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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中国审判》杂志原创稿件

文 | 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张颖

吉林省延边林区中级法院 朱万胜

在民商事审判领域,穿透式审判思维强调透过现象看本质。该思维重在探究当事人真实意思、甄别实质法律关系、彰显实质正义,是新时代民商事审判理念的重要发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加强金融审判工作的若干意见》(法发〔2017〕22号,以下简称《金融审判若干意见》)明确对金融违规行为开展穿透式审查,《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以下简称《九民会议纪要》)正式确立其司法适用规则。近年来,随着民商事交易结构日趋复杂,该裁判方法的适用场景不断拓展,从早期金融借贷、资管担保纠纷,延伸至关联交易、破产清算、股权代持、离婚财产处置等案件类型。但是,在司法实践中仍然存在启动标准模糊、审查边界不清等现实挑战。本文立足形式正义与实质正义的平衡立场,梳理其法理基础与适用难点,从类案指引、内部管理、跨部门协同层面构建规范化路径,推动穿透式审判依法、规范、审慎适用。

穿透式审判思维的法理支撑

随着民商事交易结构日趋复杂且隐蔽,名实分离、多层架构的交易现象大量涌现。商事外观与实质公平之间时有冲突,穿透式审判思维适用亟须明确的法理指引与边界约束。具体可从价值目标、启动前提、介入边界、裁量尺度4个维度搭建系统化学理标尺,划定穿透式审查的正当适用范围,为法官审慎行使自由裁量权提供理论支撑,主要包括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实质正义是穿透式审查的价值目标。一直以来,公平合理界定各方权利义务是司法裁判的根本追求。当经营主体利用形式完备的交易安排损害他人合法权益时,如果仅依据外观证据作出裁判,极易造成实体结果失衡。在名股实债、隐性权利转让等纠纷中,若法官机械依据书面协议裁判,可能变相纵容规避法定义务的行为。法官只有查清交易的真实目的,才能妥当平衡各方实体权益。当然,实质正义必须在现行法律框架内实现,穿透式审查绝不是脱离法律的自由裁量,其功能是矫正形式外衣掩盖下的利益失衡,不得以追求实质公正为由损害善意第三人的外观信赖利益。

第二,诚信与否是启动穿透式审查的法定基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该法条确立了诚信原则为民法基本原则。《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这些规定为法官穿透式审查虚假交易外观、甄别隐藏法律关系提供了直接法律依据。诚信原则包含禁止权利滥用、禁止虚假意思表示两层核心内涵。穿透式审查本质上就是对违背诚信的交易安排予以矫正。若交易主体完整披露交易意图,不存在隐瞒、欺诈,即便交易架构复杂,法官也不宜轻易突破交易外观。换言之,案件在不存在违背诚信原则的情形下,一般不具备启动穿透式审查的正当基础。

第三,司法谦抑原则明确司法介入的合理边界。司法谦抑原则属于司法方法论层面的学理概念,核心要义是司法对市场交易保持适度克制与谨慎,仅在必要时介入。经营主体享有订立合同、自主设计交易架构的契约自由,司法不得不当干预正常商事自治。只有交易行为损害第三方合法权益或社会公共利益,司法介入才具备正当性。对于交易真实、当事人无争议的商事安排,应当尊重交易外观效力,防止公权力不当干预经营主体经营自主。穿透式审判思维并非否定商事外观、合同相对性等基础裁判规则,而是处理特定疑难案件的补充裁判方法。司法实践已形成共识:普通案件审理应当优先尊重商事外观效力,只有满足法定前提条件,方可启动穿透式审查。

第四,比例原则界定穿透式审查的合理尺度。虽然比例原则源于公法,但其精神内核可为民商事法官把握穿透式审查强度提供裁量参考。具体可从以下三个方面约束审查范围与强度:一是手段适当,穿透式审查应当能够实现纠正实体不公的裁判目标;二是最小干预,优先采用简便的事实核查手段,不得无限制追查全部关联主体;三是利益兼顾,在保护一方当事人权益的同时,不能损害善意经营主体的合理信赖。

上述四项标尺构成完整逻辑体系:实质正义是价值追求,诚实信用是启动审查的法定前提,司法谦抑原则明确司法介入合理边界,比例原则界定穿透式审查的合理尺度。四者相互约束,为法官判断是否采取穿透式审查且审查到何种程度提供学理支撑。

