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机器停下来那天,赵建国一个人在厂房坐到天黑。十二台缝纫机,是他从朋友手里盘过来的二手货,用了三年,皮带轮都磨亮了。他摸了摸最靠近窗户那台的机头,指尖蹭下来一层灰。
下午三点,会计小周把上个月的报表发到他手机上。他看了三遍数字,最后实在坐不住了,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挨个车间转了一圈。
四十六个工人,谁都抬头看他,又谁都把目光收回去。工厂要关的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上午就满了。
赵建国在窗边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先给供货商那边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他还没开口,对方就问了:老赵,这月的布款什么时候付?
他在脑子里掂量了一下账上的数字,说:月底前一定给你。
挂了电话,他又给物流公司打了过去。那边说运费已经拖了两个月,再拖下去的话,下一批货就不发了。赵建国说了声“知道”,把手机攥在手里,一直没锁屏。
其实他很清楚,他根本没钱付布款,也没钱付运费。但他还是把这两个电话打完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摆了一桌子菜。他一看就明白了,她肯定是从谁嘴里听到了风声。他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媳妇没问他厂子的事,只夹了一块排骨搁到他碗里,说:明天我去趟娘家,跟我妈说说。
赵建国没接话,把排骨吃了。那一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早晨五点多就起了,开车到了厂门口,看到门卫老钱正坐在传达室门口抽烟。
老钱六十多了,去年查出高血压,赵建国怕他出事,让他专管看门递个单子,不碰机器。老钱把烟掐了,站起来问:赵总,今天还开工吗?
赵建国说:开。
老钱点点头,把大门拉开。
那四十六个工人里,有十二个是干了三年以上的老人。最长的李春霞,在他厂里干了六年,从他刚买下这批二手缝纫机起就跟了他。
李春霞的老公在建筑工地上摔坏了腰,干不了重活,一个人在家躺着,两个孩子在镇上念书,全指着她一个人。赵建国想了想,还是把她喊到办公室来,说想让她帮忙盯一下月末这批内销单,做完再走。
李春霞站在门口没进去,手里攥着缝纫针,说:赵总,你也别为难了,厂里的事我都知道。我这边,最后一批活干完,我自己走。
赵建国说:你走了,你家里那边怎么办?
李春霞没回答,转身回车间了。
他把这事跟自己的老同学说了。老同学在江苏开了个厂,规模比他大几倍,接的是出口订单,常年招人。老同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说:老赵,我可以接你的人,但是我这边现在也困难。
去年到现在,光是社保这一块,一个月就多出好几万。工人我也还想多招,可你算算,一个人头一年下来,工资加社保加各种福利,三五万打底。量大我扛不住。
赵建国说:就当帮我个忙,我这有师傅,手艺好的挑几个带走。
老同学说:行,但最多三个。
赵建国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抽了根烟,又抽了一根,最后把那支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拿出手工册子,开始挨个写名字。
他先写下了李春霞。笔尖顿了一下,又写下了张志强。这两个人都是手艺最好的,也是家里负担最重的。他也知道,厂里还有人想跟着他继续干,但他开不了这个口,说不出来让他们留下的话。
那批内销单的活儿,八十个工人断断续续干了十一天。临近交单前的三天,所有人都加班到晚上十一点。赵建国每天拿着一个本子,挨个车间记录工时。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这批活做完,回来的货款能把拖欠的布款销掉一半,剩下的,他实在想不出从哪里挤了。他也知道,这套账再算下去,四十六个人下个月的工资,可能真的一分都发不出来。
月底那天,工人们走的时候,赵建国拿着一个信封挨个递。他这些年有个习惯,谁过生日,谁家里添了娃,他都塞个红包。这一次,有人接了,有人没接。
李春霞没接,她把那缝纫针收拾好,放进自己的布包里,在车间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又去开了厂门。锁有点紧了,他拧了两下,钥匙卡住。他蹲下来,把那把锁拆了,又换上一把新的锁芯。门开了,机器安安静静地排在里面,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怕他没吃的,同学晚上开车过来给他带了一兜子馒头,还带了两个热菜。两人在传达室里蹲着吃。老同学问他:剩下的人你安排掉了吗?
他说:安排了几个。
老同学说:那剩下的呢?
赵建国说:剩下的,还在厂里。
老同学说:厂里不是没活了吗?
赵建国没接话,站起来,把吃剩的馒头拿塑料袋扎好,搁在桌上。他走进车间,在那台最旧的缝纫机前站了一会儿。那台机器他刚盘过来的时候,皮带轮掉了,是他自己修好的。
那阵子厂里就他一个人,接的第一批单子,三百件童装,他连夜干了七天才交上。
那批货的布料,还是他蹬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拉的。
他回头看了看窗外,天黑透了。他把厂里的灯一盏一盏关上,损失点电费,每一个晚上他都要算。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机器的电闸都拉了,这才把门锁上。
第二天他跟媳妇说:把房子挂出去吧。媳妇没说话,进厨房给他下了碗面。赵建国坐在饭桌前,掏出手机翻出中介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通了,他组织了很长时间语言,最后就问了一句:现在挂,好卖吗?
中介说:价格合适的话,可以。
赵建国说:那行,挂。
他挂掉电话,那碗面已经泡胀了。他低头把面吃干净,一碗面汤也喝完了。媳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出声。
过了三天,李春霞给他打了个电话。她在那边支吾了半天,说:赵总,我老公说,你要是真缺周转的钱,他以前那些工友有愿意借的。利息可能比银行高一点。你不用急,我就是问问。
赵建国觉得嗓子堵了一下。他说:不用,钱的事我解决了。
李春霞没再说话,过了几秒,挂了电话。
赵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一直看到太阳落山。
他最后还是把那台最旧的缝纫机搬回家了,搁在阳台角落里。媳妇没问他搬回来做什么,只是拿了一块布把它罩上了。厂里的其他机器,他在半个月里陆陆续续处理掉了。
买主拉走最后一台机器那天,他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地面上还留着机器的印子。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然后站起来,把厂房钥匙交了出去。
那天夜里,赵建国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他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把烟按灭在栏杆上,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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