理?”
我把上午的情况告诉她。
晓晓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
“妈,你别再给她留面子了。”
我看着她。
“我没有给她留什么面子。”
“那你以后别见她了。”
我把一块裁好的布叠起来。
“她要是再来,我就让她走。”
晓晓点头。
“你说到做到。”
当天晚上,赵美玲又发来消息。
“秀兰,我今天带倩倩去找你,也是想让事情有个结果。”
我看完,没有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你一直保存协议,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
晓晓从旁边看见了。
“她现在知道不好受了?”
我说:
“她难受是她的事。”
晓晓坐下来。
“妈,你以前总说,朋友之间要留一点余地。”
“是啊。”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留?”
我把手边的针线盒盖好。
“因为余地不能只留给一个人。”
晓晓没有再问。
第三天上午,赵美玲的女儿赵倩单独来了。
她没有带文件袋,只拿着一个小纸袋。
她进门后先看了看四周。
“阿姨,我妈今天没来。”
我问她:
“你找我有事?”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我妈让我带来的。”
我没有打开。
“里面是什么?”
“她说是以前你们一起拍的照片。”
我看了她一眼。
“我不要。”
赵倩愣了一下。
“阿姨,那是你们年轻时的照片。”
“我知道。”
“我妈一直留着。”
我把纸袋推回去。
“既然她留着,就让她自己保存。”
赵倩低下头。
“我妈这几天睡不好。”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
“她总觉得你不肯把协议还给她,是还在生她的气。”
我问:
“她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生气?”
赵倩看着我。
“她说那时候确实没办法。”
我点点头。
“她可以有难处。”
“可是她当年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连一句话也不留?”
“她有十二年可以联系我。”
“十二年,不是十二天。”
赵倩把纸袋重新拿起来。
“我回去会跟她说。”
我没有留她。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阿姨,我还有一句话想问。”
“你说。”
“如果当年她没有把钱借走,你们现在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
赵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继续说道:
“我只知道,当年我愿意帮她,是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后来她不联系我,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现在钱还了,我没有理由再要求她做什么。”
“但她也不能要求我恢复从前。”
赵倩站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她拿着纸袋走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老邻居孙桂芳的电话。
她今年六十二岁,以前和我、赵美玲经常坐在一起做针线活。
她在电话里问:
“秀兰,听说美玲把钱还给你了?”
我回答:
“是,前几天到账了。”
“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
“她说你还留着借款协议,不肯还给她。”
我把手里的布放下。
“那张协议是我的。”
孙桂芳叹了一口气。
“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何必弄得这么僵?”
我问她:
“桂芳,如果有人借你二百多万,十二年不联系你,你会怎么做?”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她说:
“钱既然还了,就不要再计较了。”
我听完,拿起桌上的尺子。
“我没有计较钱。”
“那你还留着协议?”
“因为那是我当年的凭证。”
她又劝了几句。
我没有再争辩。
电话结束后,我继续裁布。
晚上,晓晓问我:
“孙阿姨是不是也劝你把协议还回去?”
“是。”
“她站在谁那边?”
我想了想。
“她觉得钱还了就应该翻篇。”
晓晓把桌上的茶杯拿到一边。
“那她有没有问过你,这十二年怎么过的?”
我摇头。
晓晓坐到我旁边。
“妈,你别再跟她们解释了。”
我把量好的布料放在一旁。
“我没有解释的打算。”
第四天,赵美玲又来了。
这次她一个人。
她站在店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我正在给一条裤子改裤脚。
她敲了两下玻璃门。
我抬头看见她。
“有事?”
她推门进来。
“我想跟你谈谈。”
“你说吧。”
她没有坐下。
“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
我把裤子放在腿上。
“想明白了吗?”
她看着我。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
“但你也要体谅我。”
“我这些年不是故意躲着你。”
“当初创业失败,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把钱还上。”
“后来事情一多,我就不敢联系你。”
我问她:
“你当年为什么不发一条消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你问钱。”
“我问钱有什么不对?”
“我知道你没有错。”
“那你为什么怕?”
