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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俄罗斯驻留,是我主动提的。

那时我正和妻子林晚宁冷战。她介意我和女助理方妍走得太近,我却觉得她疑神疑鬼。

为了证明自己不受她管,我接下七个月的外派任务,还点名让方妍同行。

出发前,晚宁只问了我一句:“非去不可吗?”

我说公司需要,你不懂这些。

七个月后,我在圣彼得堡住腻了,买了一条羊绒围巾,准备回家给她一个台阶。

我想,夫妻过了这么多年,哪有什么真正过不去的事。

只要她先开口,我也不是不能原谅她。

我叫周衡。

二〇一三年夏天,我在合肥一家自动化设备公司做销售。收入不算高,住处离公司又远,每天要换两趟公交。

林晚宁在公司隔壁的社区书店上班。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一场暴雨。

那天我抱着一摞投标文件,被困在店门口。雨水顺着台阶往上漫,我不敢出去,也不好意思一直堵着门。

晚宁从仓库搬书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再往外站半步,怀里那些纸就不用交了。”

我说没带伞,只能等等。

她把手边那把深蓝色的旧伞递给我,提醒我伞柄有些松,撑开时别太用力。

我问她怎么回去。

她朝收银台后面抬了抬下巴,那里还放着一把折叠伞。

“我们两个人挤一挤。你先救你的合同吧。”

第二天,我拎着一盒糕点去还伞。

晚宁把伞收了,却把糕点推回给我,说举手之劳,不值得专门买东西。

我没舍得立刻走,便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她忙完过来,发现我拿的是一本烘焙教程,还把目录当成了正文。

“你平时做蛋糕?”

“偶尔研究。”

“那你研究得挺特别,书都反着拿。”

我低头一看,脸一下热了。

她偏过头笑,没再拆穿我。

从那以后,我总找借口去书店。

我渐渐知道,她不只是卖书,还要核对库存、联系供货商、处理退换。店里每一笔账,她都记得清楚。

有学生钱没带够,她会把书留到第二天;有人只想找个地方看书,她也不会赶,只提醒别挡住过道。

第一次约她吃饭,她确认了两遍,问我是不是为了谢那把伞。

我说不是,是单纯想请她。

她这才答应。

我们吃的是牛肉粉。我想多点几个小菜,她拦住我,说两个人吃不了,最后浪费的还是钱。

临走时,碟里还剩一点花生。她让老板装好,塞进我的公文包。

“你不是还要回公司加班吗?饿了再吃。”

那晚同事陈志远看见花生,伸手抓了一把。我只让他拿了几粒,立刻把袋口卷紧。

老陈笑得肩膀直抖。

“才几颗花生就护成这样,你这回怕是真栽了。”

那时我确实愿意为晚宁花时间。

她月底盘账,我就在店里等。她忙到九点,我便翻书装样子,哪怕一句也没看进去。

她问我饿不饿,我总说不饿。可一安静下来,肚子就会出卖我。

晚宁把抽屉里的苏打饼干丢给我。

“嘴硬又不能填肚子。”

我们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有一次,我没问她就替她答应了同事调班。她原本约好陪父亲去医院复查,当场打电话把换班的事推了。

我觉得她让我丢了面子,闷着脸不说话。

她给我倒了杯水,平静地告诉我,她不是不肯帮忙,只是不喜欢别人替她决定。

那时我还会反省。

我向她道歉,说以后一定先问她。

二〇一五年秋天,我们结了婚。

房子首付掏空了两家的积蓄,婚礼也办得简单。晚宁父亲送来的被褥装满两个大袋子,还亲手给我们做了一张小书桌。

岳父是木匠,手指关节很粗。敬酒时,他没叮嘱我照顾女儿,只问卧室量过没有,别让新床挡住柜门。

新家一点点添置起来。

晚宁逛超市时总带着本子,买一样划一样。我嫌她麻烦,她却说日子就是由这些麻烦凑出来的。

那几年,我也会主动做家务。

拖地时,我喜欢把椅子全挪到一旁,动静大得楼下敲暖气管。晚宁急忙让我轻一点,自己踮脚去搬剩下的凳子。

我故意逗她,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半夜搬家。

她拿湿抹布甩我,我躲得太快,一脚碰翻水桶。两个人手忙脚乱收拾,最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女儿米米出生后,家里才真正忙乱。

