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九,在豫西一个县财政局预算股干了快十五年。说是预算股,其实就是个算账的地方,全县行政事业单位的人头费、公用经费、项目款,一笔一笔从我们手里过。每年编预算那几个月,我桌上堆的报表能把人埋了,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哪个单位多少人、多少编制、多少离退休、多少临时工,我闭着眼都能说出个大概。可说实话,干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认真想过一个事儿:全县到底有多少人是靠财政发工资的?这些人加起来,到底是个啥光景?

直到去年秋天,股长从省里开会回来,撂给我一份材料,说上面要求重新核实财政供养人员底数,按新口径报,编内的、编外的、离退休的,分门别类,一个不能漏。我翻了翻那个文件,后头附了一份参考文献,是复旦大学几个教授发在《经济学》季刊上的论文,标题叫《中国财政供养人员规模估算与结构分析》。我闲着没事扫了两眼,上头有个数,说2020年全国财政供养人员大约是6846万,占总人口的4.85%,每百人里头将近五个是靠财政吃饭的。我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天,心里头算了算,我们县常住人口六十来万,按这个比例,财政供养的得有小三万人。可我们平时报表上在编的加上退休的,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五。差的那一半是啥?就是编外,就是那些没编制但照样得发钱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沙发上又把那篇论文翻出来看了几段。上头说,这些年财政供养人员总数还在涨,但涨的不是公务员,编内人员其实一直在小幅缩减,真正在扩的是编外和离退休。我看完了搁下手机,脑子里头冒出来的全是我们县里那些具体的人。

头一个想起来的是老吴。老吴比我大十岁,在局里开了二十年车,从普桑开到帕萨特,后来公车改革,车没了,他也没走。他没编制,属于机关事务局下面挂的编外人员,一个月到手两千四,五险按最低档缴。他媳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一千八,两口子加起来四千出头,供一个闺女念大专。有一回中午我俩蹲单位门口吃盒饭,他跟我说,明远,我这辈子就吃亏在没考上编。我说你开车开得稳当,比有编的强。他扒拉了一口米饭,说稳当有啥用,稳当又不涨工资。去年年底,县里压支出,编外人员经费砍了一刀,老吴他们几个司机被清退了俩,他留下来了,可工资降了两百。他没吭声,该出车出车,该擦车擦车,就是中午那顿盒饭从十块的换成八块的了。

第二个想起来的是我表妹,在县城边上那个乡里当小学老师,正经事业编,教了八年书。有一回她来我家吃饭,我媳妇问她一个月拿多少,她笑了笑说,到手四千出头,绩效看财政情况,去年欠了仨月没发,年底才补上。我媳妇说那也不少了,旱涝保收。我表妹说嫂子你不知道,我们乡里食堂关了,中午得自个儿掏钱买着吃,一个月多花三百多,等于白干好几天。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可我瞅见她筷子夹菜的时候顿了顿。后来我听说她班上一个学生家长在外头打工,孩子跟着爷爷奶奶过,冬天衣裳穿得薄,她自己掏钱给那孩子买了件棉袄。她一个月四千,还掏钱给学生买棉袄,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第三个是我们股里退休的老孙。老孙前年退的,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比他在职时候拿得还多点儿。他退了以后没事干,隔三差五回局里转悠,坐我旁边唠嗑。有一回他跟我说,明远你知道我这退休金从哪儿出?我说社保呗。他说社保是一块,可县里社保窟窿大,财政每年得往里贴,贴的钱从哪儿来?从你们编预算的那本账上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淡,可我听进去了。老孙人不错,退了休还惦记着局里的事,可他这退休金,确实是从我们每年压得死死的公用经费里挤出来的。去年局里那台打印机用了六七年,硒鼓漏粉,申请换新的报了半年没批下来,最后是办公室主任自个儿掏钱买的。这事儿跟老孙的退休金有没有关系,我不敢说一定有,可搁在同一本账上,你没法不往一块儿想。

最让我坐不住的是上个月的事。我一个高中同学,在县里一个事业单位干了十二年,没编制,属于人事代理。他干活不比我少,材料写得比我好,可工资一直是我的一半。上个月他们单位清编外,他上了名单,回家歇着了。他给我打电话,说 明远,我干了十二年,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说你找找劳动法,他说找了,人家赔了仨月工资,一万多块,够干啥?他媳妇没工作,孩子上初中,房贷一个月两千三。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这些年就顾着干活,也没想着考个编,如今四十了,考也考不上了。

那天挂了电话,我坐办公室把全县财政供养人员的台账调出来,一页一页往下翻。编内的、编外的、离退休的,名字挨着名字,数字挨着数字。6846万是全国的数,摊到我们县,就是台账上那一个个名字。老吴在编外那一栏,我表妹在事业编那一栏,老孙在离退休那一栏,我那个同学,下个月开始就不在台账上了。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账,老吴的账上是一盒八块钱的盒饭,我表妹的账上是一件给学生买的棉袄,老孙的账上是那台换不起的打印机,我那个同学的账上是一万块钱的买断和一个四十岁男人的沉默。

复旦那篇论文最后说,财政供养改革要注重结构优化,避免简单统一的政策。这话说得文绉绉的,搁我们县里翻译一下,就是别一刀切。别把老吴那样干了二十年的编外司机一刀切掉,也别让我表妹那样的乡村教师连食堂都没得吃还得倒贴棉袄钱,更别让老孙的退休金和我那个同学的买断费挤在同一本账上互相打架。可这话我说了不算,我就是个做预算的,我能做的,就是在做表的时候把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数核得再仔细一点儿,别漏了,也别错了。

昨儿晚上加班,我又翻出那篇论文看了一遍。6846万,4.85%,每百人五个。这些数我背得滚瓜烂熟,可我往后填报表的时候,大概会多想一想,那五个里头,谁是老吴,谁是我表妹,谁是我那个刚被清退的同学。账上的数是冷的,可账底下的人,是热的。我干这行十五年,总算把这件事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