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牺牲后的第五天,一块已经停摆的旧怀表,被送进了北平城南的秘密联络点。
明台认得那只表。表壳边缘的凹痕,是他幼年闯祸时留下的。
夹层里没有遗书,只有一方缺了两片花瓣的双面绣手帕,以及明楼留下的一句话。
“若想知道大姐为何赴死,就去找76号的‘寒蝉’。”
数日后,明台终于看到那份尘封多年的绝密档案。
照片上的人,他每天都见,却从未真正看进眼里。
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怎么可能是她?”
01
地下室的油灯烧了三天,灯芯结出厚厚一层黑花。
明台坐在桌边,衣服没有换,胡茬也没有刮。杯中的水早已落满灰尘,他始终没碰一口。
只要一闭眼,火车站的枪声就会重新响起。
他记得自己抓住过明镜的手。那只手一向温暖,那天却冰冷得吓人。
可就在他要把大姐拖离枪口时,明镜忽然挣开了他。
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不像惊慌,更不像诀别。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让他至今不敢细想的坚定。
仿佛她不是被逼进死路,而是在等待那一枪。
明台恨藤田芳政,也恨自己。他甚至对明楼生出过怨气。
以明楼在敌伪机关里的位置,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可那天,大哥为什么没有提前阻止?
第四天清晨,门外终于响起敲门声。
两短一长,再停一息,又是两短。
明台迅速拔枪,背贴墙壁问:“找谁?”
“找一个三天没吃饭的犟种。”
门外的声音很哑,却让明台松开了扳机。
他开门后,交通员老韩踉跄着跌了进来。左肩缠着染红的布条,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怎么弄成这样?”
“城西碰上暗哨,绕了两条胡同才甩掉。”
老韩扶住桌沿,从贴身衣服里取出一个窄长木匣。
“上海来的。你大哥走的是最高等级的线路,为了送它到你手里,沿途折了两个人。”
明台心里一沉。
木匣没有落款,铜扣上却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明家旧物才有的标记。
“明楼还说了什么?”
“只说必须由你亲自打开。看过里面的东西,你自然会明白大小姐为何不肯走。”
明台用刀挑开铜扣。
匣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块女式怀表。
他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明镜用了多年的旧物。小时候他偷偷拿去玩,失手摔在石阶上,表壳边缘从此多了一道月牙形的凹痕。
明台将表握进掌心,指节一点点收紧。
表针停在十点十七分。
正是明镜中枪的时刻。
老韩压低声音:“会不会藏着微缩胶卷?”
“不像。大姐这块表内部太窄,动过机芯也瞒不过我。”
明台没有急着撬开表盖,而是顺着边缘一点点摸索。摸到表盘背面时,他察觉到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细缝。
他接过老韩的薄刃匕首,将刀尖探进去,轻轻一旋。
咔的一声,原本严丝合缝的底盖弹起。
夹层里藏着一方折得极小的丝帕。
丝帕展开后不过巴掌大,正面看不出一个字。只有右下角绣着一枝淡白海棠,其中两片花瓣故意留空。
老韩把油灯挪近:“暗号?”
“是苏州双面绣。”
明台将丝帕翻过来。两面的枝叶颜色深浅一致,连针脚都看不见。
“大姐不做针线。她十岁以后,连扣子都不肯亲手缝。”
明台凝视着那两片空白。
“这不是她绣的。”
老韩一拍额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送木匣的同志临死前留过话。他说你若认得这块帕子,就去前门找谦祥益绸缎庄。”
“见到掌柜,只问一句:少了两瓣的海棠,能不能补全。”
明台当即起身。
老韩拦住他:“北平的日本特务已经拿到你的画像。你现在出去,等于往枪口上撞。”
“这个口信只认人,不认信物。换成你去,掌柜未必开口。”
明台把怀表和丝帕贴身藏好,又看了一眼老韩肩上的伤。
“你留下处理伤口。我换装后从后巷走。”
半个时辰后,明台换上粗布短褂,脸上抹了些灶灰,挑着一筐旧布头混进了前门的早市。
谦祥益刚卸下一半门板,伙计正拿长杆掸扫柜台上的浮尘。
明台没有看陈列的布匹,径直走到最里面。
戴老花镜的掌柜正在核账,听见脚步才慢慢抬头。
“客官要买什么料子?”
“我想补一方旧帕子。”
明台取出丝帕,掌心向下一按。
“海棠缺了两片花瓣,不知贵号有没有人能补。”
掌柜的算盘珠停在半空。
他盯着丝帕看了片刻,又越过镜片打量明台。随后,他吩咐伙计把刚卸下的门板重新装回去。
“今日清账,不接散客。”
等伙计走远,掌柜才低声道:“贵客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堆满布匹的后堂,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小账房。
掌柜反锁房门,对明台深深作揖。
“小少爷,我等你六天了。”
明台神色骤冷:“你认识我?”