穿透式审判思维的实践难点

穿透式审判思维有利于还原交易真相,实质性化解矛盾,减少衍生诉讼,但在适用过程中,存在一些实践难点,具体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对适用外观主义的边界把握不一。外观主义属于学理概念,我国法律主要通过善意取得、表见代理等制度实现外观主义保护的概念,不可将其泛化适用。部分案件过度依赖书面合同、不动产登记、工商公示等外观证据,对资金流水、实际履约、真实意思表示等事实要素审查不足,易产生实体处理偏差。

第二,新型交易模式识别难度较大,法官专业审判能力存在短板。近年来,多层外包、多层股权代持、循环资金流转等复杂交易架构及新型合同形式不断涌现,要求法官具有穿透表象、准确界定法律关系的能力。部分法官对新业态、新型商业模式认知不足,证据甄别、复杂法律关系拆解能力存在短板,难以识别人为设计的虚假交易。如部分企业借助多层劳务外包规避法定用工责任,若仅依据书面外包合同否定劳动关系,则劳动者合法权益将遭受损害。因此,提供与之相配套的业务培训、类案指引显得十分必要。

第三,办案程序配套不完善,当事人诉讼权利保障仍需强化。穿透式审查从启动、证据调取、举证质证到裁判说理、权利救济尚未形成标准化程序指引。如部分裁判文书法条援引简略,对于外观证据与实质事实之间的权衡论证不足,当事人服判息诉效果不佳。穿透式审查往往改变基于外观形成的初步法律判断,直接影响重大实体权益,即便实体结论正确,若程序保障缺位,也容易引发当事人对裁判公正性的质疑。

第四,内外协同机制不畅,案件事实查明存在客观困难。查清案件事实是穿透式审判的前提。当前法院内外部协同机制仍存在短板,缺少顶层制度统筹跨部门信息互通与类案研判,典型案例、专业辅助资源供给不足。对内,民事、行政、刑事、执行各条线疑难案件常态化会商机制尚不健全,民刑交叉、执民交叉案件裁判思路协调存在困难。对外,法院与公安、市场监管、金融监管等部门信息的流转渠道需要进一步通畅,企业备案材料、资金流水、监管档案等关键证据调取存在客观困难,从而制约了法官对事实的完整查明。

穿透式审判思维的规范化适用路径

穿透式审判在实践中遇到的挑战,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人民法院应当立足审判实际,统筹完善类案指引、健全内部管理、构建跨部门协同机制,平衡交易外观信赖保护与实体公正。

首先,完善类案裁判参考,统一穿透式审查裁判尺度。司法实践亟须可操作的裁判指引,破解穿透式审查启动标准模糊的实务难题。笔者认为,可系统总结审判实践经验,以实质正义、诚信、司法谦抑原则、比例原则为精神内核,细化穿透式审判的适用条件、审查边界与裁量尺度,完善层级化、类型化裁判参考规则。同时,依托类案检索、典型案例发布机制统一法律适用,规范法官自由裁量权,维护民商事裁判的稳定性与可预期性。具体包括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建立正向适用参考清单,分层划定审查适用场景。可将案件划分为三类梯度适用情形:一是应当重点开展实质审查的案件,主要包括多层金融嵌套交易、关联企业不当利益输送、虚假诉讼、破产程序中逃废债务、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名实不符交易、阴阳合同规避监管等存在明显规避法律义务、损害债权人或公共利益的案件,对此类案件,法官应当启动穿透式审查,重点核查资金流向、主体关联关系与真实交易目的;二是酌情开展穿透式审查的案件,主要包括小微企业变通履约、离婚夫妻共同财产隐匿处置、劳务派遣规避用工法定责任、行政争议背后隐性民事侵权、执行异议、民刑交叉纠纷等案件,对于此类案件,法官结合在案证据、权益受损程度、当事人诚信状况等进行综合裁量,审慎决定是否启动实质审查;三是应当严格审慎适用穿透式审查的案件,对于交易架构真实完整、不存在恶意串通行为,且票据权利流转、不动产登记、股权工商公示等法律明确规定以外观公示作为权利判断基础的案件,法官应当优先尊重商事外观效力,优先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合理信赖利益,原则上不突破交易外观。

第二,构建穿透式审查负面排除清单,严格限定启动门槛。穿透式审查仅适用于当事人通谋虚伪意思表示、恶意串通规避法律强制性规定、滥用合同形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或第三人合法权益等法定情形;同时,在案件中,当事人存在违背诚信原则、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不得无正当依据便启动穿透式审查。对于名股实债、股权让与担保等市场化商事安排,只要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即使交易的外观形式与实质权利义务存在分离,也应当充分尊重当事人的契约自由与商业风险自主安排。

