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欧讲大案 LO-CN-2021-05-001

他把车开进人群,
然后去派出所报了次"追尾"

真实案件 · 逐日复核

大连"5·22"这个案子,好多人就记住一个数:七秒。一辆黑色宝马,七秒,从零加到一百零八。可我老觉得,这案子里头还有个数字更该被记住——八十分钟。

从车头冲进斑马线,到开车那人自己推开派出所的门,中间隔了八十分钟。那七秒是灾难,这八十分钟,才是人心。

2021年5月22号,星期六。大连中山区五惠路。

那天天气好得有点过分。五月的太阳不毒,海风从东边过来,软软的,吹在身上发困。劳动公园北门这段,是大连最热闹的地界之一:门里头是公园,门外头是五惠路,路对面一排老居民楼,楼下挤着包子铺、水果店、理发店、房产中介。中午十一点四十,正是饭点,也是人流最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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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马线前头停着一排车。最前面那辆黑色宝马,辽B63NE6。

车里坐着刘东,三十二岁,大连人,是个理发师,一家连锁美发店的创意总监。这人平时挺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领子熨得板正,跟顾客说话轻声细气,手上那把剪刀用得漂亮。同事眼里,他是"刘总监",非常体面的一个人。

可是那天上午,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把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那圈皮子滑得抓不住。车里空调开着,他后背的衬衫还是湿了一大片,凉凉地贴在脊梁上。

他眼睛看着前面那条白线,脑子里却全是账。一百多万,他一把剪刀一把剪刀,剪了十来年攒下的家底。然后那些钱又怎么一笔一笔出去的,他一笔一笔都记得。

他等的不是绿灯。他是在等一个能让自己"说得过去"的时机。

斑马线上,人已经站了一片。拎着菜的老太太,塑料袋口露出半截葱叶;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棚上搭着块小毛巾;两个穿工装的小伙子边说边笑;几个刚从公园出来的老人,手里转着核桃。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抬头看红灯的读秒。

绿灯一亮,二十多个人一起迈了步。

没有一个人往左边看。那儿停着一辆宝马,安安静静的,跟别的车没两样。

人走出去也就三步,那辆车的声音变了。

不是电影里那种"轰"的一声。是很低的一声闷响,就像有人在街那头擂了一下鼓。发动机转速猛地顶上去,车头往下一沉,整台车像被谁从后面踹了一脚,射了出去。

后来交警一帧一帧地算过:从静止到一百零八公里每小时,七秒。那条路限速六十。他的方向是红灯,行人的方向是绿灯。

七秒是啥概念?你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看一眼消息,差不多就七秒。这七秒里,一吨多重的铁,速度翻了一倍,闯过红灯,穿过一条十来米宽的斑马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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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上的声音,我不想细写。你就想,一个好好走路的人,背后突然被一吨多的东西怼上来,那声音不是"砰",是闷的,一声压着一声,中间夹着塑料袋炸开的脆响、鞋飞出去落地的声音、包摔开、东西撒一马路的哗啦声。

最响的其实是后头那两三秒的静。整条街,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监控里那辆车,没打方向,没减速,刹车灯一次都没亮过。它不是失控,它是瞄准的。

他不是撞上了人。他是把车,开进了人堆里。

撞完之后,车都没停。往前又蹿了一段,到五惠路跟解放路交会那块儿,"咣"一下,追尾了一辆白色厢式货车。

宝马车头整个塌进去,水箱都漏了,白汽从机器盖的缝里一股一股往上冒。货车司机跳下来,站在路边,人是懵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撞的,回头看那辆车,车标都撞飞了。

车门开了,刘东下来。他没看货车司机,也没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条街。他把车门带上,往路边走。脚步不快,也不乱,一会儿就混进了中午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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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司机后来跟人念叨,说那人下车的时候,脸上啥表情都没有,走得还挺稳当。他当时还寻思呢,不就是个追尾嘛。

从这个时候起,这座城市的警察就忙起来了。

110的电话先被打爆了。中山分局的派出所、交警、120,差不多是前后脚到的。警戒带一圈一圈拉起来,半条路都封了,公交车也改道绕行。民警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东西:一只鞋、一袋撒了的菜、一个屏幕摔得跟蜘蛛网似的手机,还有一辆歪在斑马线上的小推车。装的时候没人吭声,就听见撕胶带那点声音。

伤者往医院送。那天中午,大连好几家医院的急诊门口都加了人手,走廊里站的都是家属,一个个脸煞白,攥着手机也不知道该打给谁。

市公安局当天就成立了专案组。第一步干啥?查视频。五惠路、唐山街、解放路、友好街,一条街一条街地调监控,一个卡口一个卡口地过车。画面里那辆黑宝马,车牌看得清清楚楚:辽B63NE6。

车主一查就出来了:刘东,三十二岁,本地人。住哪儿、在哪儿上班、开什么车,全对得上。可就是人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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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扔在解放路口,人自己就在城里走着。八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够一个人跑出城,也够一个人想明白好多事。

下午一点来钟,昆明街派出所进来一个男的。个子不高,头发弄得挺整齐,衬衫有点皱,脸上看不出慌。

他跟值班民警说:我开车跟人家追尾了,来报个案。

民警照规矩登记,问他车牌。

“辽B63NE6。”

值班室里那一下,空气就不一样了。民警抬眼瞅他,瞅了有两秒钟。就那两秒里,全城正在找的那个人,就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还摆出一副挺配合的样子。

