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周明远是上周二出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盘货,手机响了,他单位同事打来的,说周明远为救一个女的被车蹭了,左腿骨折,人送三院了。我问那女的是谁,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叫方琳,是周明远以前的学生。我听完嗯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盘货。盘到一半发现数错了,重新数了一遍。
方琳这个名字我知道。周明远在师专教书的时候带过她,后来毕业了也一直有来往。怎么个来往法我没细问过,反正逢年过节周明远手机响,他躲阳台上接,我从来不凑过去听。结婚十四年,有些事问得太清就没意思了。
当天晚上我照常做饭吃饭。周明远他弟打电话来问我去不去医院,我说不去。他弟在电话里急了:“嫂子,我哥腿断了,你咋能不去?”我说你哥是去救人的,救的谁他自己心里有数,我去了反倒碍事。他弟气得挂了电话。
第二天周明远他妈打来了。老太太七十多了,说话向来不绕弯子:“小陈,明远住院你连个面都不露,让人家医院里护士怎么看?”我给老太太解释:“妈,明远是为方琳受的伤,方琳肯定在医院守着。我去了,方琳是走还是不走?她走了明远不高兴,她留着我膈应。不如我不去,大家都自在。”老太太沉默了半分钟,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第三天我姐来了,进门就数落我:“你心可真大。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说你冷血,老公住院五天不去看。”我说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她说你别跟我打岔,你到底咋想的?我说我没咋想,就是不想去。我姐瞪了我半天,最后说了句:“你是不是打算离?”我说还没想好,先把手头这批货出了再说。我姐摇头走了。
第四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周明远和方琳这些年的事捋了一遍。方琳毕业后分到附中当老师,有一年周明远帮她改论文改到半夜,我问他咋这么上心,他说学生底子差,得多帮。后来方琳结婚,周明远随了八百块钱份子,那年我们房贷一个月才还一千二。再后来方琳离婚,周明远那阵子天天抱着手机,我问咋了,他说学生遇到难处了开导开导。我说你一个教古代文学的,开导离婚你专业吗?他讪讪地把手机放下了。
这些事儿单拎出来哪件都不叫事儿,搁一块儿我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心里有个疙瘩,平时不碰它不疼,这回他为了方琳把腿折了,这个疙瘩算是长死了,解不开了。
第五天下午我正蹲在库房门口吃盒饭,手机响了。周明远打来的。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按了挂断,接着吃盒饭。旁边帮我搬货的小刘瞅见了,嘴快问了句:“嫂子谁啊?”我说没谁,打错了。
小刘走了以后我把盒饭盖子扣上,坐着发了会儿呆。我知道这电话一挂意味着什么,搁平时他打十个我也不会挂一个,这回挂了,他那边肯定明白咋回事了。
果然晚上我姐又来了,这回没数落我,坐沙发上半天说了句:“明远托他弟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是不是要离。”我说你怎么回的?我姐说:“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妹这人你知道,她不接的电话就是不想接了,你自己琢磨吧。”
我说姐你这话回得够狠的。我姐说:“你自个儿拿主意,我不劝你。但有一条,不管离不离,别耽误人家护士给他换药。”我一听乐了,我姐也乐了,俩人坐那儿笑了半天。
当天夜里周明远给我发了条长微信,我扫了一眼没细看,大意是说他跟方琳确实没什么,这回是方琳在路上差点被车撞,他正好在旁边推了一把,自己躲闪不及让车蹭了。最后一句是“你不来医院我心里没底”。
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先把腿养好。”
回完这四个字我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翻了个身睡了。这五个晚上头一回睡得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姐又来了,问我下一步咋办。我说等他出院吧,出院了坐下来把事儿捋清楚。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我姐说那你挂他电话干啥?我说挂电话是告诉他,这回的事儿不能稀里糊涂过去。我平时不管他跟方琳来往,那是给彼此留脸面。这回他为了人家把腿折了,我就算拎着水果去医院看他,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下回指不定还出啥事。我不去,让他躺病床上好好想想,比我在旁边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姐听完咂摸了一会儿,说:“你这招够狠的。”我说这算啥狠,真正狠的是我去了医院,坐在他床边跟方琳客客气气地聊天,那才叫杀人诛心。我姐哈哈大笑,说行,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陈。
昨晚上周明远他弟又打电话来,说哥明天出院,问我去不去接。我说不去,你们家人接吧,接回来直接送家里,我把客房收拾出来了,他在客房住着养伤,有事喊我。
他弟在电话那头憋了半天,说了句:“嫂子,我哥摊上你算他命大。”我说这话你说反了,是我摊上他算我命大,摊上别人家媳妇这会儿早拎着行李箱回娘家了。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客房,换床单的时候发现柜子底下压着张方琳毕业时候跟周明远的合影,照片上俩人都挺年轻,方琳笑得没心没肺。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翻到背面,上面是方琳的字:“周老师留念。”底下还有行小字,写的是“2009年夏”。
我把照片搁回原处,床单铺好,枕头拍松,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屋子收拾得挺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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