小孩子一天能换下好几套衣服,奶瓶刚洗完又要用。母亲过来搭把手,我夜里仍旧睡得昏天黑地。

晚宁叫醒我,让我抱十分钟孩子,我站在床边僵着胳膊,米米一哼,我便朝洗手间喊她好了没有。

她隔着门回答:“你走两步,她又不会在你怀里碎掉。”

我只好来回晃。米米把脸贴在我肩上,竟真安静下来。

那一刻我还很得意,觉得照顾孩子也没多难。

后来工作越来越忙,这种事便慢慢成了晚宁的责任。

我回到家,饭已经做好,女儿也洗干净了。我只要洗手坐下,就能过上别人眼里体面的家庭生活。

偶尔晚归,晚宁问我为什么不打电话,我还觉得她管得太宽。

有一次,我凌晨才回来,她趴在餐桌上睡着,膝盖上放着米米开线的小裙子。

我推醒她,她先把缝衣针收好,才问我吃没吃饭。

我说在外面吃过了。

她没说什么,只把留给我的饭菜放进冰箱,第二天装进饭盒,让我带去公司。

我走得匆忙,将饭盒忘在鞋柜上。

晚上回来,饭菜已经坏了。我一边倒掉,一边念叨可惜那几块排骨。

晚宁正在替米米擦小椅子,听完只拧干抹布,什么也没说。

二〇一八年,我升成区域经理。

母亲特意买了鱼来庆祝。晚宁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我吃到一半,接到老陈的电话,便起身去参加同事聚会。

临走前,晚宁提醒我,第二天要由我送米米去幼儿园。

我随口说知道了。

她不放心,又重复一遍:“七点半出门,水杯在桌上,书包在换鞋凳旁边。”

“送个孩子而已,有什么难的?”

第二天,我没迟到,却还是忘了水杯。

到了楼下,米米死活不肯走。我打电话问晚宁,才知道她只用自己的杯子,不肯碰幼儿园的公共杯。

我嫌麻烦,说少喝半天水能怎么样。

晚宁那边正忙,压低声音问我:“你看看她的脸,再决定要不要回去拿。”

我低头一看,米米红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最后我还是上楼取了水杯,可又忘记带钥匙,只能继续打电话问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那天,我向母亲抱怨养孩子琐碎。

母亲正在择菜,听完看了我一眼。

“你送一次就嫌累,晚宁送了几年,也没见她把这些拿出来说。”

我替她摘了一把菜,却把能吃的嫩叶也扔了。母亲夺回菜篮,叫我别添乱,顺便把垃圾带下去。

后来几年,我的应酬越来越多。

晚宁白天在书店工作,晚上还接了几家小店的账。她做事仔细,哪怕差几块钱,也要翻到数字对上才肯休息。

有回我说,差的钱我给她补上就是。

她拿笔敲了敲账本。

“问题不是谁出这几块钱,是账为什么不平。明天老板来问,难道我说让丈夫垫了?”

