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津巴布韦南部诺顿农场,道路被藤蔓和杂草占领,锈迹斑斑的大门在一片杂乱的绿色中显得十分突兀,门内一侧用木头搭建的守卫亭已荒废多年,这片被芳草淹没的农场,偶尔能看到夹杂其间的一两株叶大茎直的烟草,提醒着人们这里曾是津巴布韦的烟草产地之一。
这只是津巴布韦4000个商业农场走向破败的典型缩影,当年,津巴布韦烟草产量跌至4.8万吨,不到2000年峰值24万吨的1/5。
与大批农场一起被“弃置”的,还有三四千名白人农场主。他们被要求限期离开农场,自谋生路。理由是农场是殖民地时期白人抢占的,他们已经霸占上百年了,必须收归国有。
这场土地掀起的浪潮,使西方农业公司纷纷退出,得到土地的黑人并无烟草种植知识和技术,也没钱购买种子和化肥,将抢得的农业机器拆卖换钱,大片良田从此荒废。“非洲黄金叶”在津巴布韦眼看就要成为历史。
2000年4月,津巴布韦一农场烤房被烧毁 图源:Getty Images
但当时人们没想到,20年后,到了2023年,该国烟草产量达到29.6万吨,创下历史新高。
农场的铁大门早已被拆除,田垄一排排梳拢得整整齐齐,烟草农场被分成面积大小不等的小块烟田,由小农户管理种植烟叶。农场门口淹没道路的杂草已退缩至路边,留下清晰的道路通向周边千百烟草小农户。
这时,全国共计11万小农户取代了20多年前的1500个白人庄园主,撑起了整个行业。
津巴布韦的烟草产量重回巅峰,依赖烟草出口,农业产品创汇能力慢慢恢复——在这个外汇枯竭的国家显得无比重要;而这些烟草超过一半(54%)出口到中国,中国超越欧盟和美国成为津巴布韦的最大买家。
这场烟草大逆转的关键变量,是一家2005年才进入津巴布韦的中国公司——天泽烟草。
那么,在讲述中国烟草公司进入津巴布韦前,我们先简短介绍下津巴布韦烟草的特殊性,为什么中国公司看上了这里生产的烟叶,回溯一下津巴布韦烟草行业在土地运动中所承受的动荡。
津巴布韦处于非洲南部,属于热带草原气候,其气温、降水量和土壤都十分有利于烟草的种植,英国广播公司曾评价津巴布韦的烟草种植条件“接近完美”。在业内,津巴布韦烟叶是高端卷烟必不可少的配方原料,几乎所有高档美国品牌的卷烟都要掺入一定比例的津巴布韦烟丝。
英国殖民者于19世纪踏上这块土地时,就在这里大力发展烟草种植,到1980年独立时,津巴布韦已跻身世界主要烟草生产国行列,2000年津巴布韦烟草年产量达到约2.369亿公斤的峰值,按出口量计算居世界第一。
烟草在津巴布韦的国民经济中地位无可替代:它占农业出口约50%,贡献外汇收入的50%,2000年出口创汇约6亿美元。因此,津巴布韦烟草协会前主席安迪·弗雷亚曾说:“烟草对津巴布韦的意义相当于黄金对南非的意义“。
但这一产业几乎全由津巴布韦的白人农民掌控,2000年时,烟草主要由约2000名白人商业农场主种植,大规模商业农场贡献了95% 的烟叶,其中98%的烟草用于出口。
白人农场主不仅拥有土地,还掌握着从种植、收购、加工到出口的完整技术体系和资金。烟叶生产后出售方式是拍卖,欧美烟草公司在拍卖场上轮番出价竞得后,运往欧美作为卷烟厂原料。
穆加贝政府于2000年突然发动土改运动,烟草农场和待加工的烟叶被烧毁,机械被废置拆卖,白人农场被驱逐。到2003年,烟草产量腰斩至不足2000年的1/3,并在持续的土改运动中连年下跌。
烟草种植需要高度专业化的技术,从育苗、移栽到采收、烘烤,每个环节都有严格标准。白人农场主积累了几代人的经验,分到田地的黑人(大部分是军警高官)并无种植技术,也无资金去继续搞种植,所以才出现开头描述的农场废弃情景。
随着激进土改爆发,西方全面对津巴布韦实施经济制裁。面对外汇枯竭和农业瘫痪,穆加贝政府提出了“东向政策”,公开呼吁从东方寻找到一个既有资金、又有技术,还不附加西方政治条件的大国来接盘它的烟草业。
而2000年初,中国烟草市场正经历一轮消费升级,多个高端品牌香烟消费爆发,高端香烟必须混入高品质的烤烟作为配方,而津巴布韦烟叶的低焦油、高香气特点是国产烟叶无法替代的。
