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正好起来喝水,瞥见锁屏上的消息:宝贝,今晚没尽兴,下次别急着走。
他没说话,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她从浴室探出头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水凉了。
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四十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出门前说去闺蜜家,闺蜜姓什么他都不知道。
那时候他还没想好怎么办,但有一个决定已经做了:不问,不闹,不吵。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煮粥、煎鸡蛋,问他是不是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他说做噩梦了,梦见去银行取钱,卡里的钱没了。她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鸡蛋翻个面,焦了边。
那几天他开始留意她的手机。以前从来不碰,现在她洗澡的时候,他翻她的转账记录、消费账单。三个月里,她给一个叫赵建强的人转了四万多,还有一笔两万的,备注是借款。
赵建强是谁,他不知道。但她在通讯录里存的名字是“赵哥装修”。他们家装修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把流水单折好放进抽屉,给她发微信:晚上回来吃饭,有事说。她回语音,语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什么事啊,电话里说呗。
傍晚她进门,拎着超市袋子,笑得跟平时没两样。他说先别忙,坐下聊两句,然后问:赵建强是谁。
她膝盖上的手机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就这个动作,她连想都没想。她说你说什么呢。他把流水单放到茶几上,四万三的转账记录,一共五笔,时间、金额、账户尾号清清楚楚。
她说这是借给朋友的,人家急用。他说哪个朋友,电话给我,我问问什么时候还。她说你什么意思,查我?他说对,查了。还查了你上周六说去做头发,其实是跟人吃饭。
她脸白了,是那种粉底盖不住的白。她说你跟踪我?他说我没那个闲工夫,你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停车监控开着,你自己忘了。
他说,离婚吧。
她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干:你至于吗,就四万块钱,我让他还就是了。他说不止四万,你转给他两万那次,备注写的是借款;四万三那次,备注空着。金额不一样,时间间隔半个月,你觉得我傻?
她不笑了。那天晚上她抱着被子去了次卧,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句话他听见了——他说要离。
第二天一早她哥就打来电话,说小两口吵个架不至于,钱的事我让她还你。他说哥,不是钱的事。那边沉默几秒,挂了。
下午她主动找他谈,眼睛红着,说老公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你给我一次机会。他说你糊涂了三个月?她说我跟他断了,你不信我现在就删他微信。他说你删不删跟我没关系了,婚必须离,孩子归我,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
她站起来,手指戳着桌面,说你想得美。就那一句,他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她哥第二天上门,带着两盒茶叶,进门就喊妹夫,说小两口过日子磕磕碰碰正常,男人嘛,大度一点。他说哥,我大度了三个月。
她哥摆摆手,说那小子我打听过了,就是个搞装修的包工头,手里没几个钱,你媳妇不可能真看上他,就是闲得慌找点乐子。他没说话。她哥又补一句:那四万三我替她还,你消消气。
他说哥,你妹妹转给那个人的钱,我查了明细,有吃饭的,有开房的,还有一笔是给他买手机的。这些消费记录我不往外面说,但你别跟我谈感情。
她哥脸色变了,茶杯往桌上一墩,说你别不识好歹,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他陪儿子写作业,小家伙问妈妈呢,他说妈妈加班。儿子哦了一声,继续算三十七加十五。他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鼻子酸了一下,又忍住了。
他找了个做离婚官司的律师朋友,姓方。方律师翻了翻流水单,说你这情况不复杂,但有一件事得注意:对方可能转移财产,既然存款账户她能动,她就能在正式离婚前把钱花掉,你得赶紧申请财产保全。
那天晚上他开始写诉状,格式不对,方律师帮他改了三遍。写事实与理由的时候,他写了一句:被告与案外人赵建强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就这一句,他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咬着牙发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发微信说老公你昨晚睡得好吗。他没回。她又发: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他回:法院见。她秒回:你一定要这么绝?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天早上翻了他电脑里的诉状草稿。
立案之后法院没马上冻结账户,等排期。这中间有个把月,方律师提醒他把房产证、购车合同、孩子的出生证明都收好。他趁她上班,把证件装进文件袋,放到了爸妈家。
她下班回来发现抽屉空了,打电话问是不是他拿了。他说拿了,怕丢。她笑了一声,笑得冷: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偷东西。他说我没这么说。她说你就是这意思。
过了几天,方律师让他去交通队调行车记录仪。回家他把光盘塞进电脑,快进着看。上周三晚上她说去闺蜜家,路线是往城东走的,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副驾驶下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深色夹克,下车还回头冲车里摆了摆手。她车窗摇下来,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心。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早,进门看见他坐在客厅,电脑屏幕上就是那张截图。她手里的包直接掉在地上。
她说你非得这样?他说我给了你机会说实话,你没有。她说好,那我也说句实话,那男的是对我好,比你对我好,你每天回家就知道看手机,孩子的事你管过多少?
