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御书房里传出谢景珩的声音时,裴知意正站在廊下,任由夹着冰粒的冬雨打湿裙角。
“陛下,裴知意行事恣意,不守闺训,与臣性情相悖,实非良配。赐婚一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等了三年的答案,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十八岁那年,她误用了被人掉包的香,与谢景珩越过了礼法。清醒之后,他背对着她穿好衣裳,承诺会负责。
十九岁春狩,他们被猛兽逼落山坡。他守了高热不退的她两日,再一次亲口说,等局势安定便娶她。
二十岁时,他那位早已退婚的青梅柳蘅忽然有了消息。他让她再等,等他查清旧事,也等他安顿好故人。
如今她二十一岁,等来的却是他在御前亲口否认。
裴知意没有闯进去质问。她松开被攥出褶皱的裙摆,独自走进雨里。
她走得很慢,积水没过鞋面,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宫人撑伞从旁经过,都忍不住回头看她。
五日后,皇后姑母传她进宫。
暖阁烧着地龙,桌上放着她幼时最喜欢的桂花酥。裴皇后握着她冰凉的手,眼底带着明显的愧疚。
“西戎再次递来求亲国书。陛下要从你和明姝之间选一个,送去和亲。”
赵明姝是皇后唯一的女儿,也是裴知意自幼一同长大的表妹。
皇后红着眼问她:“知意,你替明姝去,好不好?”
若在从前,裴知意一定会冲出宫门,去找谢景珩替自己想办法。
可这一次,她只是低头看着袖口的玉兰纹,平静地应了一声。
“好,我去。”
02
从椒房殿出来后,裴知意没有立刻回府。
她裹紧斗篷,在宫门外等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见谢景珩从长阶上走下来。
他仍穿着那身端肃的玄色官袍,眉眼清冷,远远望去,像一块覆着薄雪的玉。
看清等候的人是她,他脚步微顿,随即皱起眉。
“这么晚了,你为何还在这里?”
裴知意轻声说:“有句话想问太傅。”
谢景珩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到她肩上,拢紧衣领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冻红的耳垂。
“先上车。若让御史看见你深夜堵在宫门外,明日又要弹劾你父亲治家不严。”
裴知意没动。
“在太傅眼中,我是不是从来都一无是处?”
谢景珩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眸中浮出疑惑。
“怎么忽然说这些?”
“你教我,也教明姝。她做什么都是率真聪慧,我做什么却都是任性妄为。”
裴知意盯着他:“我当真就那样不堪,连做你的妻子都不配吗?”
谢景珩沉默片刻,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你为何一定要与明姝相比?她性子虽烈,却知道轻重。你争强好胜,行事从不考虑后果,这些年惹出的祸还少吗?”
这一句话,轻易勾出了裴知意最不愿回想的那段往事。
三年前,她从坊市买了一包安神香,本想趁谢景珩睡着,在他脸上画几笔墨痕。
她的庶妹裴柔却偷偷换了香料。
裴柔原本想将那包烈性药用在柳蘅身上,好让柳蘅与谢景珩坐实婚事,没想到阴差阳错,被裴知意点进了书房香炉。
半盏茶后,谢景珩便察觉不对。
他打翻香炉,将裴知意推出门外,可她也吸入了不少药烟。两个人神志混乱,最终酿下了无法挽回的错事。
天亮之后,谢景珩看着床榻上的狼藉,脸色惨白。
他扬起手时,裴知意下意识缩到床角,以为那一巴掌会落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他打的却是自己。
“是我没有守住分寸,也没有教好你。”
他的侧脸迅速浮出红痕,声音里满是压抑的自责。
裴知意裹着被子,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真的不知道那不是安神香。”
谢景珩闭了闭眼,背对着她穿好外袍。
临出门前,他停在屏风旁,许下了承诺。
“你放心,我会娶你。”
可不久后,柳家人便带着血书告到宫门,声称柳蘅因谢景珩悔婚投河,尸骨无存。
谢景珩被骂成薄情寡义之人。他没有解释,只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场大雪。
皇帝给过他机会,问他是否另有苦衷。
他只答:“没有。”
那一日,裴知意也跪在廊下,想承认一切,却被谢景珩冷声赶走。
她请大夫送去的药,他原封不动退回。她在皇后寝殿外跪了一夜,磕破了额头,才求得皇后替他平息风波。
皇后答应帮忙,却让她立下一个承诺。
“将来沈氏若遇危局,无论本宫让你做什么,你都不得拒绝。”
那时的裴知意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谢景珩被免去东宫太傅之职,只保留了教导她与赵明姝的差事。
他病了七日,赵明姝提着马鞭闯进朝堂,当着满朝文武替他作保,还为此挨了二十杖责。
裴知意拎着熬好的粥去看他,刚到门外,便听见赵明姝在屋内抱怨。
“裴知意从头到尾没为老师说过一句话,您为何还惦记她?”