白人农民和西方资本从津巴布韦抽离,以及津巴布韦国家转向东方的政策,给中国烟草市场以外部契机,而国内市场对高端烟草的需求,则驱动中国向外寻求原料,中国烟草总公司在2005年在津巴布韦成立天泽烟草有限责任公司。
天泽不只是个烟草贸易公司,如果像欧美烟草公司一样提钱去拍卖市场买货,恐怕无货可买,失望而归。因此,天泽要建立一套从农业种植扶持到烟叶烘烤技术服务,再到烟叶分级收购的帮扶体系,让当地农民利用中国的资金技术,种植烟草,再卖给中国市场。
但是,天泽进来的时候,津巴布韦的农业已经基本瘫痪:许多农场已经不再种植烟草,种植了烟草的农场又因缺化肥或难以控制病虫害产量锐减,个体农民没有钱购买种子,化肥、农药等基本物资,深受农业资金的困扰。
为了解决从供种、种植、烘烤到出售等一系列资金和技术难题,天泽与农户签订合同,建立“合同种植”农业模式。这是一种产销化一体的合作,天泽提供全方位的资金、技术和物资支持,农户则按要求生产并定向销售。
首先天泽公司对有意愿加入“合作种植”的农户进行准入与评估,评估农户单个种植季的生产表现,筛选出种植能力较强者纳入合作;早期,拥有较大种植面积的农户更受天泽青睐。
据报道,天泽初期并没有直接面对几十万规模极小的零碎散户,而是重点筛选中大型商业农户,2005年刚启动时,天泽第一年仅与1户种植面积达20公顷的大农户试点签约,随后才逐年稳步扩大。
随着业务扩展,更多中大型商业农户加入,天泽直接向签约农户提供优质烟种、专用复合肥、农药、地膜等物资,并以成本价核算给农户,不赚取农资差价。而向签约农户提供的物资垫款均为无息贷款。
对于具备一定规模的、种植能力强的农户,除了一般的物资外,天泽会在基建与设备方面予以重点支持:给他们垫付喷灌设备,帮助新建或升级改造烤房等硬件设施。
根据英国智库 Future Agricultures Consortium (FAC) 研究报告,2006年左右,比特里斯(Beatrice)的福斯特·格万祖拉(Foster Gwanzura),是最早与天泽签约的4名黑人农场主之一,天泽公司在评估了他的土地条件后,不仅提供了种子和化肥,更通过天泽的“资本支出计划”,直接为他免息垫款采购了大型拖拉机、皮卡车、发电机,以及当时西方公司绝对舍不得给的“中心支柱式大型自走喷灌机”。
给种植户出资购买种子化肥设备等只是帮扶的第一步。土改后,留在农场的大多是黑人劳工,本身并不掌握烟草种植技术、烟叶烧制技术,他们分到土地,但不懂得如何运用天泽公司的提供的条件开展烟草种植。
天泽公司从中国派驻烟草技术专家到津巴布韦,给合作农户提供免费技术指导和培训,派驻田间技术员定期巡视合同农户,检查农艺操作、投入品使用,确保符合要求。
中国市场需求的是烤烟,天泽特别是关注烤烟的种植与烘烤标准,烤烟极吃技术,烟叶采摘送入烤房后需要经历复杂的“黄化、定色、干筋”三阶段,耗时近一周,温度必须精确控制在35℃~68℃之间,误差稍大整炉烟叶就会变黑沦为废品。
黑人新农户缺乏经验,往往烧柴过度把烟烤焦,中国专家根据中国云南等地的成熟经验,指导农户将传统的“高耗能直火烧柴烤房”改造为“控温煤炭、密闭式循环烤房”。
在每年12月至次年3月的烘烤季节,中国技术员和当地农技官会开着皮卡车,巡回在各个农场的烤房之间。他们手把手教农户烤房温度,拿捏烧制火候,控制进度直到烤制出符合要求的“黄金”烟叶。
最后一个环节是分级出售,过去的拍卖市场,烟叶是按颜色、部位、长度和油份严格分级定价的。过去白人农场有专业的分级车间,而黑人农户往往把好烟坏烟混装在一麻袋里,导致本该卖高价的高等级烟叶被买家按低等级打包压价。
中国技术员在播种季结束后,把农户召集到打包厂,拿出标准样品,教他们如何按上部叶、中部叶、下部叶进行人工分拣、去除杂质、打包成合规的烟包,交售给天泽公司。
小农户整理烟叶送入烤房 图源:inkl
整个合同种植模式下,农户在播种季节不需要掏钱,待烟叶成熟烘干后,农户须将合同约定产出的烟叶交售给天泽。天泽在按市场高价收购烟叶时,从中直接扣除之前垫付的农资和设备成本,剩余的净利润全额支付给农户。
经历了约三年时间,和中大型农户合作摸索,天泽通过免费物资投入+中国技术专家驻场指导,验证了合同种植模式可行性:黑人新农场主能种出符合中国卷烟标准的高品质烟叶。
