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晚饭后响的,当时我正把那件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从锦盒里取出来,准备拿麂皮再擦一遍。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我认识,嘉禾拍卖行业务部的小周,跟了我五年,往年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语气都带着热络。

这次不是。

“张叔,您那件梅瓶,我们这边卡得有点难。”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办公室里应该还有其他人在。小周压低了声音:“上个月大拍您也看了,生货少了,成交价普遍往下走。公司说,今年图录费、宣传费都涨了,买家的佣金再往上调,卖家的,恐怕也得……”

“降多少?”

“综合佣金比,从12%调到8%。”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卖了二十几年瓷,拍行佣金虽然一直是买家付大头、卖家付小头,但卖家抽成从12%压到8%,这跟白干差不多。

一件东西上拍,图录费、保险费、运输费,杂七杂八全算在卖家头上,佣金再砍掉四个点,到手能少一小截。

“小周,这规矩不太对吧。往年你们是越卖越涨,哪有越卖越压的。”

“张叔,我实话跟您说,”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现在公司抢货抢得凶,您那件梅瓶确实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也不止您一件。如果我们不把卖家的佣金压下来,东西收不进来,图录做不厚,买家那边更不认。”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那件梅瓶在灯底下透着温润的光,是永宣年间的青花,发色浓艳,苏麻离青的痕迹清晰得像水渍一样。这瓶子跟了我十三年,是2008年从一位老藏家手里收来的,当时花了40万。

那会儿钱值钱,40万放在北京能买个小一居,我为它犹豫过半个月。最后还是咬咬牙拿下了,因为我知道这东西,放多久都坏不了,只会越来越值钱。

我没想到的是,“越来越值钱”这句话,现在有了反着讲的版本。东西值钱,谁都知道;但值钱的东西能不能顺利换成钱,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潘家园旁边的老茶楼,约了老许。

老许比我大八岁,玩了三十多年瓷器,圈里人叫他“许半城”,意思是说他的眼力能在半个北京城里横着走。但他这两年基本不进货了,手里的东西也陆陆续续出手了大半。我坐下来,把茶倒上,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你怎么了,一脸官司。”

我没绕弯子:“嘉禾要把我的卖家佣金压到8%,你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听说过这种事吗?”

老许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说:“不是今年才有的事。前年他们就把苏总手里那件成化斗彩的佣金压到10%,苏总一开始不干,后来被保管费挤兑得没办法,还是上了。你说不上是欺负人,大行就那几家,你不上他们那儿,去别的地儿,连这个价都没有。现在这行当,不是东西说了算,是货说了算。”

“我这是永宣的青花,不是大路货。”

“知道。”老许把茶杯放下,看着我说,“但你手里的东西再好,也得上拍行那套系统。他们手里攥着买家名单,你那件梅瓶到他们那儿,宣传图录、预展、私洽,全是渠道。你单卖,卖给谁?卖给底下那些铲子?还是搁在朋友圈里喊一嗓子?你说你的东西真好,但市场认的是渠道,不是东西本身。”

老许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现在是货源为王。东西在谁手里,谁就有说话的分量。可这么多藏家都攥着好东西不放,哪家的图录都缺硬货,拍行为了抢货,当然要拿卖家开刀——压低你的佣金,留住你的货。你嫌低,可以不卖,但你不卖,有的是人卖。”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茶杯。老许叹了口气:“说白了,拍行赚的是精品资源的渠道服务费。买家佣金往上调,那是知道买家跑不掉,想买真东西好货,只能走他们那条道。卖家佣金往下压,也是知道卖家离不开他们的渠道。你手里的梅瓶,就是他们的筹码——但你的筹码,也只能通过他们才能变成现钱。”

话糙理不糙,我懂。但懂了不代表舒服。

回家之后,我又把那件梅瓶拿出来看了一遍。这十三年里,我有过三次出手的机会。第一次是2011年,一个温州老板出到160万,我没舍得。

第二次是2018年,香港那边有人托话过来,说180万可以谈,我也没动。我总觉得,这东西还能再放放,市场还会再往上走。

现在市场确实往上走了,永宣青花在国际大拍上屡创新高,可那些钱砸在脑袋顶上,却没几滴落进我这种中间藏家的口袋里。

高货的确值钱,但高货的增值空间被拍行和顶级买家两头夹着,普通藏家能拿到的,只是中间那一小截。

我在书房坐到晚上十点,女儿打了电话过来,问我周末去不去她那儿吃饭。我应了一声,她又多问了一句:“爸,那件梅瓶你到底卖不卖?妈说你要是卖了,给你添点钱换套房子。”

我笑了笑,说再说吧,就把电话挂了。

其实我女儿不知道,那件梅瓶早就不是卖不卖的问题了。是卖了,我手里就空了;不卖,这个东西在我手里,我能做的就是继续等——等市场再好一点,等哪个买家的出价再高一点,等什么时候我的话语权能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二天,小周又发了消息过来,问我考虑得怎么样。说公司今年春拍档期给我留了位置,如果决定上拍,他帮我争取好一点的图录位。

后面跟了一句:“张叔,您这东西是真好,但今年不上,明年行情怎么样,真说不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过去:“佣金比例能再谈吗?”

对面沉默了十分钟,回过来:“我帮您跟上面说说,但估计难。”

我没有再回。

当晚我把梅瓶收回了锦盒,重新锁进柜子里。朋友都说我犟,放着现成的钱不拿。但柜子合上那一下,我踏实了。

这东西还在我手里,市场就还没完全把我甩开。佣金高低是拍行定的,可货上不上拍,是我定的。

我还在等。等一个更好的价钱,也等一个不用被人捏着脖子讨价还价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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