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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傍晚五点五十分,最后一屉八宝饭出锅时,我已经站得直不起腰。

我端着盘子进堂屋,我妈王桂兰却连头都没抬。

“桌上挤不下了,你盛点饭,去灶屋凑合一口。”

我站在门口,先数人,又数椅子。

借来的圆桌能坐十六个人,桌边只有十四个人。剩下两把椅子,一把放着我弟对象方悦的皮包,一把堆着亲家带来的礼盒。

桌上摆了十四副碗筷,没有我的。

凌晨四点半,我就起床了。

我住的县城离娘家三十五公里。天没亮,我先去农贸市场买鱼虾、牛肉和猪肚,再绕到镇上拿提前订好的活鸡。

七点二十,我把车停进娘家院子,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上午卤牛肉、泡干货、切菜配菜。十二点五十,柴灶和煤炉一起点火,我就没再离开过厨房。

我一共做了二十二道菜。

八个凉盘,十个热菜,两道汤,再加春卷和八宝饭。

切猪肚时,我左手食指划开一道口子。炸春卷时,热油又溅在虎口上,烫出一颗发白的水泡。

我弟陈凯进厨房,是为了从冰箱里拿啤酒。

方悦进来,是为了拍刚出锅的扣肉。

我妈进来夹了一块鱼,皱着眉说:“盐重了。悦悦她爸血压高,你做菜得有点数。”

只有我爸陈国安在四点多时,默默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他蹲在那里想说什么,最后只摸出烟盒,在手里捏了半天,又塞回了衣兜。

五点过后,亲家一家进门,堂屋里笑声不断。

厨房里再没有人来。

他们只隔着门喊我。

“静秋,凉菜先端!”

“鱼好了没有?”

“酒杯不够,再找几个出来!”

我一盘盘往外送。有人夸凉菜拌得好,我妈笑着摆手:“都是家常东西,哪值得夸。”

她没说那些菜是谁做的。

那道八宝饭,是我奶奶教我的。

糯米头天晚上泡好,豆沙要自己炒,猪油不能省,最后压在桌子正中间,才算团圆饭齐了。

我把八宝饭放到转盘中央,伸手去解围裙。

围裙带子打了死结,我扯了两下没扯开。就在这时,我妈说了那句让我去厨房吃。

方悦看了看我,又把包往椅子中间推了推。

陈凯低着头,来回摆弄车钥匙。

亲家公端起酒杯,假装没听见。三叔忙着剥虾,二姨在给孙子挑鱼刺。

我爸坐在门边,抬头跟我对视了一瞬,又把目光挪开了。

电视里正放着热闹的拜年节目。满屋都是声音,却没有一个人说,把包挪开,让静秋坐。

我转身回到厨房。

铁锅还冒着热气,案板上剩着半碗豆沙,水槽里摞着几口没刷的锅。

我把围裙从头上摘下来,解开背后的结,叠了一下,放在灶台上。

那是件墨绿色围裙,胸前印着镇信用社的字。上面全是油点、酱汁和鱼鳞。

车钥匙一直装在围裙兜里。

我把钥匙掏出来,从后门穿过院子,上了车。

倒出院门时,堂屋里正有人碰杯。

车刚拐上村道,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追了出来。他脚上只剩一只棉拖鞋,跑到院门外,扶着墙停住了。

可我的车已经上路。

不到五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发什么疯?马上回来!”

“我回县城。”

“你爸追你,鞋都跑掉一只。你现在满意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悦悦父母第一次来家里,你当着人家的面甩脸色,是想搅黄你弟的婚事?”

“饭我做完了。”

“做顿饭很了不起吗?你是家里的闺女,这不是你该干的?”

“二十二道。”

“别跟我数!饭后还要喝茶,锅碗还堆着,你走了让谁弄?”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劝酒,还有我大舅的大嗓门。

我妈接着说:“不就让你去厨房吃一口吗?少你一块肉了?谁家的闺女不是这么过来的?”