“老朽早年在苏州做学徒,受过明老太爷的恩。明家人的眉眼,我不会认错。”
掌柜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大小姐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请小少爷节哀。”
“我不想听这些。”
明台把丝帕推到他面前。
“告诉我,它从哪来?大姐到底为何会死?”
掌柜没有回答,转身移开书架底层的一摞旧账册,从墙砖后的暗格里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这是大小姐出事前三天派人送来的。”
“她交代过,只有见到这方双面绣,我才能把信给你。”
信封正面只有三个字。
明台亲启。
那种微微向右上挑起的笔锋,是明镜的字。
明台接信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02
信纸共有两张,字迹不急不乱。
明镜显然不是仓促留下这封信。她写下每一个字时,都很清楚自己将面对什么。
“明台,你见到信时,大姐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要怪明楼,更不要迁怒阿诚。他们没有逼我,是我逼着他们答应。”
开头几句话,便让明台僵在原地。
这封信写于火车站行动前三天。
也就是说,明镜早已知道自己会死。
“大姐不懂你们口中的主义,也不会发报、跟踪和审讯。但你们兄弟三人在做什么,我不是全然不知。”
“这些年你们在家里演得辛苦,我看得也辛苦。你们以为瞒住了我,其实只是我愿意让你们瞒。”
明台的视线渐渐模糊。
他忽然想起那些深夜。
明楼和阿诚满身寒气地回家,明镜从不追问,只让厨房把饭菜重新热一遍。
他出任务带伤归来,明镜明明看见了衬衣上的血,却只骂他不爱惜衣服。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原来那个家里最清醒的人,一直是大姐。
信的后半部分,终于提到一个陌生代号。
寒蝉。
“76号里有位同志,已经在敌营潜伏多年。他送出的情报,救过许多人的命。”
“如今日本人查到他与明家有关,也知道他精通苏州双面绣。藤田正在收网,所有常出入明公馆的人都会被查。”
“若让他们继续追下去,寒蝉必死,上海的情报线也会被连根拔起。”
“所以我决定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
明台呼吸一滞,几乎不敢往下读。
“火车站的局,是我主动要求参加的。只有我带着证据死在藤田面前,他才会相信寒蝉就是明镜。”
“你若真想为我做些什么,就不要回上海刺杀藤田。”
“你一动,敌人便会怀疑我只是替人顶罪。那样一来,我这一条命就白给了。”
信的最后,留下了一个天津法租界的地址。
“去找门口挂着铁剪刀的老裁缝。他替寒蝉保管着一样东西。”
“护住那件东西,比报仇要紧。”
“明台,活下去,也让该活着的人活下去。”
“大姐绝笔。”
明台将信纸压在桌上,很久都没有动。
他曾以为明镜是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
如今才知道,大姐甩开他的手,是因为她必须站在枪口前。
门外的掌柜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明台把信凑近油灯,看着纸角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捧灰。
“寒蝉是谁?”
掌柜摇头:“我只守这一封信。交通线向来单向联络,多问一句,便多害一个人。”
“去天津最早的车是几点?”
“下午三点二十。”
掌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我可以安排人送你过关。”
“人多容易露痕迹,我自己走。”
下午,明台穿着半旧长衫,戴上平光眼镜,夹在做小买卖的商贩中进入北平站。
检票处的宪兵搜查得很仔细。
为免暴露,他把枪和匕首全留在了联络点,身上只带那块停摆的怀表。
伪警察反复对照良民证,又盯着他看了两眼,最终把证件扔还给他。
明台上了三等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挤满了人。有人提着鸡笼,有人守着行李卷,烟草、汗味和煤烟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列车开出北平后,明台很快察觉到异样。
前后两处车门边,各站着一个戴呢帽的男人。
他们看似随意,却一直在逐排观察乘客。垂在腰侧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衣襟,里面明显藏着短枪。
明台认得这种站位。
那是76号外勤队围捕目标时惯用的手法。
他不清楚是联络点出了问题,还是绸缎庄已被监视。唯一能确认的是,那两个人正在找他。
前方的特务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画像。
他看了一眼纸,又看向明台。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碰。
特务随即向同伴打出手势,一前一后挤过过道。
明台轻轻摘下眼镜,双腿暗中蓄力。
他没有武器,只能夺枪,或者跳车。
五步。
三步。
为首的男人已经把手探进怀里。
就在这时,坐在过道边的一名老妇忽然站起。
她怀里抱着点心匣,手中还端着一只盛满热茶的搪瓷缸。列车恰好转弯,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向那名特务。
点心撒了满地,滚烫的茶水全泼在对方腰腹以下。
男人发出惨叫,拔到一半的手枪又缩了回去。
“老东西,你活腻了!”
