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年六十七,跟楼下的老马搭伙过日子。上礼拜她给我打电话,说老马要跟她AA制,一个月的生活费一人一半。她顿了顿,又说,他还想那个。
我手里正刷着碗,一个盘子滑了,磕在水池边上,缺了个口。
“妈,你说啥。”
“我说他想那个。”
“哪个。”
她不说话了。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声,很小,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把水关了。
“妈,你今年六十七了。”
“我知道我多大。”
“那你……”
“你别说了。”她把电话挂了。
我在厨房站着,手上全是沫子,滴在地上。
我老公从客厅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脸都白了。我说我妈那边有点事,我明天回去一趟。
第二天我坐的早班车。两个半小时,走国道,中间停四个站。车上人不多,前排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塑料桶,里头是腌菜,一股酸味,从缝里渗出来,渗了一路。
我一直看着窗外面。
我妈这辈子,我算过。她十九岁进纺织厂,挡车工,一天走二十里地。二十五岁嫁我爸。生了我们仨。四十二岁厂子倒闭,去菜市场卖菜,卖了八年。五十三岁我爸脑梗,瘫了。她伺候四年。五十七岁我爸走了。
我爸瘫那四年,我回去过几回,每回都看见她在洗。
洗床单,洗裤子,洗我爸。我爸一米七八,一百五十斤,她一米五八,九十斤。她把他从床上抱到轮椅上,抱着,一步一步挪。有一回我进门,她正抱着我爸,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我爸压着她,她在地上喘。
我说妈,送养老院吧。
她说,送那儿去,人家能给他擦得这么干净?
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我们仨都在外面,我在市里,我哥在供电所,我弟在南方。
一个人住了五年。
我一年回去四五趟,每趟待两天。
到了县城是上午十点二十。我妈住的老楼,五层,她在三楼。楼道墙上贴着小广告,通下水道,138开头,电话号码被撕了一角。
我上去,门开着。
我妈在厨房。
她背对着我,正在切白菜。砧板是旧的,木头,中间凹下去一块,刀切到凹处使不上劲,她就得歪着切。
她瘦。比去年瘦。脖子上那根筋很明显。
“妈。”
她回头。
“来了。”
她没笑,也没惊讶。就说了俩字,然后回头继续切。
我进屋,把包放下。
屋里还是那样。沙发套洗得发白,靠背上搭着一条毛巾。茶几上一个搪瓷缸,掉了瓷,露出黑铁。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声音很小。窗台上摆着三盆花,两盆死了,剩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我坐在沙发上。
“妈,你昨天电话里说的,怎么回事。”
她把刀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就是那么回事。”
“哪么回事。”
“老马说,两个人过日子,钱得算清楚。一个月花多少,一人一半。他拿了个本子,天天记。”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
她转过身,靠在灶台上。
“我要是不答应,你哥你弟脸上挂不住。”
“挂不住什么。”
“人家会说,你妈图人家钱。”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老马,马德福,七十一,退休机修工,住二楼。老伴六年前走的,乳腺癌,治了两年,花了十一万。他有一个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
我妈跟他搭伙是去年冬天的事。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好,两个人有个照应。
我不知道他们AA。
“一个月多少钱。”我问。
“六百。”
“一人三百?”
“一人三百。菜钱、水电、煤气,都算里头。”
“你退休金一千七。”
“够。”
“妈。”
“够。”她说,“我一个月花不了多少。我一个人吃饭,一盘菜吃三天。”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干啥去。”
“我下楼。”
“你别去。”她过来拉我胳膊,“你别去,丢人。”
“丢人?”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把她的手拿开。
“妈,你六十七了。他七十一。他要跟你AA,还要跟你睡觉。这不叫搭伙,这叫占便宜。”
“他没占我便宜。”
“妈!”
“他真没占。”她说,声音很平,“你坐下。”
我没坐。
老马家在二楼。我下楼,站在门口,敲门。
敲了三下,里头有脚步声,拖鞋,拖在地上。
门开了。
老马个子不高,一米六八,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的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头发全白了,剪得短,露着头皮。脸上有老年斑,一块一块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老二回来了。”
他叫我老二。我们仨他都这么叫。
“马叔。”
“进来坐。”
我进去了。
老马家收拾得干净。
真干净。地拖过,桌上一尘不染,碗摞在架子上,一个一个对齐。窗玻璃擦得透亮,能看见对面楼晾的被子。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会看见一个脏老头,屋里一股烟味、尿味,床上一堆脏衣服。
没有。
他的茶杯摆在桌上,杯口朝下扣着,底下垫一块布。
他给我倒水,杯子洗了两遍,用毛巾擦了。
“你妈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是来骂我的。”他说。
“我是来问清楚的。”
他坐下,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
“你问。”
“AA是你提的?”
“我提的。”
“为什么。”
“算清楚。”
“马叔,你退休金多少。”
“三千一百八。”
“我妈一千七。”
“我知道。”
“那你还AA?”
