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四年正月十八,和珅在狱中接到嘉庆赐下的白绫,自缢身亡。从乾隆咽气到权臣伏法,前后不过十五天。

消息传开,京城不少人等着看第二场戏:抄家之后,该族诛了吧。嘉庆给和珅定的二十款大罪里,欺君、僭越,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得上株连。结果圣旨下来,只有和珅一个人死。儿子丰绅殷德免于连坐,家眷不予追究,连已经查抄的府邸,都留了一半给家属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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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把这一段读成皇恩浩荡,读成嘉庆顾念妹妹。这些说法都有道理,却都没说到位。把和珅一家后来的遭遇连起来看,会发现嘉庆办这个案子,下刀的地方精确得吓人:和珅本人的命、权、钱,一律收走;和珅家里的人,一个一个留下来,安置在各自的位置上。谁留,留到什么程度,全看这个人同皇室的关系有多近。

读懂这条线,和珅妻儿的结局就好讲了。

一、冯氏:没赶上塌天的人

和珅的结发妻子冯氏,是这个家里唯一没赶上塌天的人。

她的祖父英廉,做过户部尚书、总管内务府大臣,是乾隆信得过的老臣。乾隆三十二年,和珅还是咸安宫官学里一个破落旗人家的学生,英廉把孙女嫁给了他。这门亲事,是和珅仕途的头一块垫脚石。

婚后两人感情很深,生了两子一女。长子丰绅殷德,后来娶了十公主;女儿嫁进宗室;小儿子嘉庆元年出生,没多久就夭了。冯氏受不住这个打击,一病不起,嘉庆三年撒手。

那时候和珅正站在人生的最高处。儿子是额驸,他自己刚晋封一等忠襄公,朝廷上下没人敢不给和府面子。冯氏的葬礼办得极风光,王公大臣纷纷登门吊唁。和珅写了六首悼亡诗,其中几句:"修短各有期,生死同别离……今日我笑伊,他年谁送我。"

写诗的人不会想到,这句诗几个月后就应验在自己身上。

她出嫁时,丈夫是个穷学生。等她去世,丈夫已经是朝廷的柱石。她的丧仪按一品命妇的规格走完,墓碑上没有一字污点。嘉庆四年那场大祸,抄家、定罪、赐死,她一样没赶上。

和珅一家后来的遭遇里,她成了结局最完整的一个。这份完整,靠的是退场的时间。她陪和珅走完了上坡路,一步都没走下坡路。

二、丰绅殷德多活的十一年

冯氏死后一年,轮到她的儿子面对这场大祸。

丰绅殷德这个名字,一半是皇帝给的。他本名殷德,乾隆四十五年,五岁的他被乾隆指给十公主做未来的丈夫,御赐"丰绅"二字。乾隆五十四年,两个十五岁的孩子完婚。从五岁起,他就被写进了皇家的联姻册子。

这个身份,在嘉庆四年救了他的命。和珅伏法,丰绅殷德免了连坐,官职被革,只留住一条命,在家闲住,不许外出滋事。

此后的十一年,这个人的履历,每一段都围着"公主的丈夫"这个身份转。

嘉庆七年,白莲教平定,朝廷推恩,他赏了民公品级,仍在散秩大臣上行走。到了嘉庆八年,公主府长史奎福跳出来告他:演习武艺,要替父亲报仇,还想毒害公主,外加一条,在国丧期间把侍妾带到坟园生女。

前面几条,任何一条查实都是死罪。朝廷会审,结论是诬告,奎福被判斩监候。会审的大臣还专门提到,丰绅殷德写过一篇《青蝇赋》,通篇忧谗畏讥,没有怨望悖逆之意。朝廷的定论里还有一句:额驸与公主素来和睦。

国丧期间侍妾生女,这一条查下来是真的。就这一条,公衔被褫夺,在家圈禁。

这桩案子很能见出嘉庆的分寸。谋反查无实据,诬告者从严治罪,他没有往死里整人。丧期生女有据,照章革爵,也没有轻饶。罚与赏都按规矩来,规矩之外的那一杆秤,是公主。

嘉庆十一年,他被授了头等侍卫,补放副都统。次年赏还伯爵衔,离京赴乌里雅苏台军中任职。《清史稿》写得很直白,这也是看在公主面上推恩。

一个犯过事的罪臣之子,外放到几千里外的军营,职位不高不低,饿是饿不着,权力却再也够不着。嘉庆给他安排的,是一条不可能再出任何事的轨道。

丰绅殷德自己大约也明白。昭梿的笔记里记了一笔,说他中年以后沉迷道术,整日和方士谈养生。他自号天爵道人,写诗,修道,喘病缠身。嘉庆十五年,他病情加重,求卸任回京,在公主的张罗下,二月获准回京养病,赏了个公爵衔,当年五月病死,三十六岁。

他的亲生儿子早夭,身边只留下两个女儿、一部诗集,和一座后来归了别人的府邸。

该如何评价这十一年?单说他郁郁而终,或者单说他保全善终,都只说对了一半。丰绅殷德的命必须留,因为他是十公主的丈夫,妹妹的日子还要过;他的前程必须拿走,因为他是和珅的儿子,和珅的儿子不能有第二次机会。这两件事一点都不冲突,嘉庆用十一年时间,把它们同时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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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丰绅殷德自己,修道也好,颓废也好,爵衔、公主、俸禄样样都有,唯独没有明天,剩下的日子也只能这么过。

