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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入境闸机发出警报时,程晚晴正把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挽着贺子昂。

红灯连续闪了三次,边检人员随即关上通道,将两人的护照暂时扣留。

我坐在隔壁核验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切。

三年不见,程晚晴还是喜欢把自己收拾得无可挑剔。米白色长外套遮不住她七个月的孕肚,耳垂上的钻石在灯下格外刺眼。

贺子昂推着三个行李箱,箱子上还挂着苏黎世机场的托运标签。

他敲了敲柜台,语气很不耐烦。

“是不是设备出了问题?程总是霁川国际的创始股东,我们下午还有省里的重点项目会谈。”

“你们耽误一分钟,造成的损失都不是普通人赔得起的。”

女警官没有与他争辩,只让程晚晴重新采集了一次指纹。

信息比对结束后,她又叫来值班主管,两个人对着屏幕核查了许久。

程晚晴渐渐失去耐心。

“我的护照还有一年才到期,海外派驻材料也都在。你们究竟查到了什么?”

主管抬起头,示意她先进入警戒线内。

“程女士,您的身份存在重大异常。目前这本护照已经无法关联有效户籍,系统显示您的居民身份登记已被注销。”

程晚晴愣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们开什么玩笑?我本人就站在这里,怎么可能没有户籍?”

主管调出法院文书,神情严肃。

“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个月作出终审裁定,依法宣告您死亡。户籍部门已根据生效文书完成注销,您现有证件全部失效。”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贺子昂下意识松开行李箱,程晚晴则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指节瞬间泛白。

“谁申请的?”

她声音发紧,脸上的妆也遮不住突然褪去的血色。

“谁敢说我死了?”

主管看了一眼文书。

“申请人是您的配偶,周砚舟先生。”

我的名字落下时,程晚晴猛地看向核验室的方向,像是隔着玻璃也感觉到了我的存在。

贺子昂先炸了起来。

“荒唐!晚晴只是被公司派往国外,三年没回来而已。周砚舟凭什么拿她的身份做文章?”

值班警官推开门,将一份送达确认书递给我。

“周先生,您既是申请人,也是涉事企业现任法人。按照身份复核程序,需要您当面确认材料。”

我合上文件,起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传到通道里,程晚晴缓慢地转过脸。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她记忆中的丈夫。

三年前分别时,她把海外经营授权书甩到我胸口,讥讽我胆小、守旧,不配参与她规划的百亿版图。

如今我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她面前,心中却连一点重逢的激动都没有。

“砚舟……”

她叫出我的名字,随即又强行挺直脊背。

“这是你做的,对不对?”

“就因为我当年坚持带子昂出国,你便伪造失踪材料,把我的户籍注销了?”

她护住腹部,语气重新变得强势。

“我怀着孩子,刚坐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马上告诉他们这是误会,让他们放我入境。”

贺子昂也挡到她身前。

“周哥,夫妻之间闹得再难看,也不能牵连孩子。晚晴现在怀的是我们贺家的骨肉,经不起折腾。”

我看着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贺家的骨肉?”

程晚晴脸色骤变,压低声音呵斥我。

“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她似乎忘了,真正把婚内背叛摆到众人面前的人,从来不是我。

“公司这个月有两笔付款等我批准。子昂手里还有科特迪瓦矿区的独家运输许可。”

“下午四点,我们要和万隆资本签约。项目要是黄了,违约金七千五百万,你赔得起吗?”

她越说越镇定。

过去八年,她每次闯祸,都会搬出公司的利益压我。

我为了员工、债权人和多年心血,总会收拾残局。久而久之,她便以为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我从警官手里接过法院文书,翻到财产处置一栏。

“霁川国际前年已经进入重整程序。你名下的股份被依法拍卖,所得全部用于清偿债务。”

“你们带走的两千二百万海外备用金,也被认定为未经授权转移的公司资产。”

“至于你说的矿区许可,原发证机构半年前便公开声明,从未向霁川或贺子昂出具过任何授权。”

程晚晴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不可能。子昂亲自去谈的,那份文件盖着当地资源部门的章。”

“假章当然也能盖在纸上。”

贺子昂急忙打断我们。

“周砚舟,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先解释清楚,为什么明知道她活着,还去法院申请死亡宣告?”