我笑她太较真。

她合上账本,问我第二天下午能不能接米米。母亲和朋友约好了看菊展,她不想总让老人改变安排。

我说到时候再看。

晚宁等了片刻,见我没有明确回答,便自己拿手机重新安排。

母亲那次没去成。天气临时转坏,同行的人都取消了。

晚宁知道后,第二周重新替她查了路线,还约好网约车,把入口位置写在纸上。

母亲回来给我看照片,我顺口说晚宁适合处理这些小事。

母亲听完,把手机锁了屏。

“她细心,不代表她就该替所有人操心。”

我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

母亲让我赶紧回家,没再往下讲。

二〇二三年三月,方妍调来做我的助理。

她刚毕业没几年,脑子快,也很会察言观色。部门最忙的时候,她能把几份临时任务理得清清楚楚。

有次我们核对完合同,食堂早已关门。

我带她去附近吃饭。她饿得一口接一口,直到我把水推过去,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早上也没吃,周经理别见笑。”

我说饿了就讲,不必硬撑。

从那以后,她替部门订饭时,总会单独问我想吃什么。

她记得我不吃香菜,咖啡不要糖,开会时习惯把笔放在右边。

这些事情晚宁也曾记得,只是当时的我早已觉得理所当然。

方妍做一点,我却会觉得她贴心。

我带她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老陈有时开玩笑,说我这个助理比秘书还周到。

我听了并不反感,反而有些受用。

晚宁第一次见方妍,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我把家门钥匙忘在办公室,打电话让她送备用钥匙。她刚接到米米,母女俩穿着雨披赶来。

方妍主动下楼接钥匙。

等我出去时,晚宁正替女儿整理被雨淋湿的帽檐。

她问我:“怎么又把钥匙落下了?”

我说一整天没停,哪能什么都记得。

方妍在旁边笑着说:“周经理忙得饭都顾不上吃,嫂子晚上可要提醒他早点休息。”

晚宁看了她一眼。

“得先看他回不回家。昨天炖的汤,他到现在还没见着。”

方妍解释说临时有个会议。

我却觉得晚宁当着同事的面抱怨,是不给我面子。

我催她赶紧带孩子回去,别站在雨里。她没让我碰车把,自己把自行车推下台阶。

晚上,晚宁问方妍来了多久。

我立刻警惕起来,问她打听这些干什么。

她将晾干的衣服折好,只说既然见过,总该知道对方叫什么。

她没有继续问,我却先认定她多心。

不久后,我在应酬上喝醉。

方妍拿我的手机联系晚宁。她赶到包间时,我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方妍的外套。

方妍正坐在旁边,端着一杯温水。

晚宁没有当场发作,只接过水杯,叫老陈帮忙把我扶上车。

到家后,她给我擦脸,等我清醒些才说:“下次喝多了直接找我,别让一个年轻姑娘守你半夜。”

我觉得她话里带刺。

“同事照顾一下也有错?”

“我没说她错,我是让你联系我。”

“你一天到晚到底在防什么?”

她拿着毛巾站在我面前,眼神疲惫。

“周衡,我不是在防她。我只是提醒你,边界要靠你自己守。”

我头疼得厉害,不耐烦地让她别吵。

第二天,厨房里照样有粥,衬衫也已经熨好。我吃完就走,连昨晚的话也没有再提。

晚宁后来买了一台新电脑,开始稳定接外账。

我问花了多少钱,她说用自己攒下的报酬买的。

我说家里又不缺这点钱,她不必特意汇报。

她试了试键盘,语气很平常。

“只是告诉你,免得你把水杯放在旁边。上个月那次,差点把旧电脑烧了。”

电脑旁放着一只米米做的小陶兔,耳朵一长一短。我拿起来看,孩子立刻紧张地抢了回去。

晚宁笑着说:“你爸爸没那么笨,不会碰坏。”

可米米还是把陶兔摆到了更里面。

那以后,晚宁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她会和同事吃饭,会陪朋友看展,也会提前安排好孩子,请我留一个晚上在家。

我答应时很痛快,到了当天,却常因为临时饭局让她取消。

有一次,她没有让步。

我在门口换鞋,告诉她老陈约了客户,她却把米米的外套递给我,自己背上包。

“我也早就约了人。”

“你们不就是吃顿饭吗?哪天不能去?”