谢景珩沉默许久,低声道:“那便不提她。”
没人知道,那一夜裴知意的膝盖也跪得红肿,额角更是血肉模糊。
后来,她依旧缠着谢景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会故意扯乱他的书卷,趁他训斥时踮脚吻他。每次他都冷着脸将她推开,耳尖却会悄悄红透。
她以为,那便是喜欢。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他对她或许只有责任、愧疚,以及无法宣之于口的厌烦。
宫门外寒风渐紧,谢景珩替她系好狐裘带子,语气缓和了些。
“方才的话重了,你别放在心上。”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只是若能重来,当年拜师宴上,我宁愿你没有选我为师。”
裴知意望着他的眼睛,许久才笑了笑。
“原来如此。”
03
谢景珩被柳家告御状那年,几乎一夕之间声名尽毁。
柳蘅的兄长跪在宫门外,称妹妹接到退婚书后投河自尽,柳家只找到一只绣鞋。
朝臣纷纷请旨严惩。谢景珩却任由污名落在身上,始终不曾辩解。
裴知意曾拦住柳家兄长,愿意以重金补偿。
那人却把银票撕碎,丢在她脚边。
“我妹妹的命,不是你们权贵取乐之后拿银子就能买走的。”
那句话扎在她心里很多年。
后来柳家父母突然改口,说柳蘅是自己失足,与谢景珩无关。朝中风波渐渐平息,再无人追究其中缘由。
只有裴知意知道,是裴家许了柳家良田和银钱,又替柳蘅兄长谋了官职。
她因此越发认定,谢景珩没有娶她,是因为心里还放不下柳蘅。
可她依旧不肯死心。
她总觉得,只要等得够久,他终有一日会看见她的真心。
直到御书房外的那场冷雨,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也浇灭了。
谢景珩送她回裴府的路上,一直坐在马车另一侧,膝上放着未看完的奏章。
烛火摇晃,他忽然开口。
“明姝的婚事近来可能有变。她若来找你闹,你让着她些。”
裴知意问:“为何又是我让?”
谢景珩抬眼,眉心微拧。
“她毕竟是公主,又比你小两岁。”
“那我若遇到为难之事,太傅也会让她让着我吗?”
谢景珩没有立刻回答。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疑,让裴知意彻底明白了。
马车停在裴府门前,她推门下去,风吹起斗篷一角。
谢景珩隔着车窗唤她:“知意。”
她回头。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夜里冷,早点歇息。”
裴知意点了点头。
“太傅也珍重。”
04
第二日,裴皇后再次召裴知意入宫。
边境连年交战,国库已经无力支撑。西戎新王愿意停战,却提出迎娶大梁贵女。
皇帝原本属意赵明姝。
可赵明姝当年曾斩杀西戎使臣,若将她嫁过去,只怕不是结亲,而是送去偿命。
恰逢镇北将军陆骁凯旋。谢景珩便提议,先给赵明姝与陆骁赐婚,以此将她从和亲名单中摘出去。
剩下的,便只有裴知意。
裴皇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低声道:“这个主意,景珩也是点过头的。”
裴知意指尖霎时凉透。
她抬起头:“姑母,我也会怕。”
“西戎路远,风沙终年不停。那些人若欺负我,我连一封求救信都未必送得回来。”
皇后的眼眶红了,却仍旧没有改口。
“明姝性子太烈。她若去了,恐怕还没走出关口便会自尽。你比她聪慧,也比她能忍,你一定能活下来。”
裴知意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能忍的人,就该承受更多。
她尚未回答,皇后便收起了那点温情。
“明姝与陆骁的赐婚圣旨已经拟好。知意,本宫只有这一个女儿,绝不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当年你答应过本宫。如今,到了你兑现承诺的时候。”
裴知意从椒房殿出来时,不知不觉走到了谢府。
府中仆役正抬着箱笼进出,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灯笼。门房见她询问,笑着说柳姑娘被寻回来了。
“柳姑娘当年投河后,被一户猎户救下。她失了记忆,最近才想起身世。太傅已经派人将她接回京城。”
一只旧木匣刚好从她眼前抬过,上面刻着“景珩”二字。
裴知意心口闷得发疼。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园中传来赵明姝的哭声。
隔着一片枯竹,她看见谢景珩站在亭中,正用帕子替赵明姝擦眼泪。
“你凭什么让我嫁给陆骁?我不喜欢他!”