我将另一份调查记录放到他面前。

“两年前十二月,阿比让北港爆发武装冲突。你们负责的办事处失火,楼体坍塌,现场找到了员工证件和烧毁的车辆。”

“领馆和当地警方持续寻人,霁川也先后发布过十七次公告。半年内,没有任何人收到你们的有效消息。”

“事故失踪满两年后,我依法提出申请。法院公告期间,你们依旧没有出现,也没有委托任何人提出异议。”

我看向程晚晴。

“整整三年,你拉黑了我的电话,停用企业邮箱,还更换了居留身份。现在倒问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程晚晴扶住柜台,声音开始发抖。

“冲突发生后,我们去了日内瓦。子昂说国内债权人正在追查那笔备用金,让我暂时不要联系任何人。”

“我发过邮件,只是你们没有回。”

“发到了哪里?”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地址。

三年前,霁川拿下西非冷链航线,资金链正处在最紧张的阶段。

贺子昂才进公司一年,既不懂港口报关,也没有独立经营经验,审计部门却连续发现他提交的运费单据存在重复报销。

我要求暂停他的权限,程晚晴却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

她说我打压新人,说贺子昂年轻、有国际视野,比我这个只会盯着风险的人更适合开拓海外市场。

在她和程家人的支持下,贺子昂成了海外项目全权代表。

三个月后,他声称当地合作方要求追加保证金。程晚晴绕开财务监管,将公司最后的两千二百万转入境外账户。

随后办事处失火,两人消失。

等待我的,是四千一百万仲裁赔偿、冻结的账户和堵在公司楼下的供应商。

那两年,我卖掉车,抵押父母留下的旧宅,带着七名员工搬进没有窗户的仓库办公。

而程晚晴呢?

后来经侦恢复了她在境外的消费记录。

办事处失火后的第二个月,她在瑞士疗养酒店住了四十七天;半年后,她和贺子昂用公司副卡购置了一栋湖边住宅。

她从未失去联系。

她只是不想让国内的人找到她。

如今备用金所剩无几,孩子又将出生,她才想起回国,想重新拿走那个她以为仍然存在的霁川国际。

贺子昂忽然向我冲来。

“你这是蓄意报复!你利用法律程序吞并了晚晴的股份!”

两名执勤人员立即将他拦住。

“退后,不得冲撞查验区域。”

贺子昂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凶狠顷刻间变成慌张。

程晚晴终于软下声音。

“砚舟,当年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可我没有想害你,我只是担心回国会被债权人扣住。”

“你先撤回申请,让我恢复身份。等孩子出生,我们再慢慢解决公司的事。”

“股份我可以让给你,房子也可以给你。夫妻这么多年,你不能真看着我被困在这里。”

我拿出笔,在身份核验送达书上签了字。

“那套房子早被拍卖了。你的股份,也从来不是我拿走的。”

“至于死亡宣告,法院可以依法撤销,但不是由我说一句误会就能作废。”

警官收好文件。

“程女士需要提交经领事认证的生存记录。在身份恢复前,她不能使用现有证件办理入境。”

“另外,两位携带的行李涉及经侦协查,暂时不能安排原航班遣返,需要转入涉外滞留区接受调查。”

程晚晴脚下一软,跌坐在行李箱旁。

贺子昂伸手去扶她,却撞翻了箱子。几只昂贵皮包滚出来,下面压着厚厚一摞外文合同。

我转身走向出口。

手机恰在这时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程晚晴母亲方岚的号码。

刚接通,尖利的命令便传了过来。

“周砚舟,晚晴在机场被拦了是不是?你马上把人接出来!”

“还有,你那套江景房为什么换了门锁?子昂的父母已经带着亲戚到了,今晚的接风宴必须按最高规格办!”

02

机场外的风很大,我停在停车区旁,听方岚一口气安排了十几件事。

她要我联系边检、派车接人,还要我把江景房的密码发给贺家。

最后,她让我在云海楼预订一桌人均两千元的宴席,庆祝女儿带着“重大海外成果”归来。

“方副行长。”

我只说了四个字,电话那头便安静了一瞬。

“你叫我什么?”

方岚怒不可遏。

“我是你岳母!你和晚晴结婚八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

“当年若不是我批下五百八十万贷款,你那间小公司早就关门了。现在翅膀硬了,敢对程家摆脸色?”