“你的饭局也是吃饭,少去一次不会饿死。”

门关上以后,我和米米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我让她看了一会儿动画片,自己坐在旁边回消息。等想起热饭,菜已经凉透。

晚宁回来时,米米跑去告状,说爸爸一直看手机,还忘了她的朗读作业。

我以为晚宁会埋怨,她却只是让孩子把书拿来,陪她重新读了一遍。

我在旁边等了半天,忍不住问:“就没人关心我今晚累不累?”

晚宁回头看着我。

“你在自己家陪自己的女儿,需要谁表扬你?”

我当时还觉得她说话越来越刻薄。

到了二〇二四年九月,我们已经因为方妍争吵过数次。

她给我发消息从不分时间。大部分是工作,偶尔也会发餐厅照片,问我周末去不去尝尝。

晚宁最初会问两句,后来见我坐在饭桌前回复,便把我的碗端到客厅,让我慢慢聊。

真正闹翻,是因为米米学校的亲子开放日。

晚宁月底要结账,提前半个月让我空出时间。米米怕我忘记,还在我的手表带上贴了一颗银色星星。

下午,方妍租住的房子水管爆了。

她打电话说物业迟迟不来,水快漫到电脑旁边。我原本可以找人处理,却亲自开车赶了过去。

我们搬东西、擦地、等维修人员,忙完时活动已经开始。

方妍说耽误了我的事,要请我吃饭赔罪。

我看了一眼时间,心想迟都迟了,干脆跟她去了附近餐厅。

晚宁打来电话,问我到学校没有。

我翻着菜单,说临时有点工作,让她找老师解释一下。

她问什么工作,我含糊地说同事遇到麻烦。

方妍坐在对面,将一次性筷子拆开递给我,小声说:“嫂子应该能理解,换了谁也不能不管。”

那天晚上,米米没像往常一样跑来迎我。

她坐在桌边剪纸,脚下扔着一团团剪坏的彩纸。

晚宁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方妍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双人餐桌的照片。有人留言问她是不是有人陪,她回复:今天多亏有他。

“这个‘他’是谁?”晚宁问。

我说只是同事之间道谢。

“那你让她说清楚,省得别人误会。”

我拿出手机,点开方妍的对话框,却迟迟没有打字。

过了一会儿,我反问晚宁:“这点事也值得追着不放?”

她伸手揭下我手表上的星星贴纸。

贴纸边缘已经卷了,粘在她手指上。她把它轻轻放在茶几上。

“你失约的人不是我,是米米。”

孩子剪纸的动作停了。

我过去解释,说爸爸临时有事,下次一定参加。

米米问我:“下次是哪一天?”

我答不上来,只说等学校通知。

当晚,晚宁把我的枕头放进客房。

我站在门口,说她把小事闹得太大。

她铺好被子,连看都没看我。

“今晚别说了。你明天要上班,米米也要上学。”

冷战到第六天,我主动找领导,申请去俄罗斯驻留七个月。

公司在圣彼得堡有一个售后服务点,早就问过我愿不愿意去。我之前以孩子小为由拒绝,如今却答应得干脆。

领导还有些意外,特意问我家里是否商量过。

我点头说没问题。

随行人选,我提出带方妍。

她熟悉我负责的项目,俄语也比部门里其他人好。对工作而言,这个理由确实说得过去。

可我心里清楚,我点她的名字,也有一部分是在跟晚宁较劲。

回家后,我把行李箱拖出来。

晚宁路过客房,问我要去哪儿出差。

我说这回久一点。

她站在那里等,我才告诉她,七个月,俄罗斯。

她沉默了几秒。

“谁跟你一起去?”

“方妍。”

我以为她会发火,便抢先讲了一堆工作安排,强调这都是公司需要。

晚宁听完,只问我:“你能把工作的事解释这么完整,为什么家里的事从来不愿意多说一句?”