赵明姝抓住他的衣袖,哭得肩膀发颤。
谢景珩任由她拉着,温声安抚。
“只是权宜之计。等和亲人选定下,我会亲自向陛下请求解除婚约。”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他抬手揉了揉赵明姝的发顶,神情是裴知意从未见过的温柔。
女官在一旁劝道:“殿下,太傅都是为了救您。总要有人去西戎,您若嫁给陆将军,便能避开此劫。”
赵明姝转头时发现了裴知意,脸色顿时沉下去。
“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裴知意走出来,规矩地行了礼。
“路过而已。”
赵明姝冷笑:“当初老师蒙难,你怕受牵连,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如今他重得父皇器重,你又跑来献殷勤,真叫人恶心。”
裴知意没有辩解。
赵明姝还想上前推她,被谢景珩扣住手腕。
“够了。回宫去。”
等赵明姝离开,谢景珩递给裴知意一盏热茶。
“明姝年纪小,说话没有分寸,你别同她计较。”
裴知意捧着茶盏,忽然问:“听说陆骁要回京了。”
谢景珩颔首。
“他与你自幼相识,若他拿军功求娶你,你会答应吗?”
陆骁是裴知意儿时最亲近的玩伴。
他少年时常翻过裴府院墙给她送糖葫芦,被裴父追得满园乱跑,还不忘高声喊着,将来一定挣个将军回来娶她。
十七岁那年,他随父出征,从此驻守边关。
这些年,他的书信从未断过。
裴知意反问:“太傅希望我答应吗?”
谢景珩眉心微沉。
“明姝在边关陪了陆骁两年,世人皆知他们关系亲近。你若横插一脚,她怎么办?”
裴知意的手被茶盏烫得发红。
“那我呢?”
“什么?”
“若我去了西戎,难道就不是绝路?在太傅心里,赵明姝的命是命,我的便可以舍弃吗?”
谢景珩猛然站直。
“谁说要你去和亲?”
他脸上的惊愕不像作假。
可裴知意已经没有力气再分辨。
谢景珩握住她的手腕,郑重道:“不会是你。我已经安排好一切,你再等一等。”
又是等。
等他救下赵明姝,等他安顿柳蘅,等他照顾完所有人,最后才能轮到她。
裴知意抽回手,轻声问:“柳蘅回来了,你会娶她吗?”
“不会。”
“那你会娶我吗?”
谢景珩沉默了一瞬。
“等事情了结,我会给你答案。”
裴知意笑了。
“好,我知道了。”
那一夜,她坐在窗前直到天亮。
晨光照进房中时,她唤来婢女,让她进宫传话。
“告诉姑母,和亲之事,我答应了。”
05
十一年前的拜师宴上,裴知意与赵明姝一同躲在屏风后,偷看名动上京的谢家公子。
赵明姝个子还没屏风高,仰着脸问:“阿姊,他们说谢景珩像仙人,哪个是他?”
裴知意一眼就看见了席间抱琴的少年。
他察觉视线,隔着人群朝她们望来。裴知意慌忙捂住赵明姝的嘴,两个人缩在屏风后笑作一团。
后来挑选老师时,她抢在赵明姝之前,选中了谢景珩。
十年过去,仙人被她拖入尘世,也被她弄得一身狼狈。
她曾以为那便是缘分,如今才知道,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出嫁前一日,裴皇后将长长的陪嫁礼单递到她面前。
裴家备了黄金、锦缎、药材和工匠,足足一百二十六车,唯恐她在西戎受人轻视。
礼单中还有一对玉兰镯,是谢景珩送她的及笄礼。
裴知意将那一项划去。
皇后问:“真不带?”
“不带了。”
她起身告退,案上的桂花酥依旧一块未动。
殿外,赵明姝提着马鞭等候已久。
她拦住裴知意,冷冷道:“西戎苦寒,或许你这一走,再也回不来了。”
裴知意看着她,忽然问:“你喜欢谢景珩,是不是?”
赵明姝脸色一变,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那晚你在他书房点香,我就在门外。”
“你毁了他的清白,也毁了他的名声。可他还是一次次护着你,凭什么?”
裴知意怔住。
赵明姝红着眼,恨声道:“我从小便把他当成世上最干净的人。为了他,我闯过朝堂,抗过赐婚,也受过刑罚。”
“可你只会给他惹祸。”
裴知意望着眼前的人,恍惚想起幼时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口口声声说要保护阿姊的小姑娘。
原来再深的姐妹情,也抵不过同一个男人。
赵明姝见她不语,怒火更盛,抬手重重推了她一把。
池边青苔湿滑,裴知意来不及站稳,整个人跌进冰冷的湖水。
刺骨寒意瞬间没过头顶。
赵明姝站在岸边,起初还在冷笑,直到皇帝的仪仗突然出现在远处。
裴知意被救上岸时,皇帝反手打了赵明姝一耳光。
“她明日便要替你远嫁,你还要害她性命?”