“你别忘了,你离婚的时候,是谁让你把户口迁回来的。没有娘家兜着,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句话,她四年里说了无数遍。

最后,她咬着牙喊:“陈静秋,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我说:“碗都没给我摆,我回来坐哪儿?”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挂断她的电话。

手机接连响了六次,我一次也没接。

道路两边的村子都在放鞭炮。副驾驶上还放着早晨买菜剩下的两根蒜苗。

我突然想起,我在这个家忙活,已经快二十年了。

八岁那年,我妈把刚会坐的陈凯绑在我背上,让我一边看弟弟,一边喂鸡做饭。

十二岁,我就跟着她去村里的红白喜事帮厨。

第一次去,我踩着板凳刷铁锅。锅沿比我肩膀还高,一场活从天不亮干到夜里,只能挣三十五块钱。

有次切藕,我把手割破了。

我举着流血的手找我妈,她随手扯了条布给我缠上。

“主家人都看着呢,别让人说咱偷懒。”

开席时,陈凯坐在席上啃鸡腿,我在后厨刷盘子。等我忙完,桌上只剩汤和骨头。

那一年,我跟了十九场席,挣了六百多块。

我妈每次收走工钱,都说替我存着,将来做嫁妆。

后来陈凯上小学,学杂费正好用了六百。

我想买一本字典,她却说:“你的钱不能乱动,字典跟同学借。”

十五岁中考,我考进了镇里前十。

班主任专门上门,劝我妈让我念高中。她蹲在院子里剥花生,头也不抬地说,女孩读大学浪费钱,不如去读卫校,早点挣钱供弟弟。

我最后读了卫校。

寒暑假,我去饭店后厨打零工,赚的钱一分不剩交回家。

毕业进了乡卫生院,拿到第一笔工资时,我妈就让我转一半,说陈凯上初中,花销大。

我也转了。

奶奶还活着时,每年除夕都会给我留一碗菜,扣在锅里,谁都不准碰。

她去世前那个冬天,坐在灶口教我做八宝饭。

她说:“这道饭最后上。它摆上桌,人才算齐。”

奶奶走后,家里的年夜饭就交给了我。

第一年我做了九个菜,鱼边煎糊了。我妈吃了一口,嫌我不如奶奶。

我爸没说话,把那盘鱼拖到自己面前,一点点吃完了。

后来我嫁人,男方给了九万六彩礼。

我妈把装钱的托盘端进里屋,出来时只剩一只空盘。

她说:“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这钱得给你弟留着。”

我的陪嫁只有两床被子。

结婚第一年,我在婆家过除夕。婆婆把我从厨房推出去,说新媳妇头一年不许干活,让我坐着吃。

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在年三十从开席坐到散席。

可初二,我妈又打电话叫我回来,说陈凯想吃我做的扣肉。我坐早班车回来,忙了整整一天。

此后十八年,娘家的年夜饭几乎都是我掌勺。

真正坐上大桌吃完整顿饭的,只有前夫陪我回来的那三次。

因为女婿在,我妈怕人家说她不懂礼数,才会当众喊我出去坐。

有一年,前夫单位值班没来,我的碗筷也跟着没了。

离婚以后,我更没上过桌。

前年我做完阑尾手术才三个月,我妈就在电话里问:“线都拆了,还不能干活?”

那年我端着一锅鱼汤,刀口扯得生疼。陈凯坐在门边,看见了只说一句:“姐,慢点,别把汤洒了。”

他没有起身接。

上一个除夕,我刷碗刷到晚上十点多。

陈凯在堂屋打牌,赢了几百块,中途还掀帘子喊:“姐,给我拿罐啤酒。”

我擦干手,替他拿了过去。

这些事以前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今天,我看见那两个空座。

开到镇口时,陈凯打来了电话。

“姐,你去哪儿了?妈脸都黑了。”

“回家。”

“这里不也是你家吗?”

我没说话。

他又说:“悦悦她爸妈对咱家挺满意,说这桌菜比饭店还硬。初六我俩定亲,到时还得靠你掌勺。”

“找厨师吧。”

“自己家有现成的人,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我问:“桌上那两个空座,你看见没有?”

他顿了顿:“那不是放东西了吗?”

“东西能挪,人不能坐?”

“姐,你跟我较什么劲?又不是我让你去厨房。”

“可你听见了。”

他不吭声了。

挂电话前,他还在惦记那堆锅碗:“你走了,谁刷?”

我只回了四个字:“谁吃谁刷。”

车开到岔路口,我停了下来。

往后十几公里是娘家,往前就是县城。

我挂上倒挡,车退了半米,又停住。虎口的水泡磨着袖口,一阵阵发疼。

家族群里跳出许多消息。

三婶发了一张满桌菜的照片,夸我妈有福气,闺女会做菜,未来儿媳又漂亮。

我妈随后发了一张合影。

陈凯和方悦举着酒杯,亲家两口子坐在中间,所有人都笑着。照片边缘恰好露出那两把空椅子。

二姨问了一句:“菜是静秋做的吧?”