“我AA,不是图她那三百块钱。”他说,“我是怕。”
“怕什么。”
他没马上说。他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个本子。
红皮的,硬壳,边角磨得起了毛。上头印着“工作笔记”四个金字,掉了俩。
他把本子搁在茶几上,翻开。
“这是我记的。”他说,“从一九九八年一月一号开始记,一天一行。”
我低头看。
纸都黄了。字是钢笔写的,蓝的,一列一列。
“一九九八年一月一日,白菜二斤,一块二。豆腐一块,五毛。煤球五十个,七块五。”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日,盐一袋,八毛。”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二十七年。
我看得有点发懵。
“马叔,你记这个干啥。”
“我怕。”他说。
“怕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
“我老伴,乳腺癌。查出来那年五十九。医生说做手术,切,切完化疗。做了。花了十一万。”
他伸手指了指屋里。
“这屋里的东西,全卖了。电视、冰箱、缝纫机。我还借了四万。我儿子那时候刚买房,拿了两万。剩下两万我挨家借的,我姐、我连襟、我老同事。借了七个人。”
“我老伴治了两年。第二年冬天走的。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老马,我对不住你,把你掏空了。”
老马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没点,就叼着。
“她走了以后,我还了七年债。我一个月两千六,还四百,剩下的过日子。我还到二〇一八年才还完。”
“那七年,我一天吃两顿。早上一个馒头一碗粥,晚上一碗面。我冬天不开暖气,穿着棉袄睡。”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怕。我怕我再来一回。我要是再生个病,我拿什么治。我要是倒下了,我儿子还得掏钱。他一个月七千,房贷四千五,孩子上初中。”
“所以我记账。我记了二十七年。我每一分钱是怎么出去的,我都要知道。”
屋里静。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纸壳八毛一斤。
“那你跟我妈AA,也是因为怕。”
“一半是。”他说。
“另一半呢。”
他把烟放下了。
“另一半,是我不想让人说闲话。”
“什么闲话。”
“说我拿三千多,养个老伴,图什么。”
我没说话。
“老二,”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岁数,我怕的不是花钱。我怕的是别人指着你妈脊梁骨说,这老太太找了个钱包。”
我坐在那儿,火气降了一点,但没全降。
“马叔。”
“嗯。”
“那个事呢。”
他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他脸红了。
七十一岁的老头,脸红了。红到耳朵根。
“那个……”
“马叔,我妈六十七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提?”
他没说话。他把手在裤子上搓了搓。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人。”
他抬起头。
“老二,我老伴走了六年。”他说,“这六年,我一个人睡一张床。夜里醒了,屋里一点声都没有。我有时候咳嗽,咳完了,还是没声。我就睁着眼,等到天亮。”
“我跟你妈搭伙,是去年冬天。那天她给我送饺子,我一个人在家,屋里冷,我坐着看电视,电视开着,我睡着了。她进来,把电视关了,给我盖上被子。”
“我醒的时候,她坐旁边,择韭菜。”
“我这辈子,没这么踏实过。”
他停了一下。
“我提那事,是因为我觉得,两口子就该有那事。人家都那么过。我要是不提,我怕你妈觉得我不拿她当媳妇,拿她当保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提过一回。”他说,“她没应。我就再没提过。”
我从老马家出来,站在楼道里。
楼道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凉。
我上三楼,我妈家门开着。
她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捏着个东西。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是一个小本子。
不是买的,是撕的日历纸,一张一张,用棉线缝起来的,缝得歪歪扭扭。
她把本子往身后藏。
“你藏什么。”
“没什么。”
我伸手拿过来。
翻开。
第一页:“三月六日,老马买排骨一斤二两,二十六块四。”
“三月八日,老马买降压药一盒,十八。”
“三月十二日,老马修我家水管,买弯头两个,六块。”
“四月一日,老马给我买棉鞋一双,四十五。”
一页一页。
“五月九日,老马给我孙女压岁钱二百。”
“六月三日,老马替我倒垃圾,倒了三回。”
我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用圆珠笔写着:
“共计:三千二百四十六元。”
“我要是走了,让老二把这钱还给他。”
我拿着那个本子,手抖。
“妈。”
她没说话。
“妈,你记这个干啥。”
“我记着,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
“我不能白吃白喝人家的。”
“你给他做饭,你给他洗衣服,你陪他说话,这些怎么算。”
她愣了一下。
“那算什么。”她说,“那是过日子。”
“那你记账算什么。”
“那是钱。”
我坐在她旁边。
“妈,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那事,你愿不愿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头,指关节肿,是年轻时候在厂里落下的,天一冷就疼。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一块一块的,皮松松的。
她半天没说话。
“妈。”
“我这辈子,”她说,“没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不说话了。
“你爸那时候,是媒人说的。见了一面,就定了。他这个人不坏,就是不爱说话。头一年我啥也不懂,他晚上来,我就躺着,眼睛看着房梁。”
“后来生了你哥,生了你,生了你弟。他晚上来,我就想,明天还得上工,快点完事。”
“你爸瘫那四年,我伺候他。有一回他拉在床上,我给他擦,他哭了。他说桂英,我对不住你。我说有啥对不住的,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头。