三、十公主的后半生

讲丰绅殷德,绕不开他的妻子。和珅全家能留命,系于这个女人一身。

十公主是乾隆最小的女儿,生母惇妃。《啸亭续录》里记,她长得像父亲,性格刚毅,能开硬弓,小时候女扮男装随乾隆打猎。乾隆疼她疼到说了一句话:"汝若为皇子,朕必立汝储也。"一个妃嫔所生的女儿,破格封了只有皇后之女才配享的固伦公主,还没出嫁就赐坐金顶轿。

她嫁进和家,名声却同和家相反。《啸亭续录》记,丰绅殷德倚仗父亲权势,行事骄纵,公主当面劝诫。丈夫一把年纪还做孩子气的荒唐事,她一句"汝年已逾冠,尚作痴童戏耶",说得额驸长跪请罪。

和珅出事后,她的处境可以想见:公公是钦定的大奸,丈夫是罪臣之子,她是皇家的女儿,也是和家的媳妇。她站住了,和家剩不下别人来站。

丰绅殷德死后,她主持家政十余年。清人的记载是八个字:内外严肃,赖以小康。一个从小坐金顶轿的公主,后半生是个精打细算的当家人。

她晚年的几桩开销,宫里都有记录。嘉庆十九年,从前赏给她住的淑春园,二百多间房子年久失修,她无力修缮,只得奏请交回内务府。嘉庆赏她六千两银子,这笔钱发交长芦盐政,按一分生息,利银拨给公主府补贴开销。固伦公主靠放贷的利息过日子,这个细节,比任何渲染都更能说明她手里的光景。

道光即位后,对这位皇姑照样照拂。道光元年,把当年抄没和珅家产里的一座恒升当赏给她;第二年,又赏了西直门外六顷多地,给她做祭田。注意这两笔赏赐的来路:东西本来就是和家的,抄进官里二十多年,再以皇恩的名义赏回来一小部分。和家的家产养肥了国库,她分到零头里的零头,还要领情。

道光三年九月,公主病逝,四十九岁。道光帝亲临奠醊,丧事由官府操办。她这一生,父亲的宠爱、丈夫的死、家门的败落,全都经过,最后皇家给了她一份体面的葬礼。

她从皇帝手里保下了满门的命。至于这些人的人生,她使不上力。丈夫三十六岁病死,亲生儿子早夭,两个女儿是侍妾所生。丰绅殷德死后,先是堂兄丰绅伊绵袭了轻车都尉;公主后来又过继了一个嗣子,名叫福恩,据清宫档案考证,福恩很可能就是丰绅伊绵的儿子,出生时丰绅殷德已经去世几年。这个家的世职,退回到祖上靠军功挣下的三等轻车都尉——那是这个家发迹之前的旧爵,绕了一大圈,回到起点。

四、那些没被正史记下名字的女人

和珅还有一个女儿,嫁给康熙的曾孙、贝勒永鋆。和珅倒台之后,这一对夫妻在史书里几乎没了声响,只留下寥寥几笔。和家的女人里,她同那些妾室一样,属于沉默的大多数。

妾室的处境更有意思。正史对她们基本没有追究的记载,朝廷没有为难这些内宅女人。到了野史笔记里,她们却个个有了壮烈的下场:长二姑写下"白练一条君自了,愁肠万缕妾何如",吴卿怜自缢,扬州来的豆蔻跳楼殉情。这些故事真假难辨,流传却极广。

为什么人们宁肯信野史?因为正史的结局让人心里过不去。一个贪墨至此的人倒了,他的家眷居然平平安安,这在戏文里说不通。于是民间替她们补戏,补出树倒猢狲散,补出烈妇殉夫,把一出政治剧改成一出报应剧。

真实的处置更有嚼头。朝廷犯不上为难一群内宅女人,为难她们得不到任何东西,反而显得刻薄。看客要的是跳楼自缢的报应,朝廷要的是一笔不追究的体面,两边各取所需,只有当事人无人再提。

五、白绫之后,这家人还活了很多年

回头看嘉庆四年那道圣旨,嘉庆要办的是和珅这个权臣,连同他的权力和财产。和珅的血脉,杀了没有收益,留着处处好用。儿子活着,十公主就有依靠,宗室和旧臣看见的,也是新君做事的分寸。府邸留一半给公主,皇家连体面都没损失分毫。

所以这一家人的结局,没法用善恶报应来套。每个人的命都被称过分量,称的标准只有一个:你同皇家还有什么关系。冯氏死得早,带走了全部哀荣。丰绅殷德靠着妻子,留下性命和空衔。十公主自己就是皇室中人,到头来守住的,也只有半个院子和放贷的银子。至于妾室和女儿们,连名字都只留下野史里的几行。

那座府邸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一半给了庆郡王永璘,辗转成了恭王府,如今游人如织。人们去看和珅的奢华,看那根白绫留下的传说,很少有人想起,白绫落下之后,这家人还在同一座院子里,小心翼翼地活了十几年、二十几年。

历史记下了和珅怎么死。他的妻儿用后半生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被皇帝办过的家族,该怎么活。

你觉得,丰绅殷德这三十六年,算幸运还是算可怜?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