他跑,是因为怕。他来,是想把那件天大的事,说成一件小事。

后面的事就快了。人被控制住,带进审讯室。灯一开,一杯水搁在桌上,塑料杯壁上都是水雾。

他还在说追尾。说得挺顺:时间、地点、撞的什么车、怎么撞的,全对得上。他大概以为,只要咬死了“追尾”这两个字,那一大摊子事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民警没跟他绕弯子。监控调出来,一帧一帧放给他看。放到车头冲进人群那段,他右手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他不说了。

再审,他就开口了。从投资说到那七秒,一句一句往外倒,倒得挺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说到底,这事得往回倒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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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不是亡命徒,没有前科,也不混社会。他其实就是个手艺人。在连锁美发店干到创意总监,剪一个头多少钱,办一张卡提多少成,一个月下来比一般上班族强不少,开得起宝马。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更受不了那一下。

他把钱投进了老板的项目里。老板姓董,那几年在店里搞“内部投资”——跟员工说,也跟老顾客说,要开新店、要做餐饮,盘子做大了大家一起分。开头真给回报,按月给,还挺准时。人一旦尝到甜头,胆子就大了。今天投十万,明天追二十万,后来干脆把家底全推进去了。

2019年夏天,风向就变了。老板的资金链绷紧了,回报开始拖。到年底,工资都发不准时了,店里人一个个私下打听“老板还行不行”。

2020年11月到2021年4月,老板名下的餐饮店、美发店,一家接一家关灯、落闸、贴条。卷帘门一拉下来,门口那张“暂停营业”的A4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刘东那一百多万,就跟着那些卷帘门,一起锁上了。

那两年是什么光景?疫情第二年。街上多少店在硬撑,多少店撑不住。美发、餐饮、旅游,全都在咬牙。熟人之间那种“内部项目”“高息回报”,一个接一个爆雷。合同一签,钱一打,过半年连人都找不着。

刘东受不了的,其实不全是没钱。是从“刘总监”变成“穷光蛋”这一下。他觉得自己被人耍了,被老板耍了,被这个世道耍了。这种憋屈没地方放,就搁心里沤着,一天天沤成了一股酸水。

可他没去找老板,没去法院,没去拉横幅,也没去堵门。

他把这笔账,算到了那天中午走在斑马线上的那二十几个人头上。

恨一个人,你可以去找他。恨一整个世界,人就会去找最不相关的那些人。

5月23号,大连市政府新闻办开发布会。通报说得干巴巴的,可每个字都压人:七秒,零到一百零八,限速六十,闯红灯,五个人没了——四个人当场就没了,还有一个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发布会那天说的是五人受伤。后来随着伤情陆续认定,法院最终的结论是:八名被害人不同程度受伤,两个重伤,四个轻伤,另外两个轻些。

通报里还有几句,比伤亡数字更让人心里发紧:排除酒驾,排除毒驾,排除服用精神类药物,排除精神病史。作案的时候,他头脑清楚、思路清晰,地点是挑的,目标是挑的。

这话翻译过来就一句:他知道自己在干啥。

5月26号,检察院批捕。9月16号,大连市检察院提起公诉。10月13号,大连中院公开开庭,旁听席上坐着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还有不少普通市民。10月29号,一审宣判。

罪名,当时不少人猜是故意杀人。不是。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为啥?道理不复杂:故意杀人,杀的是“某个人”;他那脚油门,冲的是一群不认识的人,威胁的是不特定多数人的命。这个罪名,最高能判死刑。

最后判决: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院认定他因为自己投资失败,用这种极端方式发泄情绪,在城市中心区域的公共道路上加速、闯红灯、冲撞过街行人,导致五人死亡、多人受伤,社会危害极其严重,社会影响极为恶劣。

这里头有个细节,我得专门说一句。很多人以为,人自己走进派出所,就算自首,就能轻一点。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自首得占两条:主动投案,如实供述。他主动去了,可他只认追尾,不认撞人。后半截没有,这就不是自首,这是被证据逼到墙根,才不得不低头。对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请求,法院也一并作了判决。

他不服,上诉。

2022年2月9号,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公开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二审的措辞比一审还重: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动机极其卑劣。

2023年4月7号,下午1点04分。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他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死刑。检察机关派人到场监督。

从2021年5月22号中午那七秒,到2023年4月7号下午那几分钟,六百八十五天。

案子结了三年多。那条斑马线还在。

五惠路还是那么宽,劳动公园北门还是那么热闹。中午饭点,绿灯一亮,人还是一样地走,快一步慢一步,谁也不看左边。包子铺还在冒汽,水果摊的塑料筐还摆在门口,地上刷的白漆被车轮压得发灰。

我头些日子在一个大路口等灯,站在人堆里,忽然就想起这案子。想的不是那辆车,是那些人的背影——他们背对着车道,走得那么放心,把命交给了一个绿灯。

绿灯没错。错的是绿灯亮着的时候,有人把油门踩到了底。

这世上大多数人,日子过砸了都是咬着牙往下过:送外卖、跑网约车、关店去给人打工、回老家种地。苦是真苦,可人还在,家还在,明天还能接着过。

刘东没往下过。他把自己的失败,装进了一辆宝马,然后一脚踩了下去。踩下去的那七秒,他估计觉得自己总算是出了口气。可这口气,撒在别人身上了。

咱管不了别人心里那口气什么时候炸。能管的就两件事:走路的时候,多回头看看;掏钱的时候,别把全部家当都押给一句"稳赚不赔"。

七秒,能毁掉五个家。六百八十五天,才把这一脚油门算明白。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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