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0日,敬老日的前一天,日本总务省照例公布了一组数字:65岁以上的老人比上一年多了2万,达到3624万人,占总人口的29.6%,创下历史新高。
65岁以上的就业人数也连续22年增长,达到943万人,相当于每7个上班的人里就有1个是老人。
挑在敬老日前一天公布这些数字,多少有点黑色幽默。
数字本身不带感情,可过去十几年里,日本围着"老"字发生的那些事,比数字还让人发冷。
把日历往回翻,能看到一条很清楚的下坡路。
2014年冬天:阳台
川崎市一家收费养老院,两个月里接连有老人坠楼。
2014年11月,一名87岁的男性从四楼阳台坠下;12月,一位86岁、一位96岁的女性又分别从四楼和六楼坠落身亡。
行动不便的高龄老人,怎么翻得过阳台栏杆?
可当时谁都没追问。
直到2015年5月,护工今井隼人因为偷窃被捕,警方才开始怀疑这几起坠楼不是意外。
法院后来认定,两个月里接连出事,频率高得没法用巧合解释,而几起事件发生的夜班时段,只有他一个人全程在岗。
2018年3月一审判了死刑,2022年3月东京高等法院维持原判。
2023年5月,他自己撤回了上诉,理由是打了这么多年官司,身心已经到了极限。
死刑就此确定,直到今天他还在等待执行。
我觉得这个案子最吓人的地方不在凶手,在于大家都觉得没什么。
三位老人坠楼,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年纪大了,不小心"。
正是这种"老人出事很正常"的默认,让凶手在养老院里多待了半年。
2016年夏天:点滴
两年后,横滨又出了事。
2016年9月,横滨市神奈川区的旧大口病院,三名住院患者的点滴里被混进消毒液,中毒身亡。
凶手是护士久保木爱弓。
她的动机简单到让人发懵:病人要是死在她当班的时候,她就得去跟家属解释,她想躲开这件事。
换句话说,她算准了时间,让病人死在别人的班上。
2021年11月9日,横滨地方法院判她无期徒刑,检方原本求的是死刑。
2024年6月19日,东京高等法院驳回检方和辩方的上诉,维持原判。双方均未继续向最高法院上诉,7月4日判决确定。
这个1987年1月出生的女人,现在还在服刑。
两个案子放在一起看,凶手都年轻,都在一线照护,对死者都谈不上有仇。
这才是最让人心里发凉的。
作恶不一定要恨谁,只要把一个活人看成一份工作量,就够了。
日本2024年度认定的养老机构从业人员虐待老年人案件达到1220件,家庭照护者虐待老年人的认定案件也有17133件。
再看人手。
厚生劳动省测算,2026年度全国需要约240万名护理人员,而2022年度实际在岗的只有215万人,预计需求增加约25万;到2040年,预计需要约272万人,比2022年增加约57万人。
把老人交给一群累到极点、人手又永远不够的人照顾,就好比把火星子丢进干草堆,烧起来只是早晚的事。
家里也不是避风港。
家属虐待老人的认定件数达17133件,主要原因是老人的认知症症状和施虐者的护理疲劳、护理压力。
养老这副担子,机构扛不动,家庭也扛不动。
2019年春天:油门
如果只有这一面,故事就成了简单的"年轻人欺负老人"。
但日本的复杂就复杂在,另一面同样扎眼。
2019年,旧通产省工业技术院前院长饭冢幸三在东京池袋开车,撞死了31岁的松永真菜和她3岁的女儿莉子。
2021年,他被判禁锢5年。
他一直不肯认错,加上没被当场逮捕,网上骂他"上级国民","老害"这个词也跟着火遍全网。
结局出人意料。
2024年5月,真菜的丈夫松永拓也去监狱见了他,问他想对其他高龄老人和家属说什么,他用自己的话回答:让他们早点交还驾照。
半年后,他在服刑的监狱里因衰老去世,终年93岁。
最该恨他的人,却说了最清醒的话。
松永拓也在社交平台上说,社会该做的不是一直指责他,而是从他身上吸取教训,一起想办法别让悲剧重演。
我很佩服这句话。
"老害"这个标签骂起来很痛快,可它解决不了问题。
2025年日本主动交还驾照的有435067件,75岁以上的占了约六成,但截至年底,75岁以上的驾照持有者仍有835万多人。
他们为什么不交?
