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五分钟,下到地下千余米,坐的还真是一趟「电梯」。中新网报道过甘肃金川龙首矿老矿工赵文普这么下井。矿上把这部升降机叫「罐笼」,在竖井里拉它上上下下的是钢丝绳。换你来给矿里选绳,光看一张出厂合格证,你敢让人坐进去吗?
贵州遵义有家做钢绳的厂,早年就碰到过这道坎。绳子做出来了,有些大工程不肯用。后来厂里做的矿井提升绳,还真替下了一种进口货。要弄明白这根绳难换在哪儿,咱们先看看它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
我们见到的许多钢丝绳,里面是许多细钢丝绞成一股,再用几股绕住一个绳芯。这样做出来的绳,既能拉住重物,又能弯过去。麻烦也出在弯上。钢丝绳每走过一次绳轮,就被压着拐一道弯,里面的钢丝还会彼此接触、滑动。你掰一根铁丝,第一次弯过去挺容易,来回弯多了,没准就断了。矿井的绳不是这么简单的一根铁丝,可反复受力和弯曲,也会一点点攒下损伤。
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调查过一次起重机断绳。出事时吊的东西比绳子的出厂额定载荷轻得多,拿断绳去查,却发现不少钢丝在那之前就因为疲劳断了。这是起重机的事,讲的是同一个道理。验收时能拉多重,和每天拉着东西过绳轮、用了一阵子还剩多少本事,是两笔账。
所以矿上买绳,也不能光算买的时候一米多少钱。换绳要停设备,耽误的是井下井上的工,运人用的绳还关系到安全。井深、载荷、过的绳轮和每天跑多少趟,样样都要问。做疲劳试验,要把绳轮尺寸和受力条件讲清楚,光报一个能弯多少次的数,拿到另一口井未必还作数。
遵义的贵州钢绳厂是在原来的遵义钢铁厂基础上建起来的。1966年,三线建设时以湘潭钢铁厂为主组织迁建和扩建,到1970年,钢丝车间投入生产。车间开起来,工人能把钢丝捻成绳,离重要工程肯买,还隔着一段距离。
贵州广播电视台采访过厂里的周家荣。他十九岁从农村进厂,后来做了高级技师。他回忆,早些年工艺和操作有出入,做出来的钢绳参数就不一样,一些重大工程因此放弃了国产绳。厂里的师傅想把这个差距补上,往往就从工程师画好的一张图开始。
周家荣说,图纸是技术人员画的,车间要算做不做得出来,再上机器试。按图排好钢丝,做出来不对,问题得送回去,设计那边改参数,车间这边重新排布再试。工人把自己碰到的问题说得明白,工程师才知道下一版该改哪里。1993年进厂的梅建强,跟周家荣学了三年左右,学的不只是机器怎么开,还得弄懂钢丝怎么排、为什么这么做。这样碰到一张新图,他才能知道哪里要先问清楚。
周家荣记得,贵州坝陵河大桥钢桁梁合龙时,他看到团队做的钢绳把施工材料吊在空中,心都快跳出来了。从前是工程没选上自家的绳,到这回,车间里反复试出来的东西,到了桥上真有重物交给它吊。后来,贵绳又跟攀钢、柳钢签了联合实验室协议。做绳的工厂得懂用户怎么用,也得有上游钢厂能一块研究该用什么样的钢丝。在遵义做这门生意,得靠这座厂把外地的钢厂、自己的车间和各地的工程接到一起。
矿井用绳又有自己的难处。贵绳在半年报里说,客户有特殊要求,技术人员要先问清绳子用在什么工况,再定参数、画结构、定怎么生产,评审完才交车间。你可以想想,客户的绳轮已经装在井口,绳子得跟它配合。想减轻钢丝之间或绳和轮子接触的那一点压力,光把绳做粗了也不管用,还得考虑每一股怎么做。
贵绳2024年年报披露,他们用压实股矿井提升用钢丝绳,替代了南非的三角股产品。所谓压实股,是在合成整根绳以前,先把外面的绳股加工得更紧密。这样可以把外侧钢丝压得平一些,接触的面变大,同样的力落下来,就少压在某一个小点上。这是另一种做绳的办法。矿上要换的是能接得住原来那份活的绳,用什么结构,最后得看它在那套设备上的表现。
这个结果也有范围。贵绳2026年半年报提到,特大型矿山竖井摩擦提升用绳,仍有一部分需要进口。已经替过一种,换一个更难的工况,还得重新算、重新试。厂里在多地设了销售分公司,报告给出的理由之一,就是离客户近一点,了解使用情况、服务也方便。绳子装上去了,用户遇到的问题,还可以接着跟做绳的人商量。
绳交出去,井口还有人接着管。以煤矿为例,提升设备有单绳也有多绳,还有制动与保护装置。现行《煤矿安全规程》要求,提升钢丝绳每天检查一次并留记录,达到报废条件就要换。大型以上煤矿的提升系统,还要把仪器探伤和人工检查合在一起。钢丝断在里面,从外面一眼看不出来,不能等绳子出了事才知道。
2026年,中钢安环院对十四家矿山的竖井提升系统做了专项检查。除了绳,也查提升机、制动系统和防坠器。他们特地提到,有些钢丝在绳子里面断了,平常用眼睛巡看很难发现。造绳的人得把绳做得合用,管设备的人得知道它已经用了多久、现在是什么状态。这两拨人各看一头,矿工才有一趟又一趟平常的上下井。
赵文普坐罐笼下去的那五分钟,在他许多年井下工作里,只是很普通的一趟。矿山选一根新的绳,买的就是让人能照常跑这一趟的把握。车间里改过的一张图,试出来的一根绳,井口每天留的一份检查记录,都得接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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