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河南省商务厅负责人表示,中博会期间将专门组织商贸考察,请参会媒体和企业家“实地到胖东来等企业感受一下真诚的服务”。同一天,于东来公布了最新数据:截至11月15日,集团年内累计销售额258.42亿元,同比增长26.34%。
一边是省级商务部门把一家超市树为样板,一边是老板本人反复强调“没有规模发展规划、更没有上市规划”。这个反差本身就藏着问题的核心:胖东来值得学的地方,恰恰是学不走的地方。
样本的意义,不在于它多赚钱
先把大家熟知的部分一笔带过:销售额从2022年的约70亿元一路做到2026年11月中旬的258亿,时代广场店单店年销57.84亿,被称为没有淡季的6A级景区。这些数字网上已经反复刷屏。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数字下面的东西。过去几年,实体零售在电商冲击下节节败退,关店、亏损、调改成了行业关键词,而河南偏偏在这个时点把零售业做成了省级名片,从胖东来一企出彩,到豫超四小龙竞相成长,再到蜜雪冰城6万家门店的出海版图,上个月商务部还在许昌办了全国零售业创新提升培训班,推广河南实践。组织考察,不过是这套打法的延续。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过去两年,永辉调改了315家店、步步高砍掉九成门店,学了一圈,没有一家学成第二个胖东来?答案在于,外界看到的真诚服务只是浮出水面的那部分。水面之下,是几样几乎无法移植的东西。
服务不是培训出来的,是分钱分出来的
胖东来员工税后月均收入9000元,管理层人均年度分配约70万元,今年11月又批量采购310辆坦克700配给管理团队,估算总额超1.3亿元。2025年集团净利润约15亿元,8000多名员工分享了其中相当可观的一块。
这份待遇之外,还有一组不成文的规矩:门店雷打不动周二闭店,春节放假,员工有不开心假。于东来甚至把一部分管理权交给员工,营业员有权直接给顾客退货、免单,无需层层请示。很多人以为服务品质来自培训手册和考核指标,胖东来给出的答案是反的:员工对客户好,是因为企业对员工好,这不是管理学,是基本的人心账。
那些只抄商品和陈列、忽略高薪信任机制与社区深度链接的调改,注定沦为低效的附属品。而行业现实的另一面是:商超平均净利率常年在1%上下,永辉连续五年亏损累计超百亿。让这样的企业拿出胖东来式的分配比例给员工加薪,等于在亏损报表上再挖一个坑。钱从哪来,是所有考察团绕不过去、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信任没法采购,也没法并购
胖东来1995年创立,2006年才走出许昌进入新乡,至今门店不过十余家。低租金时代积累的物业、熟人社会的消费半径、小城市稳定的用工,这些土壤条件换一个城市就不成立,连胖东来自己都复制不了自己。郑州店项目推进多年,最新口径是2027年三四月份开业。一家超市跨市开店慢成这样,不是产能问题,是信任链无法异地量产。
信任只能一寸一寸地长,而资本市场的时间表是按月计算的,这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胖东来账上趴着41亿元现金、没有一分钱贷款,输得起,也等得起;上市公司输不起。股东要增长,增长要开店,开店稀释服务,服务下滑客流流失,这个死循环,胖东来用“不玩这个游戏”破解了,而学不会不玩,恰是大多数企业最深的病根。
所以永辉的胖改走向乏善可陈并不意外:2025年营收535.08亿元,同比下降20.82%,归母净利润亏损25.52亿元,单店调改投入高达600万至800万元,2026年永辉已明确不再进行大范围调改,转向休养生息。步步高算是个例外,但例外恰恰印证了规则:它把门店从369家砍到20家、聚焦湖南后,店均日销从9万多元提升至71万元,2025年减亏约8亿元,前提是先砍掉了95%的门店。胖东来模式不是增长药方,是收缩逻辑,而收缩恰恰是所有企业最难咽下去的那味药。
“不算计”三个字,写不进任何一家公司的KPI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胖东来年销售额超20亿元、年利润超1亿元的生活广场店,因为个别租户租金畸高、有失公平,于东来决定合同到期后永久闭店。
主动关掉一个年利润过亿的门店,这套逻辑在以利润最大化为默认设置的商业体系里没有容身之处。于东来把自己的商业哲学称为自由与爱,同时承认这像“用成人的眼光看待一群天真孩子组成的团队”。这句话听起来谦逊,实则点破了一个残酷事实:胖东来的天花板就是于东来本人。制度可以写进手册,但不算计无法写进考核表,更无法在一个需要按季度向市场交代的组织里存活。同行可以派团队来许昌抄商品结构、抄动线设计、抄服务话术,唯独抄不走一个老板愿意把一年15亿利润的大部分留在员工和顾客身上,这份意愿,来自他个人的价值观,而非商业计算。
考察该看的,是三张表
从这个角度看,“去感受真诚服务”这个行程安排,本身就问错了问题。真诚服务是果,不是因。考察真正该看的,是三件枯燥得多的事:利润分配表、员工工时表、商品退换台账。这三张表背后,分别对应着胖东来最难被移植的三样东西,舍得分钱的魄力、舍得不扩张的定力、以及一个无法被制度化的创始人。
河南把零售做成省级名片的叙事,作为信心符号真实且有价值:它证明在电商冲击、消费分级、实体萧条的叙事里,线下零售还有一条没被封死的路。但符号替代不了功课。许昌的土壤长出的树,移植到别处,要么变形,要么枯死。
于东来有句话值得所有考察团记住:“真正的奢侈,不是拥有多少,而是选择不做什么。”省商务厅能组织大家去看胖东来,但没法替任何一家企业做出那个最难的选择,在所有人都催你扩张的时候,停下来,把一平方米、一名员工、一件商品先伺候好。胖东来解决不了别人的问题,它只是示范了一种不慌的活法。学不学得起,每个老板心里都有一本自己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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