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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日,国家税务总局公布了一组数据:离岸信托收益征税政策的过渡期已经结束,累计申报个人所得税超过1600亿元,其中10月当月入库超过1200亿元,带动全国10月个人所得税收入增长近90%。

三个数字,一句通报,却被一些媒体概括成了“10月个税暴增90%”。

90%是怎么算出来的

在分析这90%的增幅之前,先把这三个数字分开看。

1600亿元,是7月24日公告发布以来的累计申报额;

1200亿元,是10月单月的入库额;

90%是全国10月个税收入的同比增速。

三者是包含关系,而非并列关系。硬把三条压成一条,就会得出“全国老百姓这个月多交了一倍税”的结论,严重歪曲事实。

反过来,按通报的口径反推:1200亿元基本构成10月的增量,即10月个税收入约2500亿元,去年同期约1330亿元。2025年全国个税收入在1.6万亿元量级,月均1300多亿元,与这组数字能对得上。

也就是说,把这1200亿元剔除,10月个税同比几乎零增长。

这个推算需要说明前提:假设1200亿元全部计入10月个税,且当期没有其他重大一次性因素。实际上还有境外税收抵免、分期缴纳等因素,数字会有出入,但量级不会相差太远。

所以90%这个增幅,本质上是一个月内集中入库的一笔旧账。

这笔旧账又是从哪来的

接下来把时间倒回几个月前:7月24日,财政部、税务总局发布《关于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有关事项的公告》,即2026年第21号。

这份公告当时并没有在信息流里掀起什么水花,但港股、美股那些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大概率当天就看懂了它。

离岸信托可以理解为一只放在境外的保险箱。开曼、英属维尔京群岛、泽西岛、新加坡,都是常见的落点。富人把股权、房产、金融资产装进去,法律上这些财产不再属于自己,而归受托人持有和管理,但实际怎么用、留给谁,仍由本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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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过去有三个好处:财产转移不征税;收益留在境外不分配,就不产生个人所得税;再配一本外国护照,税务机关想收都不知道该找谁。

说得更直白一些:过去境内有钱人通过设立离岸信托,利用境内难以追溯资金去向的技术限制,绕开了本应缴纳的大量资本利得税。所以第21号公告,把这三条一节一节地堵死了。

设立环节:居民个人把财产装入离岸信托,视同转让,以装入时的市场价值减去财产原值和合理费用后的差额,作为“财产转让所得”,按20%税率计税。

这里借用经济学博主“内部看美国”的一个案例说明:某科技公司创始人2015年花1000万元取得股权,如今市值8000万元,装入信托时按差额计税。扣除原值和合理费用后,律所测算大约需缴1360万元。缴税之后,计税基础调整为8000万元,此后再增值只对增量征税,不重复征收。

存续环节:信托在境外产生的收益,无论是否分配到手上,每年都要申报,按“财产转让所得”或“利息、股息、红利所得”计税,税率都是20%。这是新规与过去最大的区别——不分钱也要交。以前那种“钱留在信托里永远不分配、税就永远不用交”的递延套路,直接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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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则还堵住了两条把应税所得做低的路子:受托人报酬、信托管理费、法律服务费、投资顾问费,一律不得抵减应纳税所得额;财产转让的盈利和亏损可在同一年度内互抵,但亏损不能结转以后年度。

为什么要专堵这两条,看看美国那桩旧事就明白了。2020年《纽约时报》披露,特朗普2016年和2017年的联邦所得税各只交了750美元,此前十五年中有十年一分未缴,靠的正是经营亏损和各项抵扣。这套操作在新的规则下走不通。

终止环节:清算收益按20%缴纳。居民个人转为非居民个人,转换当日要做税收清算。人去世后,信托由非居民继承人或受托人代缴,财产即便留给定居国外的子女,这笔税仍然要缴。

反避税条款才是真正的网

公告里还有几条,读起来技术性很强,我也是读了不少专业人士的解析,才基本弄明白其中的原理。

信托没有正式分配,但你从信托里借钱不还、让信托替你支付费用、免费使用信托财产,全部视同取得收益,照样纳税。信托控制的境外空壳公司,只要没有实质经营、主要靠被动收入,一律穿透到个人头上。

个人通过其他人或组织转移财产,实际由本人出资、负担、控制的,视为本人装入。翻成直白的话:钱是你的,受益是你的,控制也是你的,那税就是你的。换名字、换壳子,都躲不掉。

这套思路并非中国独创。美国税法里有授予人信托规则:信托由你设立、由你说了算,收益就按你当年的收入计税;还有受控外国公司规则,公司在开曼赚了钱不分红,美国股东照样要在当年纳税。第21号公告补上的是同类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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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以前收不上来、现在收得上来,这是整件事最该说清的一层。