我说孩子有她,还有我妈,不会出问题。

她扯了一下嘴角。

“你倒是什么都替我们决定好了。”

她走进客房,从箱子旁拿起米米掉了纽扣的外套。

那晚,她坐在灯下穿针,试了几次都没把线穿进去。我站在厨房门口,本来想说可以换一个助理,可最后什么也没讲。

母亲知道后,把我叫去了她家。

她问我,前几天不是还说不愿意外派,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我仍用公司需要搪塞。

母亲把两袋干货塞进我手里,又问同行的是不是上回照顾我喝醉的姑娘。

我说她只是助理,让母亲别跟着胡思乱想。

母亲看了我很久。

“晚宁来接你那晚,一头都是汗。米米困得睁不开眼,还在我家等她。你到底是在工作,还是拿出差跟媳妇赌气?”

我不耐烦地说她们都喜欢把事情想复杂。

临走时,母亲才叹了口气。

“到了外面,好好把心放在工作上。家不是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永远有人等的地方。”

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十月下旬,我出发那天,晚宁照常送米米上学。

她问我护照和证件有没有带齐。我拍了拍随身包,让她放心。

米米拖着我的小箱子,问我回来时能不能给她带漂亮的手工纸。

我答应得很痛快,说想要多少都行。

晚宁给女儿背好书包,出门前回头看我。

“到了发个消息。”

我说知道了。

方妍比我先到机场。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米白色大衣,头发也烫过,见我过来,立刻接走了装资料的箱子。

她问晚宁怎么没来送。

我说她要管孩子。

上飞机后,方妍替我关小出风口。

见我一直看手机,她笑着劝我,离开一阵也好,夫妻天天对着,有些话反而讲不明白。

我觉得她很懂我。

刚到圣彼得堡的半个月,我们住在酒店,忙着与当地团队交接。

我给家里打过几次视频。米米把饭碗凑到镜头前,问我能不能看见她碗里的牛肉丸。

我说给爸爸留一个。

她真的跑去找盒子,晚宁把她叫回来,说隔这么远根本带不过来。

那时我还会问家里冷不冷,窗户漏不漏风。

晚宁说客厅窗缝有问题,已经请人修好了。

我让她把维修费发给我。她说没多少钱,自己已经付过,让我早点休息。

后来,公司给我们租到一套离服务点很近的两居室。

我们各住一间,费用和入住人员都向公司报备过。我觉得坦坦荡荡,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晚宁看见房间照片后,还是问了一句:“你们两个人住一套?”

我立刻提高声音。

“房间都有门,工作地点又远,难道每天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我只是问你,你可以正常回答。”

我说住都住进来了,再争这些毫无意义。

方妍听见了我们的争执。

挂断后,她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说自己也可以出去找房,只是人生地不熟,一个人住有些害怕。

