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姐搭伙睡在一起,我却始终亲不到她的嘴。
两人拥抱可以,亲别的地方也行,只要一靠近嘴边,李姐立刻就把脸偏开。
这事说起来丢人。四十多岁的两个中年人,睡在一张床上快八个月了,我连她嘴唇长什么样都没真正看清过——不是没机会,是她不给我机会。
我叫何庆生,今年四十三,在城东一个物流园开叉车。李姐大名叫李秀娥,四十一,在隔壁区的纺织厂做质检。我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媒人是物流园门口卖煎饼的老周他媳妇,姓范,跟李姐是远房表亲。
头回见面是在老范头煎饼摊后面那间小棚子里,两张折叠桌拼一块儿,上面摆了四个菜:凉拌黄瓜、卤猪耳朵、花生米、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李姐那天穿件藏青色的薄棉袄,头发在后脑勺挽了个髻,脸上没化妆,颧骨那儿有两块晒斑,手粗糙,指关节比一般人大一圈。她坐我对面,我给她倒茶,她接杯子的时候说了句:"你手劲倒不小。"
就这么一句话,我记住了。
那时候我刚离完婚不到半年。前妻叫方慧,跟我过了十四年,最后走的时候连锅碗瓢盆都分了,说我这人"没劲",说跟我过日子像在跟一块木头搭伙。我承认,我嘴笨,不会哄人,挣的钱也不算多,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刨去房租水电吃饭加油,剩不下几个。方慧跟一个跑长途的司机走了,我没闹,签了字,拿了物流园旁边那间平房,她拿了存款和孩子——孩子归她,闺女,十五了,叫何雨,判给她妈。
我没争。不是不想要,是觉得自己这条件,闺女跟着我吃苦。
离婚之后那几个月,我一个人住,日子过得跟和尚似的。早上六点起,热个馒头就咸菜,骑电动车去物流园,晚上七点多回来,煮碗面条,看看电视,十点睡觉。周末也不出门,就在屋里擦擦擦、洗洗洗,把那点小屋子收拾得锃亮,好像只要屋子干净了,心里也能干净似的。
老范头他媳妇范大姐看我可怜,说要给我介绍个人。"人老实,手巧,就是命苦了点,前头那个男的得病没了,留下个儿子,今年十七,在读职高。"范大姐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你别嫌弃,人家不图你什么,就图个实在人。"
我说行,见见。
见面那天李姐话不多,问了我几个实在问题:一个月挣多少,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有没有老人要养,抽烟不喝酒不赌不赌。我一一答了。她听完点点头,说:"我带个儿子,不轻省,你要是介意现在说。"
我说不介意。我是真不介意。我自己闺女都不在身边,有个半大小子在家,说不定还能热闹点。
后来处了两个月,我俩就算在一起了。没办酒席,没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李姐带着儿子住纺织厂那边的宿舍,我这边平房离物流园近,她周末休息的时候过来住两天。后来她儿子住校了,她来得就勤了,基本上每周四五天在我这儿。
日子就这么过着。
李姐是个利索人。来我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全打开通风,然后擦桌子、拖地、洗我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她做饭也好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家常菜,土豆炖排骨、白菜猪肉炖粉条、西红柿鸡蛋面,每样都做得入味。我那小屋本来冷清得像停尸房,她来了之后有了烟火气,冰箱里有菜了,鞋架上多了双拖鞋,洗手台上多了瓶洗面奶。
我打心眼里感激她。
所以我想对她好。
头几个月我们分被窝睡的,她睡里侧我睡外侧,中间隔了一床被子。后来天冷了,她主动把隔的那床撤了,说:"挤挤暖和。"再后来就抱上了。她睡觉不老实,半夜总往我这边拱,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那股廉价洗发水的味道,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么着了。
但我亲不到她的嘴。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第一次想亲她是在一起的第三个月,那天她给我织了条围巾,灰色的,针脚有点歪,但厚实。我戴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心里一热,低头想亲她一下。她偏头躲开了,笑着说:"别闹,嘴干。"
第二次是在床上,我搂着她,手在她背上慢慢摸,气氛到了,我凑过去。她又偏开了,这回没笑,只是轻轻把我的脸推了推,说:"庆生,别。"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我嘴还没碰到她,她就偏开了,动作不大,但坚决。
后来我就不敢再试了。不是怕被拒绝,是怕她烦。
但我心里堵得慌。
这事我谁都没说过。跟老范头不能讲,跟物流园的同事更不能讲,这种事传出去,人家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何庆生连个女人都搞不定。我咽着,自己消化。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十一月初,天已经冷了。李姐周五下午从纺织厂过来,带了半只酱鸭和一兜橘子。她那天看起来有点累,眼圈发青,说厂里赶订单,连着加了三天班。
我炒了个青菜,热了酱鸭,两人就着吃了一碗米饭。吃完她去洗澡,我在客厅看电视。等她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洗得有点松垮的粉色秋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脸色比平时白。
