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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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南越国都番禺,就是今天的广州。

南越王赵佗接见长安来的使者,这位王,往那儿一坐,坐相相当不讲究,两条腿往前一伸,膝盖一屈,往两边敞着,活脱脱一个簸箕。

这坐法有个专名,叫“箕倨”,搁先秦,这是顶失礼的坐法。

《韩诗外传》里记过一档子事,孟子一天回家,撞见自己媳妇一个人箕坐着,气得当时就要休妻,末了还让老娘数落了一顿。

自个儿媳妇这么坐,圣人尚且咽不下;一个王,箕倨着见大国使者,这还是失礼的事吗?

这不是失礼,这是表态,你那套礼数,是中原的;我这儿,不伺候。

再看他的行头,头发也不束中原发髻了,照着本地越人的样式,在头顶挽了一撮,锥子似的。

一身打扮,一个坐姿,加一块儿,就四个字,我不装了。

来的是谁?陆贾。

楚人,刘邦身边的辩士,跟着刘邦平定天下,平时干的差事就是出使诸侯,这位爷跟皇上顶嘴都不落下风,最出名的一回,刘邦骂他:

“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

老子天下是骑马打下来的,读什么《诗》《书》!

他接得一点不含糊:

“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

马上打的天下,还能骑马治吗?一句话把刘邦噎住,末了皇帝还得听着有理,让他把这套兴亡道理写成书,十二篇,一篇一篇念给皇帝听,念一篇,夸一篇。

刘邦手底下能人不少,杀狗的、赶车的、吹丧曲的,什么出身都有,可这趟南边的差事,还得这张嘴去。

为什么?

您想啊,南越这地方,搁当时人的认识里,就是天边,五岭横在中间,山高林密,瘴气又重,当年秦朝下岭南,《淮南子》里记着,发卒五十万,分五路,一打好几年,主帅屠睢都折在里头,地是拿下来了,设了桂林、南海、象郡三个郡,可没消停几年,秦朝自己先完了。

赵佗,就是这么留下来的。

(图:真定人,赵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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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真定人,赵佗)

他本是真定人,真定,今天河北正定,石家庄边上,秦朝派到岭南的军官,最早在龙川做县令,搁现在说,就是广东一个县的县长。

秦末天下大乱,南海郡尉任嚣病重,把赵佗叫到床跟前,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

秦政无道,天下乱了;番禺这地方,背靠大山,面朝南海,东西几千里,够自己立一个国。

说完,把南海郡的军政大权托给了他。

任嚣一咽气,赵佗立马办了三件事。

北边三处关隘,一道檄文封了,

“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

说是防盗匪,其实是防北边;

跟着把秦朝留下的官吏,找由头一个个收拾了,换上自己人;

最后挥师西进,把桂林、象郡也并了。

秦朝轰然倒塌,这位真定人站在岭南的山海之间,自立为王。

名号还起得挺唬人,南越武王。

您琢磨琢磨这个“武”字,“武”本是谥号,得等人死了才给评,他等不及,活着就给自己用上了。

到刘邦派陆贾南来,他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经营了快十年,兵、粮、地利,全在他手里。

那刘邦为什么不发兵?

不是不想,是打不起,天下刚消停,老百姓的力气使空了;北边匈奴虎视眈眈,刘邦自己在白登都让人围过;中原那头,异姓诸侯王一个接一个出事,皇帝焦头烂额,这节骨眼上,再往五岭以南扔几十万人马?

当年秦朝那笔账,殷鉴不远。

所以只能谈,谈成了,南边名义上归了版图,两边都体面;谈崩了,才有刀兵,这活儿,带兵去不行,带钱去人家不缺,那就剩一样,带着嘴去。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陆贾没恼,那个坐姿,他从头到尾没提半个字。

他开口了,头一句,不问安,不奉承,也不兴师问罪,先说祖坟。

《史记》里,这段话记得很全,头一句是:

“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

大白话,您本是中原人,您家的亲戚兄弟,您家的祖坟,全在真定搁着呢。

您琢磨琢磨这句话,拉家常吗?是,叙乡情吗?也是,可它同时还是一把明晃晃的刀,您的根,在长安手里。

跟着,第二层,您如今反天性、弃冠带,发髻不束了,衣冠不穿了,学蛮夷打扮,拿这么个区区南越,跟天子抗衡,祸,要上身了。

第三层,摆事实,秦朝失政,天下豪杰并起,项羽够强了吧?西楚霸王,诸侯尽归,可汉王从巴蜀起家,一路鞭笞天下,把项羽灭了,前后五年,海内平定,这不是人力,这是天命。

第四层,给台阶,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不来帮着讨伐暴逆,朝中将相都想发兵,是天子可怜百姓刚吃了苦,才按下不打,派我来授您王印,剖符通使,信符一劈两半,一家一半,从今往后,君臣名分,白纸黑字,您本来该出城相迎,北面称臣。