如前所述,离岸信托避税不是今天才有的。过去不是不想收,而是收不到:信托设在信息不透明的地方,税务机关连里面装了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无从下手。

2019年新个税法修订时,反避税条款已经写了进去,税务机关有权对不合理的商业安排作纳税调整。但法律要落地,还缺一套针对离岸信托的具体规则。

这些年条件在变。金融账户涉税信息自动交换已经常态化:截至2025年4月,170个国家和地区承诺实施,中国的交换伙伴有123个,跨境资产、信托实际持有人、收益流向的数据能够互通。按税务总局的说法,离岸公司、信托这类构成消极非金融机构的账户信息,会被穿透至实际控制人并传递。

数据通了,规则补齐了,工具才算真正到手。所以这不是突然查账,而是征管能力到位之后的一次补课。

那么问题又来了:为什么前三个月只缴了400亿元?

答案还在7月24日那份公告里:补缴窗口在10月下旬到期。于是四个多月里,头三个月入库总计只有400亿元,最后一个月却入库1200亿元——也就是说,四分之三的税款集中在最后阶段缴纳。

这个节奏的信息量很大。可以想象,大批在境外设有信托的有钱人,一直在观望、等口径、等中介给方案,毕竟当初公告给了90天期限,且不加收滞纳金。

直到期限逼近,看到确实无法规避,他们才集中办理。

这恰恰证明窗口设计是有效的;但同时也说明,很多人的合规意愿,是被公告里那句“逾期不缴,加收滞纳金,构成偷逃税的追缴罚款”逼出来的。

不是打土豪,是补上公平这一课

这里顺带说一句。公告出来之后,有一种解读很流行:政府没钱了,开始打土豪。央视网11月13日也发过一篇评论,标题就是《不是“劫富”,是收旧账》。看完前面的分析,应该不难判断,这个调子讲的就是事实。

因为这件事谈不上开征新税。居民个人就全球所得纳税,是《个人所得税法》确立的原则,国际上也普遍如此。公告做的,是把原则变成可执行的规则——明确计税依据、征税环节和纳税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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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针对的就是过去利用资本攫取大量收益、又借离岸信托逃避税收的那群人。所以人民日报的表述是八个字:保护合法,打击违法。正常的资产配置、家族传承、风险隔离、慈善安排,信托该有的功能一样不少,境内家族信托也一直受鼓励,所针对的只是借离岸架构逃避中国税收的行为。

真正值得往下追问的,是税制结构这一层。

中国的税收长期靠四样东西: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土地财政,以及普通人的工资薪金个税。工资是代扣代缴的,逃不掉;资本所得,尤其是跨境资本所得,长期是一片洼地。

增值税是间接税,跟着消费走。穷人和富人买同样的东西,税率一样,但收入越低,税负占收入的比重反而越高,这叫累退。个税是直接税,收入越高税率越高,这是累进,才谈得上量能负担。

而直接税里最关键的不是工资税,而是资本利得。当下的贫富差距,主要不是工资造成的,而是资产造成的。一套房、一份股权,上涨的钱可能超过普通人几十年的工资,而过去这部分几乎不交税。

只有人的劳动才创造财富,其余都是财富的转移。一个国家如果长期不能平衡资本利得和劳动所得,所有人都会想着怎么去炒房,没人愿意真正创造财富,最后大家一起待在一个虚幻的财富泡沫里。

此外,过去有一种很常见的说法:对资本征税会抑制创新,伤害经济活力。但这个说法把因果关系弄反了。

财富的积累,个人努力只占一部分。个人能力再强,没有好平台也发挥不出来,而平台是无数人共同搭起来的。电动车的技术是几十年的积累,某个人只迈了最后一级台阶。如果只奖励迈最后一步的人,就没人愿意去搭下面那一百级。

而税金流失造成的窟窿不会自己消失,要么靠借债填,要么变成普通人的税负。一时的资本效率,换来的是长期的财政失衡。

公平不是效率的敌人,长期被压抑的公平才是。

综上,所谓“10月个人所得税暴增90%”的说法严重失实:税率根本没动,20%是既有规定,只是过去没有落到这块资本利得层面。10月这一个月收的,只是一笔旧账。

旧账收完,真正的题目还在原地:劳动所得和资本所得怎么摆平,如何对那些攫取了社会绝大多数收益的人群继续征税,并把税收反哺给全社会的广大劳动者——而现在对离岸信托的管理,将是维护社会公平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