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孟晓棠,今年三十四,北京人,家住丰台,在一个出版社做编辑。
我丈夫叫高原,比你大一岁,在一家做通信设备的公司跑项目,一年有一半时间在外地出差。
我们结婚第六年才要上孩子。前五年,中西药、监测排卵、造影、中药灌肠,能试的都试了。我妈在庙里给我求了个手串,我婆婆更直接,把家里供奉的老家谱请下来,擦了一遍,摆回去了。她说,祖宗显灵了。
去年十月,我怀上了。怀上俩月去建档,B超室的大夫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这一胎,可不轻省。
我问,啥意思。
她说,两个胎心。
我丈夫那天在外地出差,我打电话给他,他在会议室,我听见他把手机拿出去,在那头喊,两个?!俩儿子?!你等着我给妈打电话!
他是跳着去打电话的,我听得出来。
我婆婆乐疯了。这三个字一点不夸张。她第二天就坐高铁从保定过来了,拎着两箱土鸡蛋,进门第一件事是给老家谱上了三炷香,第二件事是拉着我的手,说,晓棠,妈这辈子在你们高家,腰杆从来没直过,你这一胎,给我直起来了。
我说,妈,还没生呢,说不定是闺女。
她说,闺女更好,闺女是小棉袄。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要是俩儿子,那是天上下来的两员将。
全家的日子,从那天起围着这两个孩子转。名字早取好了,是我公公取的,哥俩叫高鹏、高程——鹏程万里,一人一个字。我婆婆开始织毛衣,织了两套,蓝色的。我公公把老家的两间房收拾出来,说以后孩子暑假回保定。
到了七个月,又做了一次B超,主任亲自做的。做完她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了一些话,我记到今天。
她说,我干了三十年产科,两个胎心看得清楚,但是有一样,你们要知道:多胎妊娠,风险是成倍的,你们要有准备。
我婆婆当时就问,是不是得剖。
主任说,肯定剖,而且可能提前。
我丈夫在旁边问,能足月吗。
主任说,双胎,三十六周左右就不错了。
我们全家开始为“两个儿子”做准备。婴儿床买了两张,我婆婆说,一张睡觉一张晒褥子。奶粉我丈夫按双份囤的。我辞职在家养胎,婆婆来照顾我,一天四顿饭,顿顿有鱼。
三十三周,我住院了。血压上来了,脚肿得穿不进鞋,医生说不许下床。
住院那半个月,全家进入战备状态。我婆婆在医院陪床,我公公在保定看家,我丈夫把出差全推了,我妈每天炖了汤送来。病房里别的孕妇都羡慕我,说你们家真热闹。
三十四周零三天,腊月初六,早上七点二十,破水了。
推进手术室之前,我婆婆在走廊上冲我喊,晓棠,不怕!你只管生!孩子在里头等着你呢!
我被推 doors 关上的时候,听见她还在喊。
手术室的灯很白。麻醉以后,我人清醒,但是下半身没知觉。我能听见器械的声音,能听见大夫说话。
七点五十五分,第一个孩子出来了。
我听见一声哭,很响。
护士报:男婴,四斤六两。
我婆婆如果听见,此刻应该已经在走廊上乐疯了——这是后来我丈夫告诉我的,他在外面,听见第一声哭,腿一软,扶住了墙。
八点整,第二个出来了。
又是一声哭。
护士报:男婴,四斤二两。
我听见我丈夫在外面拍门。他不拍门,他是拍自己大腿,咚咚咚的,隔着一道门我都听得见。后来他说,他当时想,齐了,鹏程万里,凑齐了,祖宗显灵,结局圆满。
手术的大夫也说了句,好, twins,顺利。
我躺在那儿,心里又胀又酸,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我婆婆织的那两件蓝毛衣,我公公收拾的那两间房,我丈夫囤的双份奶粉——都在家里等着了。
然后,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见大夫和护士互相看了一眼。
主任说了一句,等一下。
她凑近屏幕看了一眼,又抬头,冲护士说了一句。
那个年轻护士转过身,隔着帘子,冲外面喊了一嗓子,喊得又急又亮,整层楼都听得见:
“家属!家属再进来一位!还有一个!还有个老三!”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疼,不是怕,是:
“老三?!”
我丈夫后来跟我还原了走廊上的场面。
他说,护士那一嗓子喊出来,走廊上安静了大概三秒钟。他婆婆——我婆婆——手里正剥着一个橘子,橘子皮掉地上了。我妈扶着墙。我公公在电话那头——他当时正在跟保定家里报喜呢,喜报了一半——那边没声了,过了几秒,问他,你说啥?
他说,还有个老三。
我公公在电话那头说,那……那鹏程俩字不够用了啊。
八点二十一分,老三出来了。
哭声比两个哥哥都大,护士抱起来,说,这小子嗓门可以。
报数:男婴,三斤八两。
三胞胎。三个儿子。
我婆婆乐疯了——这次是真的乐疯了,她说她这辈子没有第二天像那天一样,她在手术室外,先是拍大腿,后是想起来该给亲家母打电话,电话拨通了又忘了说什么,就说了一句:三个!仨!老孟家,三个!
我妈在那头说,我知道,晓棠跟我说的。
她说,那你说,这是几世修来的!
我妈说,妈,您先别修了,您想想,三个孙子,以后娶仨媳妇。
我婆婆说,娶啥媳妇,那是往后的事!先让他们活着长大!