这套话,我听了八年。

霁川刚成立时,我们缺第一笔周转资金。方岚那时还是授信部经理,我和合伙人在她办公室外等了五个小时。

她当着整个部门的面让我签下无限连带担保,又提醒我,贷款是程家赏的,以后不能在程晚晴面前逞威风。

为了公司能活,为了给程晚晴一个像样的婚礼,我签了字。

从那以后,程家便认定霁川姓程,不姓周。

方岚把亲戚塞进采购部,程世昌让老朋友承包运输线路,就连贺子昂,也是方岚亲自安排进来的。

他是方岚好友的儿子,拿着国外商学院的文凭,回国半年换了四份工作。

方岚一个电话,便替他要走了特别助理的位置,还规定年薪不得低于七十万。

程晚晴不仅答应,还把我谈了九个月才拿到的海外线路交给他练手。

我提出审计异议,她当众把咖啡泼在我的会议记录上。

“没有我妈当初那笔钱,就没有霁川。谁能代表公司,我说了算。”

往事掠过脑海,我的语气依然平静。

“第一,程晚晴被宣告死亡后,我们的婚姻关系已经依法终止。你不是我的岳母。”

“第二,江畔壹号那套房子前年已被法院拍卖,门锁与我无关。”

电话那边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拍卖?房本写的是晚晴的名字,那是她的财产!”

“你敢背着她卖房,我一定让你坐牢!”

“那套房成交价一千六百八十万,扣除贷款后,全部进入执行账户。”

我坐进车里,把当年的处置数字一项项告诉她。

程晚晴转走两千二百万后,霁川因合同违约和货损承担了四千一百万赔偿。

她既是执行董事,也是相关项目的担保人。失联后,名下房产、车辆和证券账户都依法查封。

即便如此,缺口仍有一千九百多万。

为了保住两百名员工的岗位,我把父母留下的旧宅也抵押了。

最艰难的时候,我父亲突发脑出血,需要立即手术,公司的账户却全部被冻结。

我去找方岚,只求银行按流程审批一笔三十天过桥贷款。

她连办公室都没让我进。

那天暴雨淹到台阶,她站在大厅门口,让保安把我拖出去。

“你爸都七十了,砸再多钱又能活几年?晚晴在国外生死不明,你还有脸来程家要钱?”

三天后,父亲在普通病房去世。

他最后握着我的手,让我把公司撑下去,不要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如愿。

“方副行长,你还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什么吗?”

电话里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方岚才强词夺理地开口。

“当时银行有制度,我不能为了亲戚违规。再说,生意失败本来就该你负责。”

“晚晴转钱是为了保住海外项目。现在她带回了矿区特许权,价值至少十个亿,你应该感谢她!”

“赶紧去撤销死亡宣告。孩子要是在机场出事,贺家不会放过你。”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五十分。

“你恐怕指望不了贺家。”

“贺子昂的父亲上周已被监察部门留置。他涉嫌用职务便利为虚假航运项目出具背书,收受的四百九十万元最终进了贺子昂的境外账户。”

方岚的声音一下变了。

“你从哪听来的?这不可能!”

“那份所谓的矿区许可,也已被初步认定为伪造文件。贺子昂的行李里,还有七十二万欧元未申报债券。”

“经侦人员正在机场等他。你与其准备接风宴,不如先替贺家联系刑事律师。”

我没有再听她的质问,直接挂断电话,将号码拉黑。

秘书许知遥坐在副驾驶,转身递来一份合作协议。

“周总,东瀚基金的代表已经到了云海楼。六国冷链港中转项目通过最终审核,签约后首期两亿六千万授信下周到账。”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两年前的霁川,只剩债务和一张被暂停的经营牌照。

我与七名骨干重做清算系统,从东南亚几座小港口开始,把每一单利润都拿去偿债。

如今公司更名为霁川供应链,估值四十六亿,原有债务已经清偿完毕。

这些变化,程晚晴毫不知情。

在她眼里,我应该还困在债务里,等她带着所谓的海外资源回来施舍。

许知遥看了一眼刚收到的消息。

“机场那边查扣了贺子昂的全部行李。程晚晴情绪激动,试图离开警戒区,已被带往临时滞留室。”

“她申请律师了吗?”

“申请了。身份恢复前,她只能先接受法律援助。方岚已经请假赶去机场。”

车停在云海楼门前,大堂经理匆匆迎了出来。

“周总,程老先生和贺家的人半小时前就到了。他们没有预约,却坚持说锦云厅是您为他们订的。”

“贺子昂的母亲还在大厅里闹,说您吞了贺家的项目,现在围了很多客人。”

03

我看了眼腕表,距离签约还有二十分钟。

“按预约制度处理。没有邀请函的人,不准靠近三楼会议区。”

我刚走进旋转门,一个穿暗红套裙、戴着粗金镯子的女人便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是贺子昂的母亲吴秋萍。

这些年,她仗着丈夫在交通系统的人脉,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