第一批吃螃蟹的大农户(如格万祖拉等)当年就拿到了实打实的美金现汇收益,不仅还清了设备和农资借款,还买上了皮卡和拖拉机。“跟中国公司种烟能赚美金”的赚钱效应,迅速在津巴布韦的农业精英圈子里传开。
2008年~2009年初,正值津巴布韦金融货币体系彻底崩溃时,津巴布韦先是发行1000亿元钞票,再发行了100万亿钞票,津巴布韦农业全面萎缩,天泽提供的无息贷款、免费技术指导和优厚的收购价,如同雪中送炭,迅速吸引了更多寻求出路的烟农。
大量的小烟农虽然各自拥有的土地不多,但是合并他们的土地种植面积值得特别重视,随着“合同种植”模式的成功,天泽收到越来越多的小烟农的合作申请,天泽从与中大型农户扩大到海量的小农户。
相对而言,小农户信用缺乏,天泽如直接向农户投入生产物资,管理成本和追讨债务的风险很高。天泽创设了“代理/中介模式”:
天泽将资金、肥料、种子打包给津巴布韦本土的中介农业公司(代理商),由这些熟悉当地人情世故的本土公司深入乡村,去对接和管理成百上千的小农户。天泽则负责物资供应以及最终的全额保底回购。
通过这种方式,天泽的合同种植网络进入爆发式增长期。签约农户从2010年的约150户,发展到后来约378户,到2019年前后,注册农户已超过1万户。
津巴布韦的种植面积从2010年的8467公顷,增长到2019年的超1.1万公顷。而天泽为此投入了巨额资金,1亿美元的无息贷款投入到农户手里。天泽成长为津巴布韦最大的烟叶采购商之一,其成功也促使合同种植成为行业主流。
天泽的“合同种植”模式锁住了全国绝大多数的优质烟叶,原先由西方国家主导的拍卖场交易量急剧缩水。逻辑非常简单:土改前白人烟农主要通过拍卖卖给欧美公司,土改后黑人拿到土地,如果烟草公司效仿天泽公司模式,不垫付资金化肥,就面临彻底无烟可买的境地。
这迫使西方公司“抄中国公司的作业”,全行业纷纷转向合同农业,2020年,津巴布韦全国烟草产量中,90%以上都是通过“合同种植”模式生产出来的,传统的拍卖场模式仅剩下不足10%。
在天泽及全行业合同种植模式的推动下,津巴布韦烟草产量从2008年的4800万公斤,连跳数级,到了2023–2025年,全国烟草年产量突破了 3 亿公斤(约30万吨),创下了津巴布韦建国以来的历史最高纪录!
当然,合同农业也并非只有光明面。部分农户反映,后期收购价有所下调,导致利润被压缩甚至陷入债务困境。开普敦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合同农户负债概率比独立种植户高出15%至20%。
不管如何,中国国内卷烟市场庞大,对高品质烟气烤烟有持续刚性需求。中国每年进口约1亿公斤津巴布韦烟,这给了津巴布韦一个几乎“旱涝保收”的出口去向,在西方市场波动时,中国需求成为托底。
2018年,中国烟草买家在哈拉雷烟草拍卖市场 图源:gettyimages
在2025年烟草销售季,津巴布韦烟农产出3.527亿公斤的烟草,出口创汇达12亿美元。津巴布韦土地、农业、渔业、水资源和农村发展部部长安克修斯·马苏卡(Anxious Masuka)曾指出,中国占其烟草出口的60%以上。
而中国自2026年5月1日起,对包括津巴布韦在内的53个非洲国家给予零关税待遇,进一步降低了津巴布韦烟草的进入门槛。
烟草是津巴布韦第二大创汇产品,烟草出口换来的外汇,直接决定国家能否进口燃料、药品、粮食等必需品,也影响公务员与军警薪资能否按时发放。就在津巴布韦因发行史上最大面额纸币举世皆知、农业整体崩溃的背景下,当地烟草行业在天泽带动下硬是蹚出一条出路。
今天的津巴布韦诺顿农场,锈迹斑斑的大门早已被拆除。津巴布韦曾发行的人类历史最大面额的钞票,成为许多人竞相收藏的纪念品。而曾经长满杂草的田垄里,又飘出了烤烟的香气。只不过这次,烤房里蹲着的是中国教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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