我看着她还没整理的行李,觉得搬出去太折腾,便让她继续住。

起初,那种生活让我觉得轻松。

下班有人一起买菜,一起吃饭。她陪我逛商场,让我替她挑鞋,又开玩笑说回国时箱子多,我得负责帮她拿。

我笑着答应。

晚宁发来米米朗读课文的语音,我听到一半,被店员打断。

晚上想起时,孩子已经睡了。

我只回了一句读得挺好。

晚宁提醒我,米米有两个字读错了,希望我告诉她正确读音。

我重新听了一遍,把读音发过去。很久之后,晚宁只回了一个“好”。

那天方妍洗完头出来,拿新买的鞋给我看,问颜色是不是显旧。

我放下手机,说挺好看。

她转了一圈,让我再帮她看看裤脚该卷多高。

到了十一月底,天气越来越冷。

我们晚上很少外出。方妍在客厅追剧,我在旁边处理邮件,累了就坐过去一起看。

有一晚,她靠在我肩上睡着。

我没有叫醒她,只拿走她手里的手机,替她盖了一条毯子。

第二天,她送了我一条围巾,说是自己新买的,先借我戴几天。

我接过围巾时,还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

那条围巾后来一直放在我的房间。

米米生日那天,晚宁提前两天提醒我,让我空出半个小时陪孩子吹蜡烛。

我答应了,却没有做到。

当天工作结束后,同事提议聚餐,方妍已经替我应下。我算了算时差,觉得国内的蛋糕大概已经吃完,便跟着去了。

有人知道我女儿生日,特意点了一份甜品,插上一根蜡烛。

我拍照发给晚宁,说大家也在帮米米庆祝。

她没回应那张照片,只发来家里的生日视频。

米米戴着歪歪扭扭的纸帽,吹了两次才把蜡烛吹灭。母亲在一旁替她扶着蛋糕盒。

视频里,女儿小声问:“爸爸还打电话吗?”

晚宁回答:“爸爸忙,明天会打。”

第二天视频接通时,米米正在整理一套新书。

她对着镜头谢谢我。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母亲把自己买的书说成了我的礼物。

孩子兴冲冲地给我讲故事,我却没听明白人物关系,接连问了两遍。

方妍在客厅喊我吃饭。

米米立刻合上书。

“爸爸先去吧。”

她把手机还给晚宁,自己跑开了。

我有些不满,说孩子越大越没耐心。

晚宁擦了擦镜头,没有接我的话。

“饭凉了不好吃,你去吧。”

春节前,老陈来圣彼得堡出差。

母亲托他带了几包调料和晒干的笋。方妍翻出火锅底料,高兴地说晚上正好聚一聚。

老陈参观公寓时,在客厅站了许久。

他问晚宁知不知道我们这样住。

我说知道,照片都发过。

他没再说什么,拿出手机给妻子打电话,仔细记下孩子想要的玩具型号和衣服尺码。

我笑他买点东西还这么麻烦。

老陈盖上笔帽。

“记错了,她们就得跑一趟去退。能省点事,为什么不记清楚?”

晚上吃完饭,我们下楼买水。

老陈忽然问我什么时候回国。

我说五月。

我还让他见到晚宁时,替我解释几句,别让她总盯着方妍不放。

老陈停下脚步。

“你想让我解释什么?”

“就是工作、同事,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他沉默半天,只说自己在这里待几天,看不明白我们七个月的事,也没资格替我解释。

临走前,他交给我一封米米写的信。

纸上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问我漂亮的手工纸买到没有,下面画了一只四条腿长短不一的小猫。

我把信收进抽屉,想着回国前再买也来得及。

二〇二五年一月,我们在圣彼得堡过春节。

晚宁打视频时,我正准备出门。

母亲和米米在家包饺子。米米把面皮擀得像一条舌头,母亲嫌她胡闹,晚宁却真给她包成了一只长饺子。

我问女儿有没有给爸爸包。

米米看着我,说:“你又不回来,包了给谁吃?”

晚宁让她去洗手,拿起手机问我春节休几天。

我说要出去转转。

她提醒我穿暖和些,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

我有些不高兴。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你想听什么?”

“随便说几句也行。别每次都跟汇报工作一样。”

厨房里传来母亲叫她的声音。晚宁说等忙完再联系,可那天直到晚上,她也没有打来。

方妍陪我出去逛了半天,后来嫌累,约朋友喝酒去了。

我独自回公寓,翻看朋友圈里一张张全家福。

晚宁发了米米收红包的照片。母亲在旁边伸着手,像是怕红包掉到地上。

我给女儿发了红包。

过了一会儿,晚宁代她收下,只回了一句“谢谢爸爸”。

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第二条消息。

开春之后,我和方妍也开始因为琐事不愉快。

洗好的衣服留在洗衣机里,谁都不愿意晾;吃完的碗堆在水槽里,她觉得我顺手洗一下没什么,我却以为她会收拾。

她下班后开始频繁和朋友出去。

我问她几点回来,她笑着说:“周经理又不是我家里人,怎么还查时间?”

