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6月,端午刚过。甘肃天祝哈溪公社友爱大队峡门台生产队,要把村口的打麦场往悬崖那侧扩一倍。靠崖有个土包,一个院子大小,土层板结得硬,男劳力集中起来挖它,取土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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镢头下去,九点多钟,撞到了金属。

最先出来的是个轱辘。一个铜制的小轮子,谁也不知道是什么。铁锹接着乱挖,土里又滚出一个轱辘。挖到下面那一层,一匹铜马碎成了片片。

当年在场的人后来跟县博物馆讲,原话是:要是知道是文物,那马也就好好的了。

等土里露出第二只牛角,大家停手了。不再用铁锹,改成一点一点地刨。

一头铜牦牛被完整地刨了出来。

同一个坑,三件东西。西头一匹铜马,中间一头铜牛,东头一匹铜马,都平躺着,头尾相接。坑是东西向的长槽,西头靠村道,东头接悬崖,半人深,宽窄深浅都不一,仓促挖的痕迹很明显。

那两匹马的八个蹄子底下,各装着一个铜轮子。马身上有马鞍、笼头、马镫,都是铜的。牛蹄下没有轮子,身上一件配饰都没有。

马在土里就烂透了,一碰就散。牛是整的。

十几个人围上去抬,抬不动。绑上粗绳,连拉带拱才弄出坑,抬上架子车,还是太沉。有人想出个办法,掏牛肚子里的土。先从牛嘴掏,掏不进去,后来发现从牛屁股掏更顺,用铁钩子和红缨枪,一点一点往外钩。土硬,一下只带出一小把,折腾到天黑才倒了个差不多。

牛除了屁股豁口边上磨掉一点老锈,整体完好。

一周之后,生产队把它拉到哈溪供销社的废品收购站。几十里山路,马车走了差不多两个钟头。过磅的时候,收购员左看右看,说了一句:这是文物,我们不能收。

牛太重了。按生产队的决定,也不能再拉回去。七个人照着收购员的指点,去找公社领导批,最后把牛寄存在公社库房。那一趟连马车夫一共七个人,回到家天已经大黑。

一存,六年。

1979年秋,公社把牛第二次拉进废品站。这回收了。

按废铜收,一百八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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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公斤,合一百五十斤。一百八十除以一百五十,一斤一块二。

"按废铜"这三个字,意思很直白:它只被当成铜。它长什么样、是什么年代的,一概不算钱。

年底,收购站把牛和其它废品一起装上火车,拉到天祝火车站的废品仓库,等着送冶炼厂。

转过年来,1980年6月,天祝县文教局副局长多识到哈溪下乡,听说了这头牛。他回县城找农副公司协商,又通知县文化馆去征集。

三百六十元。牛被拉了回来。

那两匹马为什么烂成渣,牛为什么一点没坏,答案有两层。一层在铜上:马的壁薄、铜质软,基本锈蚀穿透了;牛的壁厚,分量也重。另一层在人手上:先挖到的是马,不知道是什么,铁锹乱挖,碎了;等牛角露出来,才知道底下有东西,改成手刨。同一批人,一个上午,两种挖法。

为什么马带轮子、牛不带,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天祝当地流传的说法是,这头牛当年供在寺里大殿正中,马分列左右,轮子是推着走用的。这是传说,没有实证。

牛的样子很特别。前腿后腿和牛腰接的地方做了斜切,不是照真牛塑的。肚皮底下刻出一溜细毛,尾巴上的毛排得像梳过的,尾梢收成一支吸足了墨水的毛笔头。它是一头公牛,脊背隆起,角弯得厉害,头微微前倾,嘴半张。

档案上的数字是这样:通长118厘米,前脊高61厘米,腹径30厘米,重75公斤,角长40厘米。

同属武威的铜奔马,长45厘米,高34.5厘米,重7.15公斤。这头牛的长度是它的两倍半,重量是它的十倍。

年代到现在没有定论。它身上没有铭文,也不是从墓里挖出来的。天祝县博物馆的标签写元代,甘肃省的文物档案也写元代。更早的资料里有过一个谨慎的说法:不晚于明代。当地民间还有两种讲法,一说吐谷浑人铸的,一说是文成公主的嫁妆,都没有证据。

1990年6月,甘肃省博物馆的专家把它定为一级文物。1997年4月,国家文物局定为国宝级。它是我国出土的第一件牦牛造型青铜器,也是体量最大的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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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11月,《文物保护法》通过。第二十六条写的是:银行、冶炼厂、造纸厂以及废旧物资回收部门,应与文化行政管理部门共同负责拣选出掺杂在金银器和废旧物资中的文物。

这条法律比这头牛被赎回来,晚了两年多。

它没赶上。救它的是两个人:一个在过磅的时候说了句"这是文物,我们不能收"的收购员,一个下乡听说了这件事、回城去找人协商的副局长。一个没留下名字,一个有名字,叫多识。

2019年8月,一个从福建来的人摸到友爱七队,专程问这头牛。当年抬牛的二十多个人,在世的只剩六个。罗发元是当年那七个人里最年轻的,如今七十多岁,走不动了。

来的人从手机上翻出铜牛的照片给他看。老人们传看着,一个个老泪纵横。罗发元说:我是很想去看看,但我实在走不动了。能看到这张图片,我就知足了。

他家的院子离那个坑十几步。这些年,他宁可多挪十几步,也要坐到坑边的土墙下,从日出坐到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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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坐在这里我就心安了。我要守住这个位置,不能让后人们把土坑的地点记错了。

天祝县博物馆的展柜里,那头牛还站着,头微微前倾,嘴半张,像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