他说我不管孩子?我妈帮咱们带孩子,我每个月给我妈两千,那钱是你出的?她噎了一下,又说,那你就没错?他说我有错,错在没早点查账。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过了五分钟,她开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别后悔。
她说的后悔,第二天就来了。先是他妈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变了,说你媳妇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他说你听谁说的。他妈说我听你丈母娘说的,她打电话来把你骂了一顿,说你冤枉她闺女。
他说妈,这事你别管。他妈说我能不管吗,你丈母娘在电话里哭,说你不让她闺女见孩子。他说我什么时候不让她见孩子了,她自己三天没回家了。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你到底有没有证据。他说有。她说那行,妈信你。
下午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张自拍,文字写的是:八年的付出,换来一句法院见。呵呵。
那天晚上儿子从奶奶家回来,进门抱着他腿说爸爸我想你了。他蹲下来问,妈妈给你打电话了吗。儿子说打了,奶奶接的,妈妈说要带我出去玩。他说你想去吗。儿子说想,但妈妈说只能我一个人去,爸爸不能去。
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以后爸爸带你去。他站在客厅里,手攥着手机,指头攥得发白。他告诉自己,不能还手,她巴不得我发火,巴不得我动手,那样她就从过错方变成受害者。
那天晚上方律师打电话来,说保全申请法院批了,账户冻了。还说查了一下那个赵建强,他有老婆,在城南开早餐店。
他犹豫了两天,还是去了城南。那条街叫建设路,赵建强老婆的早餐店在路东头,牌子写的是“赵家包子铺”。他去的时候上午十点多,一个女的在收银台后面剥蒜,四十出头,短发,围裙上沾着面粉。
他要了一笼包子一碗粥,坐在靠墙的位置吃。她端过来的时候问要不要醋,他说要一点。她转身去拿醋碟,他看见她围裙口袋露出一张照片的角,抽出来一半,是全家福——她、赵建强、一个十来岁的女儿。
等她坐下继续剥蒜的时候,他走过去,说大姐,我跟你打听个人。她抬头问谁。他说赵建强。她手上动作停了,说你是?他说我是他一个朋友,想找他干点活。她哦了一声,说他在外面跑,晚上才回来。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了:大姐,你认识一个叫周敏的女士吗。她皱着眉想了想,说不认识。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他截的行车记录仪画面——周敏伸手比心的那一帧。
她盯着看了五六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他不敢细看的东西。她说这是谁。他说你晚上问问赵建强。
他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全家福。
第四天晚上,她给他打了电话,声音是哑的,说你是赵建强什么人。他说我是周敏的丈夫。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知道他们多长时间了?他说三个月。她说放屁,我查了他手机,至少半年了。
她说我跟赵建强明天去民政局,你要不要见一面。他说见。
第二天中午,建设路拐角的小茶馆里,他见到了刘红梅。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厚厚一沓。她推到他面前,说你看吧,这是我昨晚让他自己打印的。
他翻了几页。聊天记录里,赵建强管周敏叫老婆,周敏叫他老赵。他们商量过什么时候去开房,商量过周敏什么时候跟他提离婚,商量过赵建强怎么从他那弄钱。有一句赵建强发的:你跟他说做买卖赔了,让他把彩礼钱拿出来。周敏回:他不傻,慢慢来。
刘红梅说,我跟老赵结婚十五年,他在外面有人我不意外,但我没想到他敢拿我的钱养女人。她说离,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他净身出户。
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说这是赵建强写的保证书,去年给一个女的写的,被我发现了,他跪着求我原谅,写了这个。上面写着:我赵建强保证以后跟某某断绝关系,如有再犯,净身出户。刘红梅说,没用,但我留着膈应他。
那天下午他回家,周敏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摊着法院传票。她看见他进门,说你去见刘红梅了。他说对。她说你跟她说什么了。他说该说的都说了。
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凭什么去找她,那是我的事。他说你的事?你花着我的钱养男人,现在说这是你的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行李箱走了。走之前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要真告到底,我就把孩子带走。他说你敢。她说你试试。
门关上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后背一阵阵发凉。孩子是他的底线,别的都能谈,孩子不能动。他拿起手机给方律师发微信:孩子抚养权这块,我要万无一失。
她真的去幼儿园了。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开会,接起来就听见那边说,周敏妈妈来接孩子,但我们按规定得跟您确认一下。他说别让她接走,我马上到。