她把手里的包换到另一边。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我把裤子放到桌上。
“美玲,我当年借钱给你,不是为了听你保证一辈子不出错。”
“我只是希望你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把实情告诉我。”
她抬头看着我。
“现在我已经把钱还了。”
我点点头。
“是,你还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要。”
“那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我看着她。
“你觉得还能吗?”
她的脸色变了。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提高声音。
“机会不是靠一句话重新开始的。”
她站在工作台旁边,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相信我。”
“不是不愿意相信。”
“那是什么?”
“我不想再等了。”
她皱起眉头。
“等什么?”
“等你哪天想起来,我也是你的朋友。”
她没有说话。
我把桌上的衣服收好。
“以前的事到这里就结束吧。”
她终于问:
“以后我们见面,也不能打招呼了吗?”
我回答:
“见面可以打招呼,但不要再来谈那张协议。”
她站了几秒。
“你真要这样?”
“是。”
她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又回过头。
“那笔钱,我确实还给你了。”
我说:
“我知道。”
她推门离开。
我把店门重新关好。
这次,我没有再出去送她。
第五天上午,我去银行办理了一项普通业务。
陈大姐正坐在柜台后整理单据。
她看见我,笑着招呼。
“许姐,今天还是打印凭证吗?”
我把银行卡递过去。
“今天不用打印了。”
“那您办什么?”
“我想把这张卡的联系方式更新一下。”
她接过卡片,核对了我的资料。
“之前那笔大额到账,您还需要什么证明吗?”
我摇头。
“该留的都留好了。”
陈大姐操作了一会儿,把单据递给我签字。
我签完名字,把银行卡收好。
她看着我说:
“上次您来办注销的时候,我还以为您要把这张卡彻底停掉。”
我笑了笑。
“那天心里有点乱。”
“现在呢?”
我看着柜台上的单据。
“现在我知道该办什么了。”
陈大姐没有再问。
我走出银行时,手机响了。
是赵美玲。
我接通电话。
她在那头说:
“秀兰,今天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再跟你见一面。”
“我们前几天已经见过了。”
“我知道。”
“还有什么事?”
她停了一下。
“我想把以前那张协议的事情彻底解决。”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
“我已经说过,原件不交。”
“那我能不能拍张照片?”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又补了一句:
“我只想留个记录。”
我说:
“你可以保存自己的还款记录。”
“我也会保存自己的借款协议。”
“咱们各自留着,不好吗?”
她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
“你就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握着手机。
“美玲,这次不是借钱。”
“我知道。”
“你要的也不是钱。”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道:
“你想让我按照你的意思,把十二年前的事情处理掉。”
“可这一次,我想按照自己的意思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说:
“那以后我们就少联系吧。”
我回答:
“好。”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回到店里时,晓晓正在帮我整理衣服。
她看见我进门,问:
“银行的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
“赵美玲又打电话了?”
“是。”
“她还要协议?”
“还要。”
晓晓把一件衣服挂起来。
“你怎么回答的?”
我把银行卡放进抽屉。
“我说各自留着各自的东西。”
晓晓点点头。
“这样也好。”
我没有再提赵美玲。
第六天,孙桂芳又来店里找我。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秀兰,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句话。”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说。”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美玲前两天跟我说,你们以后不怎么来往了。”
我把水杯放到她面前。
“是。”
她看了看我。
“她觉得你太绝情。”
我没有接话。
孙桂芳喝了一口水。
“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可她现在已经把钱还了。”
我问:
“桂芳,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三个一起吃饭的时候吗?”
她点头。
“记得。”
“那时候美玲说,两年后还钱。”
“我记得。”
“后来她没消息,你知道我问过多少次吗?”
孙桂芳低下头。
“我不太清楚。”
“我给她以前的号码打过电话,也问过你。”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那时候确实不愿意提这件事。”
我看着她。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孙桂芳抿了抿嘴。
“我觉得那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现在也是。”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那我不劝你了。”
我送她到门口。
她走出去几步,又转过身。
“秀兰,你们以后在一起做针线活的日子,恐怕回不去了。”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她走后,我把桌上的水杯拿去清洗。
下午,赵美玲发来最后一条长消息。
“秀兰,这些年我确实欠你一句解释,也欠你一句道歉。”
“钱我已经还了,其他的事情我不想再争。”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因为这件事影响自己的生活。”
我看完后,没有回复。
晓晓问:
“她又说什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女儿。
晓晓看完,抬头看我。
“妈,她还是没有问你这十二年过得怎么样。”
我把手机拿回来。
“她现在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你要回复吗?”