第五层,亮刀子,真把朝廷惹恼了,

“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

刨了您家祖坟,办了您全族,这都不用天子亲征,一员偏将,十万人马,往岭南一压,到那时候,

越人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您的部下拿您的人头当降礼,比翻个手掌还利索。

(图:赵佗,影视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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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赵佗,影视形象)

各位,这段话里最狠的,不是刨祖坟,也不是灭全族,是“越杀王降汉”这五个字。

刨祖坟,吓的是家里死人;这五个字,吓的是身边活人,陆贾把话挑明了,真到那天,不用汉军攻城,您枕边的人先动手。

大殿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史记》记了四个字:蹶然起坐。

那个箕倨着的王,蹭一下,站起来了。

他向陆贾道歉:

“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

我在蛮夷堆里待久了,礼数生疏了。

这话说得体面,可咱心里得有数,人受了惊,未必弹得起来这么快;能这么快站起来的,多半心里本来就在等一个站起来的由头。

站起来归站起来,账还没完,赵佗紧接着问了一个问题。

“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

我跟萧何、曹参、韩信比,怎么样?

刚赔完不是,虚荣心一秒都没耽误。

这题不好答,说他不如,当面下人面子;说他强,一个使者,替藩王吹这种牛,传回长安谁担待?

陆贾答得四平八稳:

“王似贤。”

您呐,看着比他们强。

捧了,但捧得极有分寸,整句话的功夫,全在一个“似”字上。

赵佗一听,不过瘾,他把真正想问的那句,问了出来:

“我孰与皇帝贤?”

那我,跟你们皇帝比呢?

这一问,才是整趟差事里最险的一刻,比前面那段威胁还险,威胁是明枪,这一问是软刀子,刀尖抵着的是陆贾自己,你敢不敢跟我说实话?

陆贾没绕。

他说:

皇帝起于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的是五帝三王的事业。中原之民以亿计,地方万里,天下最肥沃的土地、最繁盛的物产,政令出于一家,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家业。

再看您:

众不过数十万,还都是蛮夷,局促在山海夹缝里,搁汉朝的版图上,顶得上一个郡。

大王,您拿什么跟皇帝比?

这话搁哪个朝廷上,都是掉脑袋的价码,当面把一位王说到“你不配”,翻遍史书,敢这么干的使者,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佗什么反应?

《史记》就俩字:大笑。

“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

我没在中原起家,所以在这儿称王,真让我生在中原,我哪点不如刘邦!

您细品这一笑,被人当面说“你不配”,不怒,反笑;笑完,还把这个人留下,一喝,喝了好几个月的酒。

为什么?

(图:赵佗,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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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赵佗,铜像)

几个月里聊了些什么,《史记》没细记,但赵佗后来吐过一句实话,把底全兜出来了:

“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

这南越国里,没有一个能跟我说话的人,自打您来了,我天天都能听到从前听不到的东西。

“越中无足与语”,六个字,是这个故事的心口窝。

您想啊,赵佗是真定人,年轻轻跟着秦军下的岭南,秦朝亡了,他封关自守,守着这片山海,一待小二十年,身边是什么人?部属、僚吏、越人首领,他坐在上头,所有人跪在下头;他说东,没人接西。

他缺兵吗?不缺,缺粮吗?不缺,缺那颗王印吗?更不缺,番禺城里,自己刻一颗就是了。

他缺的,是一个能跟他说话的人,一个见过中原、见过天下,骂他骂得有内容、夸他夸得有分量的人。

这个东西,整个岭南找不出来,长安有,眼下,就坐在他对面。

所以那几个月的酒,不对,严格讲,《史记》写的是“留与饮数月”,那咱就按三个月说,喝的不是应酬。

临走,赵佗送了陆贾一袋珠宝,价值千金;临别,又添一千金,两千金,一场出使,这份礼,早超出规格了。

陆贾带着王印和盟约回长安复命,刘邦大悦,拜他为太中大夫,皇帝身边的高级顾问,不领具体差事,专门出主意、讲道理,正好是他的本行。

当年秦朝号称五十万大军打了好几年才勉强压服的地方,这一回,一颗印,一张嘴,摆平了。

故事到这儿,本该收了。

您别急,还有下半场,而且下半场,才是检验那三个月的酒、那两千金,到底值不值的时候。

刘邦驾崩,吕后当家,汉朝跟南越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往下出溜。

吕后当政,有司出了个主意,禁了跟南越的关市铁器,铁器不许卖,牛马羊也卡着,怎么个卡法?《汉书》里留着那条禁令的马脚,牲口可以给,给公的,不给母的。

您想想这算盘,公的给了你,你下不出崽,这还是做买卖吗?这是掐脖子。

赵佗先后派了三拨使者去长安谢罪讲和,按他后来自己在信里的说法,三拨人,一个都没回来,紧接着,又有消息一路传到番禺,说是他在中原的宗族被办了,真定的祖坟,让人掘了、烧了。