赵明姝捂着脸,呆立当场。
很快又有内侍来报,说陆骁接到赐婚圣旨后,已率亲卫离开边关,正昼夜兼程赶回京城。
皇帝脸色骤沉。
他单独留下裴知意,直言陆骁此番回来不是为了赵明姝,而是为了她。
“沿途驿站皆有人拦他,可最多三日,他便能抵达上京。”
“为免再生变故,和亲队伍明日一早启程。”
裴知意叩首领旨。
回府后,母亲抱着她哭了半宿。父亲站在门边,双眼通红,却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
临睡前,母亲劝她:“去见谢太傅最后一面吧。此去山高路远,也许今生都见不到了。”
裴知意这才知道,母亲一直清楚她与谢景珩之间的纠葛。
她提笔给陆骁写了封信,只有短短一句。
“莫为我自毁前程。”
可犹豫许久,她还是将信放到烛火上烧了。
她不愿再让任何人因自己受牵连。
06
天还没亮,裴知意便乘车去了谢府。
谢景珩似乎正准备入宫,神色匆忙。柳蘅站在一旁,踮脚替他披上玄狐大氅。
看见裴知意,柳蘅温柔一笑。
“这便是知意姑娘吧?我是柳蘅。若不嫌弃,将来可以唤我一声师母。”
谢景珩立即沉下脸。
“柳蘅,回去。”
柳蘅笑意一僵,还是顺从地转身离开。
谢景珩快步走到裴知意面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听说明姝将你推入湖中。可请大夫看过了?还有哪里不适?”
裴知意看见他袖中露出的药瓶。
“这是给明姝送的药?”
谢景珩不自然地收拢衣袖。
裴知意从婢女手中接过一只瓷瓶,递给他。
“这是裴家的祛痕药,也请太傅一并带给她。姑娘家若在脸上留了疤,总归不好。”
谢景珩没有接,反问:“她那样对你,你不恨她?”
“不恨了。”
裴知意将药瓶塞进他手中。
“从前的事,也都算了。”
谢景珩定定看着她,像是终于察觉到她今日格外不同。
他抓住她的袖口,低声解释:“我不会娶柳蘅。接她回来,只为查清当年投河的真相,再替她寻个稳妥归宿。”
“嗯。”
“我也不会让你去西戎。”
“好。”
她答得太平静,谢景珩反而越发不安。
“知意,你信我一次。我已经向陛下递了请婚奏表,等今日处理完明姝的事,便去裴府提亲。”
裴知意抬起眼。
这一刻,她其实很想问,他既已请婚,为何昨日在御书房中又要拒绝赐婚。
可马车已经停在门外,宫中内侍一再催促。
她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
“太傅快去吧,莫让公主久等。”
谢景珩上车后,仍隔着车窗看她。
裴知意站在石阶下,朝他弯了弯唇。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她才低声道:“谢景珩,珍重。”
婢女哭着问她,为何不把明日启程的事告诉他。
裴知意望着天边的晨光,语气淡得没有起伏。
“他若真想知道,早该知道了。”
皇帝临时将和亲队伍提前两个时辰。
十里长街铺满红毡,送嫁仪仗从裴府一直排到城门。百姓挤在道路两旁,都在议论是哪家贵女有这样的排场。
谢景珩从宫中出来时,正好碰见送嫁队伍。
他刚看过皇帝批下的文书,确认柳蘅另赐婚配,赵明姝的婚约也会在风波过去后解除。
他以为所有事情都已妥当。
甚至在入宫前,他还吩咐厨房备好裴知意喜欢的桂花酥,准备晚上去裴府,亲手将请婚奏表的副本交给她。
看着缓缓而来的送亲仪仗,他随口问赵明姝:“知意怎么没来?”
赵明姝身体一僵。
谢景珩捻着腰间那只裴知意绣的玉兰香囊,语气里还带着惯常的无奈。
“家国大事面前,她总是任性。等回去后,我再好好教她。”
赵明姝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老师,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风掀起喜轿的红纱,露出一只佩着金铃的手。
那只手的腕骨旁,有一道谢景珩再熟悉不过的浅色伤痕。
赵明姝声音发颤。
“今日送去西戎和亲的人,就是裴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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