见我变了脸,她才解释只是开玩笑。

不久后,她准备申请调去海外市场部,让我替她写评价。

我问她跟着我不是挺好,为什么突然想走。

她认真讲起职业规划,我听了一会儿便不耐烦,让她先把手头工作做好,别总想着往上跳。

那晚,她关着门和朋友打了很久的电话。

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我端着水站在客厅,突然发现她有许多生活,是我从来不知道的。

我胃不舒服那天,点来的饭一口也吃不下。

方妍问我要不要换一家,我说不用。她便收起自己的包,说朋友正在楼下等她。

门关上后,公寓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

我给晚宁打电话。

她正在陪米米整理书包,让我等了一会儿,找到孩子第二天要用的三角尺,才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突然想吃家里煮的青菜鸡蛋面,问她以前买的是哪一种。

晚宁想了半天。

“就是菜市场门口卖的普通挂面,你以前也买过。”

我说记不清了。

她问我吃饭没有。我先说吃过,后来又承认没吃几口。

她让我自己煮一点,公寓里总该有锅。

我看着水槽里没洗的碗,低声应了一句。

挂电话前,我问她为什么最近从不主动联系我。

她停顿片刻。

“前几次打过去,你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外面吃饭。你说让我自己安排,我就不打扰你了。”

我说那只是碰巧忙,没必要把几句话记这么久。

晚宁没争,只让我别空着肚子熬夜。

那天我洗了锅,却没有煮面,最后又点了一份外卖。

之后的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我开始计算还有多少天回家,甚至会想起阳台上那张旧藤椅。

夏天,晚宁常把西瓜切成两半,和米米拿勺子挖着吃。最中间那一口最甜,她们以前总会给我留着。

我给家里多转了一笔钱。

晚宁问是不是转错了。我说没有,让她们买点好的。

她回了收到,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这样。

母亲也不再劝我,只问吃住和天气。有次我忍不住问,是不是晚宁向她说了什么。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

“你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自己问。别什么都让我替你传话。”

我仍嘴硬,说等回国再谈。

五月初,驻留任务结束。

我先买好机票,才把行程发给晚宁。

她很快回复:“看到了,路上注意安全。”

这句平淡的话,却让我心情好了不少。

我问米米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晚宁提醒我,孩子要的手工纸别忘了。

我这才想起抽屉里的那封信,赶紧去买了两套,又给晚宁挑了一条浅灰色羊绒围巾。

方妍收拾行李时,那双鞋塞不进箱子。我替她调整了几次位置,最后还是把鞋盒扔了。

临走前,她忽然问我:“回去后,你准备怎么跟嫂子谈?”

我拉上箱子的拉链。

“回家吃顿饭就行了。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大的仇。”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七个月,我已经住够了。

外面的新鲜感早没了。我开始想念家里的热饭,想念有人提醒我带钥匙,也想念米米在门口喊爸爸。

我认定晚宁只是在赌气。

等她说两句软话,我退一步,这场冷战自然就算结束。

飞机落地后,我给母亲和晚宁都发了消息。

晚宁只回了一个“好”。

出租车司机听说我从俄罗斯回来,笑着说跑这么远,家里人肯定早就等急了。

我也笑着点头。

路上堵车,我把装围巾的礼盒拿出来,将被压皱的一角慢慢抚平。

我甚至想好了进门后的画面。

米米会扑过来,我先把手工纸给她。晚宁肯定站在厨房或者阳台,装作不在意地问我吃了没有。

到时候我把围巾递给她。

她要是提方妍,我就告诉她,外派已经结束,以后不会再这样。她总不至于当着孩子的面,继续揪住过去不放。

到了小区,我没有叫她下楼。

我想给她们一个惊喜。

楼道里飘着炒葱花的香味。我本来不饿,闻见后忽然很想喝一碗晚宁煮的汤。

钥匙还在包的内层。

我把箱子靠在墙边,腾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门锁打开了。

我推门进去,笑着喊了一声:“晚宁,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

下一秒,我的笑僵在脸上。

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手里的礼盒滑落,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