这消息几分真、几分假,今天说不清,《汉书》里也是赵佗自己喊冤,可您留意一个细节,他说他听到的,是“掘烧先人冢”。

跟二十年前陆贾在番禺殿上说的那句“掘烧王先人冢”,一字不差。

当年谈判桌上的狠话,如今一个字一个字,传回来了。

他一下就炸了。

赵佗自尊帝号,南越武帝,光称帝还不够,全套行头置办上,黄屋左纛,皇帝专用的黄缎子车盖支起来,牦牛尾大旗插上,跟长安那位,摆一样的排场,然后发兵北上,打长沙国,连破数县。

吕后派大军南征,走到半道,赶上南方暑湿,营里起了瘟疫,兵过不了岭,两边隔着五岭干耗,耗了一年多,吕后驾崩,罢兵。

这一仗谁也没赢,可南边的局面,比陆贾头一回来之前还坏了,原先好歹是称臣,如今分庭抗礼,对面那位,跟长安天子平起平坐了。

僵住了,怎么办?

吕后一死,诸吕伏诛,汉文帝即位,文帝换了个打法。

他没先派兵,也没先骂人,先办了两件事,把赵佗在真定的祖坟修葺一新,设守邑,专人守墓,四时祭祀;把赵佗留在中原的堂兄弟挨个找出来,封官,厚赐。

然后,让丞相陈平举荐一个出使南越的人,陈平说,有现成的,陆贾,先帝时就是他去的。

文帝点头,又亲笔给赵佗写了封长信,姿态放得极低,开口自称“高皇帝侧室之子”,先帝的庶出儿子,没什么架子。信末还捎了礼物,上等丝绵衣五十件,中等三十件,下等二十件,拢共一百件,给老同志添冬衣。

刀不出了,改送棉袄。

然后,陆贾再赴番禺。

这一回,没人箕倨了。

《史记》记的还是仨字:王甚恐。

头一回,他箕倨而坐;这一回,听说陆贾到了,先怕了,为什么怕?他自己心里清楚,当年那笔账,两头都记着呢。

赵佗顿首谢罪,愿奉明诏,长为藩臣,跟着在国内下了道命令,原话是:

“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

皇帝的排场,全撤。

他还给文帝回了封信,开头自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姿态放到地上,信里有一句话:

“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

《汉书》留了这封信的全篇。

我这把老骨头,烂也烂在南越,到死,不敢再称帝了。

信里他还交代了心里话,说自己在这边待了四十九年,孙子都抱上了;跟汉朝闹翻的这些年,起早贪黑,

“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觉睡不踏实,饭吃不香甜。

这话几分真?我琢磨着,倒真有几分,不为别的,偌大一个南越,能跟他说得上话的,统共就一个人,这一闹翻,上哪儿再找第二个去?

对了,还有个细节,史书里也记了一笔,去帝号归去帝号,关起门来,赵佗在南越国里,照旧偷偷用着皇帝的排场;只是派往长安的使者,规规矩矩,称王,称臣。

对外是臣,门里是帝,一个在岭南待了半个世纪的老头,给自己留了层体面,两边心照不宣,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终文帝、景帝两朝,南疆再没动过刀兵。

(图:陆贾,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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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陆贾,祠堂)

陆贾自己,没看到多远的后来,大约在文帝十年(前170年)前后,他去世了,从第一次踏进番禺王宫算起,二十六年。

赵佗比谁都扛活,这老头又做了四十来年南越王,一直活到汉武帝建元四年才咽气,按《史记集解》引皇甫谧的说法,

盖百岁矣

大约活了一百岁,刘邦不在了,吕后不在了,文帝不在了;当年陪他喝了那几个月酒的人,也走了三十来年了。

从留下来的记载看,他这辈子,再没回过真定。

“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

这句话,他留了一辈子,岭南没有能对答的人,他就留着,说给自己听。

您说,他这一辈子,到底亏没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