“我不是抱怨。你爸是好人。他这辈子没打过我,没骂过我,工资全交。他瘫了那四年,我伺候他,我心里没怨。”
“我就是……”
她停了。
“我就是想,我这辈子,怎么就没一回,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说完,不说话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她的脸在暗处。
“妈,”我说,“那你现在,愿意吗。”
她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他那人,笨。”
“嗯。”
“那天他跟我提那事,脸都红到脖子了,说了半句,说不下去,跑去阳台上站了十分钟。”
“后来回来说,桂英,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我说我不多想。”
“他说,我就是觉得,咱俩既然在一块了,就得像两口子。”
“我没应。他也没再提。”
她低下头。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来了。就那一回。”
“他不行。”
她说得很轻,很平。
“他坐床边,抽了半宿烟。我说你睡吧。他说他对不住我。我说有啥对不住的。”
“他后来再没提过。”
我坐在那儿,眼睛发酸,但我没哭。
我知道我要是哭了,她就不说了。
“妈。”
“嗯。”
“你要是不想过,就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她说,“我就住这儿。”
“我说的是不跟他过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老二,”她说,“我一个人吃饭,做了菜吃不完,第二天热,第三天倒。”
“我倒菜的时候,心里难受。不是心疼菜。是觉得,一个人,连剩菜都吃不完。”
“我现在跟他过,两人吃饭,一锅菜,能吃完。”
“晚上我起夜,听见他打呼噜,我就知道屋里有个人。”
“我要的不多。”
“我就图屋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天我没走。我在我妈那儿住的。
夜里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我妈房间,门虚掩着。里头有光,是她那个小夜灯,插在插座上,昏黄。
我听见她在咳嗽。
咳了一阵,停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很轻,是咳嗽。老马也在咳。
两声咳嗽,一上一下。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
后来我妈那边的灯灭了。
半年后,老马中风了。
是六月十九号,早上。我妈去叫他吃饭,敲门没人应,用钥匙开的门。他倒在床边,半边身子不动,嘴歪了。
送到医院,脑梗。住了十九天。
他儿子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到的。
回来第一件事,是翻他爸的存折。
第二件事,是跟我妈说,阿姨,我爸这情况,得去省城,我那边有医院。
我妈说,行。
第三件事,是跟我妈算账。
他把他爸那个红皮本子拿出来了,翻到最后那几个月的记录。
“阿姨,我爸这半年,一个月花六百,您出三百。这个没问题。但是他住院这十九天,花了三万二,医保报了一万八,自己出一万四。这个……”
我妈说:“我出一半。”
他愣了一下。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妈说,“我出一半。”
她回屋,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存折。她这几年攒的,一万一千六。
她取了七千。
给他儿子的时候,他儿子没接。
“阿姨,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
“我爸他……”
“拿着。”我妈说,“我跟你爸过了半年,吃他的喝他的,我记着账。”
她把那个日历纸缝的小本子也拿出来了,递给他儿子。
“这里头是三千二百四十六。我一共存了一万一千六。七千是住院的,剩下的是这些。”
他儿子翻开那个本子,看了一页,又一页。
他站在那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衬衫,肚子有点,看着那个本子。
他没说话。
后来他把本子还给我妈了。
“阿姨,这个您留着。”
“我不要。”
“您留着。”他说,“我拿走了,我心里不好受。”
老马被接走了。
走那天,我妈下楼送的。老马躺在担架上,嘴还歪着,眼睛睁着,看着我妈。
我妈说,你好好养。
老马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车开走了。
我妈站在楼下,站了能有十分钟。
后来她上楼了。
她进屋,第一件事,是把老马家的钥匙放在桌上。
第二件事,是把那个搪瓷缸洗了。
那个缸子,是老马的,他那天喝水落下的。
我妈洗了三遍,用抹布擦干,倒扣在架子上。
那缸子一直在那儿搁着。
上个月我回去。
我妈一个人过。她自己做饭,做一小锅,吃三顿。
屋里还是那样,沙发套发白,电视开得很小。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摆着一双拖鞋。
男式的,塑料的,蓝色,鞋底磨平了。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里。
“妈,这谁的。”
她在厨房,头也没回。
“你马叔的。忘了拿走。”
“扔了吧。”
“放着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双鞋。
鞋面上落了一层灰。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弯腰把那双鞋擦了擦,擦完,还是摆在那儿,鞋尖朝里。
“妈。”
“嗯。”
“你想他不。”
她直起腰,把抹布搭在肩上。
“想啥。”她说,“一个老头子。”
她转身进厨房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哗的,然后是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倒扣着,底下垫着一块布。
旁边还有一个碗。
一个碗,扣着。
我妈一个人吃饭,桌上摆两个碗。一个盛菜,一个空着,扣在那儿。
她没说过为什么。
我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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