"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有点头疼。"她坐到床边,拿毛巾擦头发。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毛巾,帮她擦。她的头发粗硬,发梢分叉,我一下一下慢慢擦着,擦到耳后的时候,她仰起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我都是那种平淡的、带着点慈祥的眼神,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大孩子。但那一眼,我看到了别的东西——有点软,有点躲闪,还有点……委屈。
我手停了。
她没动。
我慢慢弯下腰,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离她的脸越来越近。我能闻到她脸上肥皂的味儿,温热的,带着水汽。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然后她偏开了。
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但我这次没退。我把嘴唇落在了她的脸颊上,贴了两秒,然后坐起来,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不平稳,像是在忍着什么。
"秀娥。"我叫她。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话问出口我就后悔了。太蠢了,哪有这么问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是。"她说。
"那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庆生,"她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我前头那个,走的时候……是肺癌。"
"我知道。"范大姐跟我说过,她前夫抽烟抽得太凶,四十出头查出来,半年就没了。
"他最后那几个月,瘦得脱了形。到最后连翻身都翻不了,我给他擦身子、喂水、端屎端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走的那天晚上,我趴在他胸口上,想亲他一口。他那时候嘴已经乌青了,嘴唇干裂,全是皮。我亲下去的时候……他还有口气,就那么一口,热的,喷在我嘴唇上。"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闷在枕头里的、压着声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嘴这个东西……是最后的东西。人最后那口气是从嘴里出来的,最后跟人亲近也是嘴对嘴。我亲过他最后一口,他咽气的时候我就在跟前。我觉得……我觉得我再亲别人,就像是对不起他。"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我不是不喜欢你,庆生。你是个好人,比我前头那个脾气好,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实在。你给我倒洗脚水,帮我拎东西,我儿子来你给他买鸡腿,这些我都记着。"
"那你为啥不亲我?"我问。声音哑了。
"我怕。"她说,"我怕一亲了,就真的把他放下了。我怕我嘴碰上你的嘴,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我怕我分不清……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他。"
我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靠在我胸口。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洇湿了我T恤前襟那一大片。
我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不亲就不亲。"我说,"咱不急。"
"你别嫌我。"她说。
"我嫌你干嘛。我又不是十七八的小伙子,非得亲个嘴才算数。"
她在我怀里闷声说:"你就是太好了,好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什么,就这么抱着睡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六点醒了。李姐还在睡,侧身蜷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我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煮粥,煎了两个鸡蛋,切了盘酱黄瓜。
等她醒了,我把粥端到床头,她坐起来,眼睛有点肿。
"吃吧。"我说。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说:"庆生,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儿子下个月十八岁生日,他想请几个同学来家里吃顿饭。我那个宿舍太小了,我想……能不能在你这儿办?"
我愣了一下。她这是第一次跟我提这种事——把她的私生活、她的家人、她的"另一摊子"正式带到我这里来。
"行啊。"我说,"我提前买菜,你想做啥我帮你打下手。"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她放下碗,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但我觉得比亲一口都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她儿子生日那天来了五六个半大小伙子,在屋里闹得翻天覆地,我买了两箱饮料、一只烤鸭、一大兜炸鸡,李姐做了红烧肉和酸菜鱼。那帮孩子叫我"何叔",叫得我浑身不自在但又莫名高兴。她儿子叫天佑,长得像他爸,瘦高个,话少,跟我一样闷。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倒了杯饮料,说:"何叔,谢谢。"
就两个字,我差点没绷住。
那天晚上收拾完,李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拖地,忽然说:"庆生,咱去领个证吧。"
我手里的拖把停了。
"你说啥?"