第三,细化重点领域裁判适用规则,夯实法律适用依据。不同类型民商事案件的交易架构、权利义务特征存在差异,穿透式审查的核查重心与裁判尺度应当有所区分,需结合案件类型划定差异化审查重点,统一各领域法律适用标准,避免僵化适用规则。如针对多层嵌套资管产品,应当穿透核查其底层资产、资金实际流向与真实用途,严格区分市场化合规商事安排与规避金融监管的违规交易,审慎认定合同效力。在涉公司类案件中,应当重点核查股东出资义务履行情况、公司与股东财产混同情形、关联交易公允性,依法判断是否适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认规则。在民间借贷纠纷中,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起诉,被告以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反诉,并提交证据证明案涉纠纷并非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真实基础法律关系审理。针对常见的“名为买卖、实为借贷担保”纠纷,应当综合审查缔约背景、资金交付路径、款项还款记录、实际履约行为等全案证据。若查实买卖合同的缔约目的仅为民间借贷提供担保,则应当按照民间借贷担保法律关系认定当事人权利义务,不得机械按照买卖合同作出裁判。此外,针对阴阳合同、多份并存合同、通谋虚假意思表示类纠纷,可依托相关司法解释细化认定标准,厘清表面合意与真实权利义务,为穿透式审查的司法适用提供更细化的规范支撑。

第四,统一全流程办案程序标准,强化程序规制约束。对于穿透式审查模式,启动方式分为法官依职权主动申请,以及依当事人申请两类。无论何种启动方式,均应将穿透式审查的启动理由、证据核查范围、裁量考量因素完整记入案卷,实现全程留痕、有据可查。同时,裁判文书的说理部分应当完整载明穿透式审查的法律依据、书面交易形式与真实法律关系的差异、外观信赖利益与实质正义的权衡过程,清晰呈现法官的完整裁判逻辑。

其次,健全法院内部配套工作机制,规范审理管理流程。针对事实认定偏差、专业能力不足、程序不够规范等问题,人民法院应当完善内部审判管理,保障裁判指引落地见效。

第一,落实复杂案件把关机制。在案件审理中,若发现交易形式可能掩盖不法目的、拟否定法人独立地位或突破物权与合同外观的情形,应当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普通程序审理;对于案情疑难复杂、法律适用分歧重大的案件,应提交专业法官会议,必要时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通过程序机制防范穿透式审判被不当扩张适用。

第二,分层分类开展业务培训。针对年轻法官,要强化证据审查、基础法学理论培训;针对资深法官,要加强关于金融、互联网、知识产权等新业态知识的培训,常态化组织穿透式审判典型案例学习,从而统一裁判思路。

第三,充分保障当事人诉讼权利。围绕交易真实性争议,法官应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充分举证与质证;发现书面材料与客观事实存在出入时,应适度释明审查思路;当事人对穿透相关事实认定不服的,依法保障上诉、再审救济渠道。

最后,构建跨部门协同工作体系,夯实事实查明基础。穿透式审查高度依赖完整客观的案件事实,仅凭法院单方力量难以破解证据调取难、复杂法律关系研判难等难题,笔者认为应当推动跨单位、跨条线联动,凝聚事实查明合力。

第一,探索建立跨部门协作机制。推动职能部门完善协同制度,厘清线索移送、业务对接流程,为穿透式审查提供制度支撑。

第二,健全信息查询与线索移送渠道。破除部门数据壁垒,完善企业登记、资金流水、行政处罚档案等材料的调取协作机制,便于及时固定关键证据。

第三,完善疑难案件会商研判机制。搭建跨区域、跨业务条线会商通道。针对民刑交叉、复杂关联交易等疑难案件组织多方研判,统一穿透式审查把握标准,以完整事实支撑公正裁判。

穿透式审判思维的核心,在于实现形式正义与实质正义的动态平衡。完善穿透式审判类案指引,借助正向、负面清单厘清适用边界,配套办案流程、内部管理与跨部门协同机制,可以减少裁量偏差。长远来看,司法应当恪守谦抑审慎立场,持续细化不同场景裁判规则,健全制度体系,力求实现政治效果、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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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审判》杂志2026年第19期

中国审判新闻半月刊·总第401期

编辑/孙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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