“不回了。”
晓晓帮我把桌上的布料分好。
“那以后她再来怎么办?”
我拿起店里的营业牌。
“她来买东西,我照常招待。”
“她来谈协议,我不谈。”
晓晓点点头。
“这就够了。”
第七天上午,我把店里积压的衣服全部整理了一遍。
工作台上放着三件待修改的外套,两条裤子,还有一件需要重新缝扣子的衬衣。
我按照顾客留下的号码逐一通知。
上午十一点,赵美玲又出现在门外。
这次她没有敲门。
她站在玻璃门外,看着我整理衣服。
我看见她,继续手里的工作。
她站了大约一分钟,才推门进来。
“秀兰。”
我抬起头。
“有事吗?”
她没有带文件袋,也没有拿手机。
“我今天不是来要协议的。”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那你有什么事?”
她站在门口附近。
“我想告诉你,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要那张纸了。”
我点头。
“好。”
她似乎没想到我只回答了一个字。
她又说:
“我也不会再提以前的事。”
“好。”
她看着我。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我把衣服挂起来。
“该说的前几天已经说过了。”
她走到工作台前。
“以前我们关系那么好。”
我没有否认。
她继续说:
“我记得你那时候帮我找地方进货,帮我联系客户,还陪我跑了好几趟。”
我看着她。
“我也记得。”
“那时候你从来没计较过。”
我回答:
“那时候我愿意帮你。”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可是愿意帮你,不代表我应该等你十二年。”
她低下头。
手指在包带上来回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我这次来,是想把话说完。”
我把桌面整理干净。
“你说。”
“以后咱们就按普通熟人相处吧。”
“可以。”
“碰见了打个招呼。”
“可以。”
“不要再互相提以前那些事。”
我抬头看她。
“我不会主动提。”
她轻轻点头。
“那就这样。”
她转身走向门口。
我没有叫住她。
她走出门后,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随后把店门口的营业牌翻到正面。
中午,周建国来店里接我回家。
他看见工作台上的文件袋,问:
“借款协议还放在这里?”
“这是复印件。”
“原件呢?”
“在家里柜子里。”
他把文件袋放到抽屉里。
“以后还会有人来问吗?”
我把剪刀收好。
“应该不会了。”
他没有再追问。
第八天,我把那张银行卡重新放进钱包。
十二年前,赵美玲拿着借款协议来找我时,曾经说过一句话。
“秀兰,等我周转过来,第一时间还你。”
当时我把银行卡递给她,连转账凭证都没要求她当场确认。
现在,二百六十八万四千元已经到账。
银行回执上的付款人姓名清清楚楚。
借款协议上的日期也清清楚楚。
我没有再去找赵美玲。
她也没有再来裁缝铺。
一个星期后,孙桂芳打来电话,说赵美玲问过我最近的情况。
我告诉她:
“我挺忙的。”
孙桂芳问:
“要不要我把你的号码给她?”
我回答:
“不用了。”
“她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样。”
“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
孙桂芳沉默了一下。
“那我就不说了。”
挂断电话后,我把当天要交付的衣服放进布袋。
女儿晓晓晚上过来,帮我把几卷布料搬到柜子上。
她看见钱包里的银行卡,问:
“妈,这张卡还用吗?”
我说:
“偶尔用。”
“那笔钱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把钱包合上。
“先放着,等需要的时候再说。”
晓晓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天,裁缝铺来了一个新顾客。
她拿着一条裤子,问我能不能改短两厘米。
我接过裤子,拿尺子量了一遍。
“可以,后天来取。”
她留下衣服和联系方式,付了修改费。
我把裤子放到工作台上,开始画线。
手机就在旁边。
屏幕亮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赵美玲的名字。
她发来一句:
“秀兰,最近还好吗?”
我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随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拿起剪刀。
工作台上的裤脚被剪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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