"我说,咱去领个证。不办酒席,就咱俩去,把那个红本本领了。"
我放下拖把,走过去。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点紧张,有点期待,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低头,又凑过去。
她没偏。
但也没迎。
我就那么停在她面前,鼻尖对着鼻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度扑在我嘴唇上。
"秀娥,"我说,"你不用勉强。"
"我没勉强。"她说,声音很小,"我就是……还没准备好。但我知道,早晚的事。"
我笑了,在她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行。早晚的事。"
后来又有好几个月过去了。冬天过去了,开春了,物流园的桃花开了,纺织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也发芽了。李姐来得越来越勤,她的东西在我屋里越来越多——一双拖鞋变成了两双,衣柜里多了她的外套和毛衣,洗手台上多了她的梳子和护肤品。我的小屋越来越像个家了。
她还是不让我亲嘴。
但我发现她在变。有时候我搂着她,她的手会主动环过来,扣在我背上。有时候我低头看她,她不再躲我的目光,而是看着我,眼睛里软软的。有时候她会主动亲我的下巴、我的脖子、我的耳朵,就是不碰嘴。
我理解。
有些坎不是一下子能迈过去的。她跟前夫过了十几年,那人走的时候她才三十七,正是女人最舍不得的年纪。她守了四年,不是没人追,是她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我能走进去,已经是老天赏饭吃。
我等得起。
四月底的一天,我发了工资,多了八百块奖金。我买了条银项链,不贵,二百多,但款式简单大方。回家的时候李姐在阳台上晾衣服,夕阳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她头发散着,比以前长了些,发尾微微卷着。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没躲,把手覆在我手上。
"秀娥。"
"嗯。"
"我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我闺女,何雨,下个月高考。她妈说让我去看看她,给她打打气。"
李姐的手紧了一下。
"你去呗。"她说。
"我想……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去?就说是我朋友,先不说是啥关系。孩子大了,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李姐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跟你一起去。"
我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真愿意?"
"你闺女也是孩子,高考这么大的事,当爹的身边没个人陪着像话吗?我去给你拎包、给你买水、给你壮胆。至于她认不认我,那是后面的事。"
我鼻子一酸。
五月中旬,我请了两天假,跟李姐一起去了方慧住的那座城市。高铁上李姐坐我旁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手一直搭在我胳膊上。到了地方,我给方慧打了电话,约在一家肯德基门口见面。
何雨长高了很多,快一米七了,穿着校服,扎个马尾,眉眼像她妈,但嘴巴像我。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爸"。
我眼眶发热。一年多没见了,闺女又长了一截。
方慧也在,瘦了些,气色还行。她看了李姐一眼,李姐主动上前说:"你好,我是老何的朋友,听说今天见孩子,就跟着来凑个热闹。"
方慧打量了李姐几秒,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们在肯德基坐了一下午。何雨话不多,但看得出紧张,毕竟要高考了。李姐坐在旁边,话更少,就是偶尔给何雨递张纸巾、帮她把书包带子调一下。走的时候何雨突然叫住李姐,说:"阿姨,谢谢你陪我爸来。"
李姐笑了,说:"好好考。"
回去的高铁上,李姐靠着窗,看着外面发呆。
"秀娥。"
"嗯。"
"今天谢谢你。"
"谢啥。孩子挺好的,比你聪明,话少但心里有数。"
"嗯。"
她转过头看我,忽然说:"庆生,我想了很久。"
"想啥?"
"我想……等何雨考完,咱去领证吧。不等了。"
我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她说,眼睛亮亮的,"我想了一路了。你是个好人,我李秀娥这辈子能碰上你,是福气。我不能老拿以前那点事当挡箭牌,对你不公平。"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躲。
"但是,"她又说,"嘴的事……可能还得再等等。"
我笑了:"你这人,领证都答应了,亲个嘴还磨叽。"
她打了我一下:"滚蛋。"
六月份何雨高考完了,考得还行,能上个二本。我给了她两千块钱,方慧没拦着。李姐也包了个红包,六百六,说图个吉利。何雨接了,叫了声"谢谢阿姨"。
七月初,我和李姐去民政局。那天热得要命,排队的人不少。李姐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涂了口红——她平时从不涂的。
工作人员问:"自愿的哈?"
我俩点头。
"想好了哈?"
李姐说:"想好了。"
红本本拿到手的时候,我手心出汗了。李姐翻开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把本本小心地放进包里。
出来之后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秀娥。"
"嗯。"
"咱俩现在合法了。"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挤出细纹。
"是啊。"她说。
我凑过去。
她没偏。
但我也没亲下去。我停在她面前,看着她,说:"不急。等你哪天自己想了,你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了我。
在大太阳底下,在民政局门口,抱着我,脸贴在我胸口。
旁边有人看,有人笑,有人拍照。我不管。
她抱着我,我搂着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后来过了很久,大概是九月份,天凉了。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被窝里,电视开着但没声音,演的是个什么综艺节目,台上的人嘻嘻哈哈的。
李姐忽然翻过身来,面对着我。
"庆生。"
"嗯。"
"你闭上眼睛。"
"干嘛?"
"让你闭你就闭。"
我闭了。
然后我感觉到一个软软的、温热的、微微发颤的东西贴在了我的嘴唇上。
很轻,很短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嘴唇。
我睁开眼。
她脸通红,把头埋进我胸口,说:"别看我。"
我搂紧她,没说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冰面,裂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
我知道,那不是对前夫的背叛。
那是她终于肯把自己完整地交出来了。
而我接住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