他抬脚便踹。
老妇却顺势坐倒,两手抱住他的腿,哭声顿时传遍车厢。
“当差的欺负人啦!撞翻我的东西还要打死我,大家给评评理!”
看热闹的乘客纷纷站起,把另一名特务堵在后面。
过道瞬间乱成一团。
明台趁机猫下腰,从座椅之间穿过,向反方向冲去。
此时列车正在接近天津西站,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他推开连接处的车门,判断了一下路基高度,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后,他顺势翻滚数圈,撞进铁道旁的芦苇丛。
列车从眼前缓缓驶过。
明台伏在泥水中,看见那名老妇被特务踹到车厢角落。
她一边拍腿哭喊,一边低头擦泪。就在袖口垂下的瞬间,两根手指间露出一枚发黑的乾隆通宝。
铜钱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被她收回袖中。
那是地下交通线示警时使用的信物。
明台心头一震。
刚才不是意外。
那名老妇知道他是谁,也知道那两名特务要抓他。
可她又是谁?
03
列车驶远后,明台沿芦苇荡向南走了半个多时辰。
他连续换了几次方向,确认无人跟踪,才进入法租界边缘的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间破旧铺面。
门上没有匾,只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刀。
明台按照信中暗号敲门。
一声,停顿,再连敲三声。
门缝里露出半张苍老的脸。老人背有些驼,脖子上挂着软尺,手里握着一把裁衣剪。
“做新衣,还是改旧衣?”
“补一方苏州来的手帕。”
明台低声道:“海棠少了两瓣,劳烦老师傅补全。”
老人浑浊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
他将明台拉进屋,探头看过巷口,随即上闩落锁。
“你就是明台同志?”
“我是。您是老裁缝?”
老人点头。
“上海今晨来电,组织已经知道明镜女士牺牲。她为交通线挡住了一场大劫。”
听见大姐的名字,明台强撑多日的情绪终于出现裂缝。
他抓住老人的手臂,声音沙哑。
“寒蝉到底是谁?”
“这个人凭什么让大姐去送死?又凭什么让明楼眼睁睁看着她倒下?”
老裁缝没有因他的冒犯动怒。
“你不是在替大姐问,是在替自己的痛问。”
老人轻轻推开他的手。
“可情报战里,有些答案越重要,知道它的代价就越大。”
他移开屋中的炭盆,用剪刀撬起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下埋着铁盒。
盒中是几份用油纸包好的档案,还有一封明楼写给明台的信。
明台撕开信封。
明楼的字仍旧沉稳,只有几处墨迹过深,显然落笔时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气。
“明台,大姐走后,你可以恨我,但必须把信看完。”
“汪曼春和梁仲春相继死去后,藤田对76号进行过数次清洗。我与阿诚表面仍受重用,实则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之下。”
“办公室、汽车和明公馆附近都有窃听者。三个月来,我与阿诚不敢启用电台,也无法直接接触上海地下组织。”
“这段时间,持续把核心情报送出76号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阿诚。”
“是寒蝉。”
明台越看越心惊。
寒蝉在敌营活动已近十年。76号成立后,又设法进入机要部门,接触到大量连明楼都无权过问的文件。
过去几年,多次大搜捕之所以落空,许多被捕人员能够提前转移,都与寒蝉有关。
然而半个月前,特高课抓住了一名叛徒。
那人不知道寒蝉的姓名,却供出两个特征。
寒蝉时常出入明公馆。
而且精通极少见的苏州双面绣。
藤田由此认定,寒蝉与明家有极深的关系。他秘密调取了所有出入明公馆人员的档案,准备逐个审讯。
明镜得知后,主动提出替寒蝉承担身份。
她故意携带绣有联络暗号的丝帕,在火车站进入藤田布置的包围圈。
只要她死,藤田便会顺着那些精心布置的证据,认定明镜就是寒蝉。
明台终于明白,大姐为何会在最后一刻挣脱他的手。
她不是没有机会离开。
她是不肯离开。
泪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明楼的字迹。
明台一拳砸向裁衣案板,手背顿时见了血。
老裁缝没有劝他,只把最上方的档案袋推了过来。
“明镜女士以性命作保,你有资格知道真相。”
“但看过以后,档案必须烧掉。寒蝉此刻仍在76号,一旦消息外泄,前面死的人都会白死。”
明台用衣袖抹去眼泪,郑重点头。
“我发誓,不向无关之人吐露半个字。”
他拆开绕在档案袋上的棉线,取出一沓履历。
首页左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明台看清照片上的脸,呼吸猛地停住。
“怎么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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