这句话她后来又收回过。因为现实很快就到了。
老三最瘦,三斤八两,加上三个都是早产,全进了保温箱。三个保温箱,一字排开。我在病床上,让丈夫推着轮椅,去看过一回。
三个小东西,闭着眼,胳膊腿跟柴火棍似的,身上贴着电极片,嘴里插着管子。护士说,最小的这个,也就是老三,呼吸有点弱,得观察。
我在保温箱外面,看着老三,看了很久。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半小时前,我们全家只准备了两个孩子的命,老三是计划外的,是B超没看出来的,是连名字都没有的。可他出来了,出来了就是一条命。
我丈夫站在我旁边,看着老三,看了很久,忽然说,晓棠,我给他起个名。
我说,叫啥。
他说,高远。他说,鹏程俩字给老大老二了,他这个老三,是他自己闯出来的,谁也没料着他,他一个人来的。他说,那就叫高远,路是他自己的,走多远是多远。
老三在保温箱里住了二十四天。二十四天,一天一两千,加上老二后来也有几天黄疸,加上我的住院、手术,加上出院后三个月的奶粉尿布和阿姨,我算了一笔账——我第一次算的时候,算到一半,把计算器按停了。
我婆婆的话,从“几世修来的”,慢慢变成了夜里坐在客厅里的叹气。
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手机上是计算器。她看见我,把手机扣下了。
我说,妈,您算呢。
她说,没算啥。
我说,妈,您算三个孩子在北京长大,要多少钱吧。
她不吭声了。
我说,妈,我知道您乐。可是咱家这个情况,我知道。我辞职了,就靠他一个人,一年四十来万,北京,三个孩子。
她坐那儿,半天,说了一句实话。
她说,晓棠,那天护士说“还有个老三”的时候,妈那一瞬间,是吓的。
她说,妈高兴,是真高兴。可妈这个岁数,高兴完了就得算账。妈是过来人,妈知道,人这一辈子,乐是一阵,账是一世。
她说,可妈后来又想通了。
我问,怎么想通的。
她说,你公公说的。他说,老孟家的闺女,在肚子里揣了三个高家的种,一个都没舍得丢,这说明啥?说明这孩子命硬。命硬的孩子,饿不死。
她说,妈就信这个。
老大高鹏,老二高程,老三高远,今年三岁半了。
这三个孩子,性格跟体重成反比。老大出生最沉,最稳,现在是个小闷葫芦,自己能坐一下午;老二是个话痨,一天到晚说个不停;老三出生三斤八两,现在是仨里头个子最高的,最皮,上个月从沙发上跳下来,胳膊摔脱臼了,接上,三天,又爬沙发。
我丈夫辞了职。
前年他那个公司黄了,他没再找工作。他现在跑网约车,白天跑,晚上我妈和婆婆轮着看孩子,他还跑四个钟头。他说,三个儿子,在北京,不拼不行。
我们卖掉了丰台的房子,在五环外换了个小的,房本上省下来的钱,存了个定期,他说,一人一份,将来一人一套首付,不一定够,但是爹妈尽力。
我婆婆现在还跟我们住,七十了,帮我们看孩子。她现在说起来的口径变了。
她现在跟人聊天,人家问,老太太,您孙子几个?
她说,三个,一个窝里的。
人家说,三个儿子,您可真有福。
她说,福不福的两说,费钱是真的。可是她说完这句,会停一下,然后说——
不过老三这个,最值。
人家问,怎么最值。
她说,他出生那天,护士喊“还有个老三”,我那时候差点坐地上。她说,这孩子是白捡的。白捡的东西,人不当回事。可我家这个不一样,他妈——她指的是我——他妈生他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她说,这个孩子,是我们全家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的。
她说,抢回来的,最亲。
去年除夕,我们一家九口,我爸妈也来了,挤在我们那个小三居里吃饭。吃完饭,我公公喝了两盅,来了兴致,说,仨孙子,我考考你们,你们仨,长大想干啥?
老大说,我要开挖掘机。
老二说,我要当宇航员。
老三抢着说,我要当奥特曼。
全家笑成一团。我婆婆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她抹了把眼睛。
我公公说,都好。他说,开挖掘机的,管吃饭;当宇航员的,管上天;当奥特曼的——他顿了顿,说,当奥特曼的,管他两个哥哥。
我婆婆说,那可不。
我敬了大家一杯,说,妈,爸,我说句话。
我说,三年前,护士那一嗓子“还有个老三”,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说,那一嗓子,喊出来的不是个孩子,是我们家往后的日子。
我说,要是那天只有两个,我们家这两年,乐是乐,可是心里松,觉得日子是我们安排好的。
我说,正因为多了个老三,我们全家才知道,日子这个东西,不是你安排的。老天爷往你碗里多加了一勺,你就得接着。
我说,接着接着,就发现,多的那勺,是最香的。
我婆婆听完,端着酒杯,半天,说了一句。
她说,晓棠,妈再给你添一句。
她说,当年妈从保定坐高铁过来,乐疯了,给你上香,说祖宗显灵。妈那时候求的是俩孙子。
她说,祖宗给的是仨。
她说,祖宗比妈想得远。
我们仨——我、我妈、我婆婆,三个女人,举着杯,谁也没说话,碰了一下。
客厅那头,三个小子在抢一个奥特曼,老三抢赢了,举着胜利果实,冲我们喊,妈妈你看!
我说,看见了。
我说,妈妈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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