公共交通在萎缩,地方上的老人连日常出门都越来越难。
驾照对东京人来说是一张卡片,对乡下老人来说却是一条腿。
把复杂的困境简化成"老人自私",骂的人舒服了,问题照样摆在那里。
2021年冬天:那句话
阳台、点滴、油门这些事一件件攒下来,那句话就冒出来了。
2021年,经济学者成田悠辅在网络节目里说,少子高龄化唯一的解决办法,恐怕只有老人"集体自决、集体切腹"。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2019年2月的G1峰会上他就讲过类似的话。
2023年1月前后,这段话突然在推特上刷屏。
同年2月《纽约时报》报道了此事,他任职的耶鲁大学还在他的简介页上注明,其言论不代表经济系和耶鲁大学的立场。
他的解释是,这只是比喻,意思是社会决策层的老人要懂得适时退场。
可他当年列出的方案,从激进到温和依次是:三岛由纪夫那样真的切腹;解禁尊严死,或者重新考虑医保是否覆盖一定程度以上的延命治疗;世代交替。
我觉得中间那条最值得琢磨。
切腹太荒诞,没人会当真;世代交替太温和,没人会反对。
夹在中间的那条,才是真正在算账:一个人的命,值不值得医保继续掏钱。
一个社会一旦开始拿账本衡量老人的命,前面那几桩命案就不再显得那么离奇了。
风波一直没完。
2024年3月,麒麟啤酒请他拍网络广告,社交平台上骂声一片,8天后广告就被撤了。
他本人好像不太在乎,撤广告前他还在X上发帖说,最好的防炎上办法就是一直处在炎上之中。
话说到底,一句狂言能火,不是因为说的人多高明,而是它戳中了不少人心里憋着、却不好意思讲出来的那口气。
2025年:那张账单
那口气是从哪儿来的?
看看账本就知道。
2025年,日本出生67万1270人,创有统计以来最低;总和生育率1.14,同样是历史最低;死亡158万9533人;人口自然减少91万8263人,已经连续19年负增长。
每年少掉九十多万人,差不多等于一座中等城市从地图上消失。
养老金、医保、护理费,都要靠越来越少的年轻人来交。
这一代年轻人是在"失去的三十年"里长大的,工资涨得慢,房子买不起,婚也不敢结。
抬头一看,账单是父辈签的,好处也是父辈先拿的,怨气自然就有了去处。
老人那边同样委屈。
他们年轻时加班到深夜,撑起了经济奇迹,老了却被叫作"老害"。
何况那943万还在打工的老人,本身也在交税。
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了亏,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养老说到底是代际之间的接力:你把我养大,我陪你变老。
人口少了,还能靠技术、外来劳动力、延迟退休慢慢补,信任碎了却很难补回来。
只要有一棒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把棒子往地上一扔,后面的人就再也接不上了。
日本眼下最大的风险不是老人太多,而是两代人开始互相把对方当成负担。
2026年秋天:回到敬老日
松永拓也的选择更让人难忘。妻女死于高龄司机之手,他却没有把仇恨继续传下去,而是推动社会正视高龄驾驶风险。
人人都会老。
今天嫌老人碍事的年轻人,几十年后也会手抖,也会忘事,也会在半夜按响呼叫铃。
一个社会怎么对待老人,其实就是提前给每个人写好的回信。
日本真正要提防的不是变老,而是忘了变老是每个人迟早都要走的路,本来就不是谁犯下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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