到的时候周敏正坐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玩手机,孩子没接出来。她看见他下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我来接儿子放学,犯法吗。他说你提前打招呼了吗。她说我是他妈。
他说对,你是他妈,但你三天没回家,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现在突然来学校,你觉得合适吗?她说你把我钱冻了,卡里一分钱没有,我不回家我住哪?他说你找赵建强啊。
她脸涨得通红,手指着他鼻子说,你别太过分。他没理她,进幼儿园跟老师说了情况,老师表示理解,说以后只认他签字。
第二天她把他告了——去法院起诉离婚,要求孩子抚养权归她,房子分一半,外加精神损失费十万。方律师拿到诉状看了半天,说精神损失费?她哪来的脸。他说她有证据吗。方律师说她的理由是你在外跟她人暧昧,导致夫妻感情破裂。
那天下午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把赵建强的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行车记录仪画面打了码发进去,配了一句话:各位长辈,我跟周敏的事法院已经受理了,这是部分证据,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发完之后群里静了五分钟。然后他姑发了个大拇指,他舅发了一句:离,必须离。周敏她妈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都劈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把这事往群里发,你让亲戚怎么看我们?
那天晚上周敏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他一个没接。第十八次他接了,她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他说我没逼你,你自己把路走窄了。她说孩子我必须要。他说法院判。
开庭那天她没来,委托了律师,自己没露面。但法院还是判了。财产分割按他的方案来的,房子归他,他给她补了十五万差价。存款本来就不多,一人一半。孩子抚养权归他,她每月付抚养费八百。
判决书下来那天,刘红梅发微信:我跟老赵离完了,他净身出户,你那边咋样。他说判了。她说恭喜。他说同喜。
过了三天,周敏来搬东西,叫了一辆小货车,她哥跟着来的。东西搬完,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串,把家门钥匙卸下来放在鞋柜上,叮当一声。她说儿子周末我能见吗。他说提前跟我说,可以。
门关上之后,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把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第五天是周四。下午他在单位改图纸,手机响了,周敏打来的。她声音不太对,抖得厉害,说你能不能来一趟城南医院。他说怎么了。她说老赵——赵建强——心梗,在抢救。
他拿着手机没说话。她说他老婆不管他,他家里人一个都不来,我身上没钱,医院让交押金。他说你找错人了。她说我知道,但我实在找不到别人。
他说周敏,我跟你已经离婚了。他心梗也好,脑梗也好,跟我一分钱关系没有。她在电话里哭,说算我求你了,就这一次。他说你求我?你当初花我钱养他的时候,想过求我吗?
他说我最后跟你说一句,你以后要是再因为别人的事给我打电话,我就把儿子抚养权变更申请递上去,让你连周末都见不着。她挂了电话。
后来他听刘红梅说,赵建强那天中午在工地上跟人喝酒,喝到一半捂住胸口倒下去的。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周敏凑了八千块钱交了抢救费。赵建强家里人来了之后把她轰走了,骂得很难听。
半个月后周敏发微信,说她把车卖了,凑钱还他。他说不用,判决书写的十五万,你按时给就行。她说我凑齐了,明天转你。第二天钱到账了,她附了一句话:对不起。他没回。
又过了一个月,她来家里接儿子去游乐场。他开的门,她瘦了一圈,头发随便扎着,穿了件起球的卫衣。儿子扑过去抱她腿,她蹲下来搂住他,脸埋在他肩膀上。他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手指攥着儿子的外套拉链,指关节发白。
那天晚上送回来之后,儿子说妈妈在新租的房子里给他煮了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还说妈妈一直在哭。儿子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哭。他说你妈有她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上学就行。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判决书生效了,这事结了。他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壶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盯着那团白汽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事不用吵,不用闹,你把证据摆到桌面上,桌子自己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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