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七擒孟获,是中国人最熟悉的三国故事之一。但翻开《三国志》,这件事只有一处记载,而且只有四个字:七纵七禽。七次擒纵的过程、地点、每一次的经过,正史一字未写。这四个字从哪里来?七擒到底是史实,还是后人写成的故事?

正史只有十二个字

《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写南征,只有一句话: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去标点一数,一共十二个字。时间是建兴三年,也就是公元225年。这一句里没有孟获,没有七次,没有擒纵。本传里孟获这个名字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唯一的一处记载,在裴松之的注里。裴注引东晋习凿齿《汉晋春秋》:亮至南中,所在战捷。闻孟获者,为夷、汉所服,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陈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对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看营陈,若祇如此,即定易胜耳。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禽,而亮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遂至滇池。

这就是七擒的全部正史依据:注文里的一句七纵七禽。禽是擒的通假字。裴注还交代了这段话的来处:《汉晋春秋》,东晋人习凿齿写的史书,成书在南征一百多年之后。也就是说,关于七擒,我们手里最早的文字,是一百多年后一部书里的一句话,而且只说了一个结果:放了七次。七次分别在哪里擒、怎么擒、隔了多久,一概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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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风1654年所绘诸葛亮像,诸葛亮凭榻而卧,羽扇置于身旁。

南征本身是真的

七擒的证据只有四个字,南征本身却是有充分记载的。刘备死后,南中诸郡并皆叛乱。雍闿在建宁、高定在越巂、朱褒在牂牁,各据一方。诸葛亮建兴三年春率众南征,秋天平定,前后不过半年。

进军分三路。诸葛亮自安上由水路入越巂,另派马忠进攻牂牁、李恢攻向建宁。李恢在昆明被围,诈称蜀军粮尽要退,趁围守松懈出击大破敌军,追到盘江,与诸葛亮声势相连。吕凯与王伉守永昌,闭境拒守雍闿十余年,等到诸葛亮到来。五月,诸葛亮渡过泸水,《出师表》里那句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说的就是这一段。

值得注意的是,李恢、马忠、吕凯三人的传记写南征只写平定叛乱与各人战功,全文没有孟获的名字。南征的结局同样有记载:诸葛亮即其渠率而用之,改益州郡为建宁郡,以李恢为太守,又分置云南、兴古二郡,把南中劲卒青羌万余家迁到蜀地,编为五部,号为飞军。

孟获本人的身份,史料的说法并不一致。《华阳国志》说他是建宁人,受雍闿之命去游说各部夷人;同一部书又说,诸葛亮收他为官属。有学者据此认为,孟获未必是人们想象中的南中夷帅,可能是建宁地方大姓之后。两种说法都还只是推测,本文不作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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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武侯祠大门,匾额题武侯祠,诸葛亮从成都出发南征。图:Mitch Altman / CC BY-SA 2.0

七擒的证据只有三层

把七擒的证据摊开,其实只有三层。第一层是裴注引《汉晋春秋》的七纵七禽四个字。第二层是《华阳国志·南中志》:夏五月,亮渡瀘,生虜孟獲……亮以方務在北,而南中好叛亂,宜窮其詐,乃赦獲使還,合軍更戰。凡七虜七赦。获等心服,夷汉亦思反善。七虏七赦与七纵七禽说的是同一个七,但同样没有写七次各自的过程。第三层是司马光《资治通鉴》采纳了七擒的说法,把这段记载带进了后世最通行的编年史。

三层证据有一个共同的短板:时间。习凿齿的《汉晋春秋》和常璩的《华阳国志》都是东晋的书,成书在南征一百多年之后。它们记下的是一百多年里流传下来的说法。学界看法不一:有学者指出本传只字不提孟获,七擒很可能是后人想象的产物;也有学者认为裴注与《华阳国志》互相印证,与正史并无冲突,不能轻易否定。

还有两处口径需要留意。一是时间:正史只写三年春出兵、其秋平定,后世推算的三月出兵、十二月还成都,与三月到次年二月一说并不一致,本文只用春与秋的说法。二是南人不复反:这句话说的是孟获本人归附之后不再反,不是南中从此太平。建兴十一年,南夷豪帅刘胄又反,扰乱诸郡,还是马忠去平定的。把一句归附之言读成永世太平,是后人的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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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金沙江河谷,诸葛亮五月渡泸一带的水道。图:Rod Waddington / CC BY-SA 2.0

演义把四字写成四回

七擒真正成为家喻户晓的故事,是在《三国演义》里。罗贯中用四回篇幅写南征:第八十七回写出兵与初次擒获,第九十回以烧藤甲七擒孟获收束,七次擒纵至此凑满。

演义里许多情节,正史里没有。马谡那句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出自演义第八十七回,《三国志·马谡传》本传与裴注引《襄阳记》里都没有这句话。祝融夫人捉张嶷、马忠,木鹿大王呼风唤雨、驱使虎豹豺狼,兀突骨的藤甲军刀枪不入,诸葛亮火烧盘蛇谷,都是演义写法,非正史记载。演义让七次擒纵各有不同计谋与对手,读起来过瘾,但这份详细是小说给的,不是史料给的。

那么,七擒到底发生过没有?按现有的史料,只能这样说:正史只有四个字的记载,七次过程没有任何史料支撑。说它确曾发生,证据不够;说它纯属虚构,也超出了证据。南征是真的,平定南中是真的,孟获归附也是两部东晋史书共同记载的。至于七次擒纵,那是四字记载与四回演义之间留给后人的一道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