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东莞虎门的出租屋里咽气那天,窗外正下雨。雨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他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把……把我拉回去,埋在你妈旁边。”
我跟我哥蹲在床边,谁也没吭声。我妈十年前走的,就埋在达州老家后山上。我爸在东莞住了二十三年,开了十七年出租车,社保交了十五年,医保卡在东莞人民医院刷了上万块。可他人一走,我得把他拉回一千五百公里外那个连快递都只送到镇上的山沟沟里,埋在那片他十八岁出去之后就没怎么待过的土里。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冒出来的念头,连我自己都吓一跳:要不,就在东莞买块墓地算了。
我叫林建国,1998年去的东莞。那年我十九,兜里揣着我妈烙的五个饼和一百二十块钱。第一份工在厚街鞋厂刷胶水,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晚上回出租屋手抖得端不住碗。第一个月发工资八百块,我给家里寄了六百,自己留两百,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第三年我把我哥也拉来了。他在长安镇干模具,脑子灵,三年就当上了组长。我俩商量着,干到三十岁攒够钱,回家盖房娶媳妇,正好。
三十岁那年我攒了八万块。回达州一看,村里同龄人早跑光了,剩下老头老太太带着留守儿童,连个像样的砖厂都招不到人。媒人给我说了三个姑娘,两个在广东打工,一个见面就问:“结婚后能去东莞买房不?”我在老家住了七天,受不了没网没外卖的日子,灰溜溜回了虎门。
三十五岁娶了我老婆,广西贵港人,同在电子厂流水线上认识的。婚礼在东莞办的,两边老家各去了一个代表——她妈来了,我妈没来,腿脚不好,坐不了长途车。我妈在电话里说:“你们过得好就行,不用惦记我。”
后来就一路滑下去了。我跟我哥合伙开了个五金加工小作坊,给大厂做配套,起早贪黑干了十年,愣是在东莞买了房——九十平,二手房,首付掏空了我俩所有积蓄加上我爸开出租攒的棺材本。签合同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那头说:“好,好,在东莞好好过。”我说妈你搬来住吧,电梯房。她说:“我不去,坐电梯头晕。”
我妈走的时候我回去过一趟。村里老宅塌了半边,院坝里长满蒿草。我跪在灵前烧纸,隔壁王婶过来拉我:“建国啊,你妈最后那半年,天天坐村口望,说建国该回来了,该回来了。”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她等的那个人,1998年离开村子那天,其实就已经不在了。
我爸在东莞住到七十三岁。他刚来那年天天骂:“这什么鬼地方,热死人,说话鸟语听不懂。”后来他学会了白话,跟楼下便利店老板称兄道弟,每天早上肠粉配普洱,晚上去广场跟一帮老头下棋。每年清明他说要回老家上坟,念叨了十年,一次没成行——不是春运抢不到票,就是腰疼走不了远路。去年他身体不行了,我说爸咱回达州吧,他说:“回去干啥?老屋都塌了,你妈那个坟让草都盖住了,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爸咽气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想了很久。老家那个村,我认识的人只剩七个,四个是小时候的邻居、现在平均年龄六十八,两个是远房亲戚连叫啥都记不清了。我儿子今年十五,生在东莞长在东莞,白话比四川话溜,回达州老家管外婆叫“那个婆婆”,吃不了辣,看见灶台上的腊肉问是不是发霉了。
最后我把爸拉回了达州。跟我妈埋在一块,坟修得挺体面,花了三万八。办完丧事那天我站在村口,遇着个扛锄头的老头,问我:“你是哪家的?”我说我是林德贵家的建国。他愣了半天:“德贵啊……他不是在广东开车吗?啥时候回来的?”
我说:“我爸走了。”
他“哦”了一声,扛着锄头走了,走两步又回头:“那你以后还回来不?”
我想了想:“清明回来。”
他说:“哦。”
就一个“哦”字。
回东莞的高铁上,我刷到一条短视频——虎门那个我干了三年的鞋厂旧址,现在改成了文创园,门口开了家奶茶店,排队排到马路上。我儿子在旁边拿手机打游戏,忽然头也不抬地说:“爸,我同学他们家清明去三亚玩,咱们下次能不能不去山上拔草啊,蚊子太多。”
我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但晚上回酒店我失眠了,琢磨他这话——你没法骂他忘本,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本”可忘。他的本在东莞长安镇那个九十平的二手房里,在厚街那所打工子弟学校毕业照上,在那家肠粉店里。我十五岁时的本在达州山沟沟的稻田里,他十五岁时的本在东莞大道的路灯底下。
我们爷俩的本,压根儿不是一个东西。
去年我哥也搬去惠州了。走之前喝酒,他红着脸说:“当年说干到三十就回,结果呢?三十买房,四十买车,五十给孩子攒首付。回?拿啥回?回去干啥?老宅塌了,地荒了,村里小学早改成养猪场了。我回去跟谁说话?跟那七个老头?他们聊的苞谷价我一句插不上嘴。”
我说:“那咱妈咱爸的坟咋办?”
他闷了一口酒:“我在达州县城买了块公墓,双穴的,咱俩一人一个。等咱俩死了,让儿子拉回去埋了就行。活着回不去,死了总得回去。”
我没说话。因为我跟他想的一样。
感悟: 以前总觉得“回老家”是个地理问题——买张票的事。后来才明白,老家是活的,你得有认得的人、说得上话的场子、过得下去的日子,它才算个“家”。一旦你走了十年二十年,你认识的人散了、走了、没了,你老家的房子塌了、院子荒了、地没了,你的孩子在那地方连个能喊“二大爷”的人都找不着——那地方就变成了一处景点,你每回去一趟都像游客,买张票、拍张照、烧完纸就走。
不是我们不想回,是那个能回的“老家”,在我们转身去广东的那天起,就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地,自己走掉了。你在广东把日子过瓷实了、把孩子养大了、把老人送走了——回头一看,老家就剩个坟头,和一村你叫不上名字的新媳妇跟小孩。
我后来想通了。家不是一道单选题,不是“要么广东要么四川”。家在哪儿,看你把时间花在哪儿、把牵挂搁在哪儿。我爸在东莞开了十七年出租,拉过的乘客比我们村人口都多,他闭眼之前说的“拉回去”,是给我妈一个交代,不是给他自己。他真正的家,是虎门那间出租屋、楼下那家肠粉店、和我妈那张挂在床头的黑白照片。
我跟我儿子说:你将来想去哪都行,别觉得有啥亏欠。你爸我的坟在达州给你留着,你回不回来烧纸,我都躺得踏实。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明白,比啥都强。
他翻了个白眼说知道了爸。第二天一早我看见他偷偷往书包里塞了包纸巾——说是祭祖那天擦墓碑用。
我笑了。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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