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6日,一个成立不到三年的德国小党,做了一件让整个德国主流政治圈不得不正视的事。BSW党的“核心价值观委员会”通过了一份决议,同意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与极右翼的AfD进行“议会合作”。他们给这条路起了个名字,叫“马格德堡道路”。
所谓“议会合作”,不是组建联合政府,而是在具体议题上一起提提案、一起投票。决议里还举了例子,说两党之前在州议会共同推动“停止援乌、结束对俄制裁”的决议,是“成功典范”。
但决议同时划了几条红线:不组联合政府,不选AfD的州长候选人当州长,不参与对AfD的“容忍”或支持它领导少数派政府,也不加入那种“全面孤立AfD”的防火墙联盟。
更让党内炸锅的是,决议对AfD的定性松了口,说AfD有极端主义倾向,但“德国主流政党也一样”,把AfD叫“纳粹党”是“脱离现实”。
同一天,多名副主席和董事会成员提交修正案,要求明确和AfD划界。
修正案说得很直白:AfD和那些“中间”执政党一样,都是BSW的政治对手,都代表扩军、削福利、优待富豪和右转,所以“AfD不能成为BSW的伙伴”。瓦根克内希特2023年“不和AfD做共同事业”的承诺,正在被架空。联邦层面的BSW领导层赶紧降温,说这决议只适用于萨安州,不代表全党改规矩,各州可以自己把握。但这恰恰暴露了问题:BSW把“要不要和AfD合作”从原则问题,变成了看地方情况的战术问题。
要理解这件事为什么冲击力这么大,要先知道德国主流政治几十年守着的规矩是什么。
2021年底,基民盟正式把“防火墙”抬成全党纪律,核心承诺是主流政党不和AfD搞任何形式的联邦或州级合作。这道墙在2025年2月已经裂过一次:默茨推动的移民动议在联邦议院靠AfD的票通过了,打破了战后联邦层面主流政党从未借极右翼票数通过动议的先例。萨安州BSW这份决议,是把裂口从“被动接受AfD的票”推进到“主动和AfD一起提提案、一起推议案”。
BSW是2024年1月从德国左翼党分裂出来的,头面人物是莎拉·瓦根克内希特。它的定位很特别:经济和社会政策偏左,提高最低工资、保养老金、扩福利;文化和移民、对俄政策偏保守,限制移民、停止援乌、主张和俄罗斯和解。它公开说,要从AfD手里抢回那些被“种族主义诱惑”的工人选民。这个定位本身就埋了雷。瓦根克内希特从来没把AfD当成“绝对不能碰”的对象。2025年7月,图林根州BSW的议会党团领袖奥格斯特,和当地AfD头目赫克谈了俩小时,赫克所在的那个州AfD被宪法保卫局列为“确证极右翼”。瓦根克内希特不但没谴责,反而借机说“防火墙政治应当终结”,还指责孤立AfD只会让它更强。AfD联邦主席克鲁帕拉马上回应,说愿意在联邦层面和BSW对话。所以萨安州这份决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瓦根克内希特路线一步步走下来的:先打破“不和AfD对话”的禁忌,再打破“不和AfD一起投票”的禁忌,最后在萨安州的议席算术下,把“议题合作”制度化了。
萨安州之所以成为第一个试验场,是因为逼到了墙角。2026年9月萨安州选举结果:AfD拿到43.8%,83个议席里占39席,离单独过半只差3席。基民盟暴跌到17.2%,15席;社民党9.3%、绿党8.9%、左翼党8.6%,各8席。
算一下,基民盟、社民党、绿党、左翼党四个主流政党加在一起只有39席,和AfD一样多,离42席的多数门槛还差3席。也就是说,只要主流政党守规矩“不和AfD合作”,萨安州就数学上组不出一个把AfD排除在外的多数政府。
唯一的变量是BSW,它得票5.3%,拿5席。AfD加BSW等于44席,刚好过半。BSW在萨安州拿到了远超它得票率的权力:它可以支持AfD组少数派政府,可以 backing 一个基民盟候选人,也可以在第三轮州长投票里弃权,让AfD候选人以相对多数当选。萨安州就成了检验“防火墙”还能不能守住的第一个试验场。
更有象征意义的是州议会议长选举。AfD候选人多纳特·劳施以48票对29票、5票弃权当选,这是AfD历史上第一次拿下州级立法机关。劳施自己承认得到了基民盟的支持,而基民盟议会党团领导层“建议成员弃权,而不是投反对票”。弃权在效果上就是默许,尽管基民盟嘴上仍拒绝“合作”。社民党、绿党、左翼党虽然重申防火墙,但在AfD加BSW的44席优势面前,抗议没什么实际约束力。这说明“防火墙”正在从有约束力的行为规范,变成看议题、看议席算术的可选策略:当不和AfD合作就意味着没法治理时,主流政党倾向于嘴上守原则,操作上找“弃权”“议题合作”这类灰色地带。
对BSW自己来说,这是一场身份危机。瓦根克内希特的算盘是:通过有限合作,把AfD“锚在议会程序里”,削弱它“唯一真正反对派”的局外人魅力,同时帮BSW抢那些不满主流、又不想直接投AfD的选民。
但党内反对者,尤其是左翼党传统出身、对极右翼有历史警觉的人——看到的是另一条链:每和AfD共同投一次票,都在给AfD攒执政合法性和政治资本。图林根州BSW领袖沃尔夫直接说瓦根克内希特正在成为“一个在许多领域高度危险的AfD的马镫持有者”,警告“接近AfD已经越线”。11月底德累斯顿党代会上的修正案之争,将决定BSW是继续由瓦根克内希特个人掌控,还是成立不到三年就公开分裂。
对德国政党体系来说,萨安州的先例不只属于一个州。2026年9月全国民调显示AfD支持率29%到30%,基民盟/基社盟跌到18%左右的历史低位。如果2029年联邦选举AfD保持这个势头,联邦层面的组阁算术会比萨安州更难看:任何排除AfD的多数组合都可能要靠勉强拼凑、政治上极脆弱的联盟。而BSW这种“在不同议题上分别找多数”的模式——不追求稳定联盟,而是议题性跨阵营合作——可能从州级实践上升为联邦政治的常规操作。
更深层的冲击是“防火墙”的侵蚀机制。防火墙管用,不只靠政党正式承诺,更靠一种非正式的成本:和AfD合作曾经要挨媒体、选民、党内同僚的严厉惩罚。萨安州BSW决议和基民盟在议长选举里的弃权,正在降低这种成本。当“议题合作”被包装成“建设性务实”,当“弃权”被辩解成“尊重议会多数”,防火墙就从原则性禁令退化成逐案权衡的战术考量。这个退化一旦启动,就很难逆转:每一次没受惩罚的越界,都为下一次更深入的合作提供了先例和理由。
萨安州未必是德国政治和AfD共治的起点,但它最清楚地展示了:当议席算术逼到墙角、政治意愿又开始松动时,防火墙是怎么一块砖一块砖被拆掉的。而这一次,拆墙的人不是AfD自己,是一个从左边分出来、口口声声要抢AfD选民的新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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