我妈很快回复:“她医院临时叫人,先走了。”

三婶感叹护士辛苦,除夕也不得休息。

可从早到晚,医院根本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挂上前进挡,继续往县城开。

快进城时,二姨偷偷给我打来电话。

“你妈让你去厨房时,我听见了。悦悦那个包,也是她让放在空椅子上的。”

“我知道。”

“那两个座一直空着。你走后,你爸没吃几口。”

她沉默了一下,轻声问:“静秋,你吃饭了吗?”

“没有。”

晚上七点,我回到自己住的锦河小区。

房子八十六平,是我离婚后买的二手房。首付二十三万四,贷款和房本都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月供两千九百一十,我已经还了三十八期。

当初签购房合同时,我妈也在。

她听中介说房本写我名字,立刻接了一句:“写她就写她,反正她没有孩子,将来还得留给弟弟。”

搬家那天,陈凯来帮忙抬冰箱。

我妈站在阳台上看了一圈,说这房子采光好,以后给陈凯结婚,正合适。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

前年我住院,她来照顾了三天,走时拿走了备用钥匙。

我问她为什么拿,她反而生气:“你一个人住,真出了事,我连门都进不了。我是你妈,拿把钥匙还得经过你批准?”

那把钥匙一直没还。

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听着邻居剁饺子馅的声音,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冰箱里有半袋速冻饺子,我没胃口。

晚上七点四十,我给急诊科的同事赵敏打了电话。

“今晚的班我替你,你回家吧。”

她愣了好一会儿:“你不是回娘家吃年夜饭了吗?”

“吃完了。”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

我没有再撒谎:“我一个人在家。”

八点前,我赶到急诊。

赵敏已经换好衣服,却没有立刻走。她把我拉进治疗室,问我是不是拿值班当借口。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听说二十二道菜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半天没出声。

她抓过我的左手,替我换掉沾了血的创可贴,又从配餐间拿出一个不锈钢饭盒。

里面装着十二只白菜猪肉饺子。

“我妈包的,本来给我当夜宵。你先吃,吃完再接班。”

我问她吃什么。

她笑了一下:“我回去吃现下锅的。我妈还不知道我今晚能回去,正好吓她一跳。”

那盒饺子很烫。

我吃到第七个时,急诊送进来一个烫伤的女人。她炸春卷时被油泼了手,水泡连成一片,却还惦记锅里剩下的菜。

我让她把手放在流动水下冲。

她急得直往门外看:“家里还有一桌亲戚等着。”

“让他们做。”

“他们不会。”

“不会就等着。”

她丈夫赶来后,开口第一句不是问她疼不疼,而是问春卷怎么办。

女人盯了他几秒,第一次发了火:“你自己炸。不会就别吃。”

我低头给她上药,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说给我听的。

整个晚上,急诊都没有停过。

醉酒的、崴脚的、被烟花灼伤的,一个接一个。

九点多,我抽空看手机,发现我妈打了五通,陈凯打了三通,我爸一个电话也没有。

方悦刚发了一条短视频。

封面是我做的扣肉,配文写着:婆婆为了招待我爸妈,忙了整整一下午。

视频里,二十二道菜一道不少。

镜头转到桌子上首,我妈手里拿着一个红色本子。

“亲家,两个孩子要定亲,我们陈家不能亏待悦悦。”

“县城锦河小区那套房,八十六平。年后让小两口住进去,房本上再加悦悦的名字。”

亲家公端杯叫好。

方悦在镜头后甜甜地说:“谢谢妈。”

三叔问了一句:“那房子不是静秋的吗?”

我妈满不在乎地摆手:“她是我闺女,我说了算。她听我的。”

方悦发出的评论里,有人夸她遇见了好婆婆。

她回复:“婆婆把我当亲闺女,饭都是她亲手做的。”

还有人问房子在哪里,她直接说了小区名,说初二就找师傅量房,年后开始装修。

我把画面停在红本右下角。

那里有一道透明胶。

房本曾从柜顶摔下来,封皮裂了一点,是我亲手贴的。

我立刻打开家里的监控软件。

客厅摄像头只有检测到活动时才会录像。往前翻到腊月二十六,下午两点十七分,有一段六分钟的视频。

那天我连着上两个班,根本没回家。

监控里,我妈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方悦举着手机跟在她身后。

方悦一进门就开始规划:“电视墙刷奶油色,次卧做美甲间,主卧换张大床。”

我妈说:“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静秋一个离了婚的,住这么大也是浪费。”

“那姐以后住哪儿?”

“她夜班多,让她住单位宿舍。实在不行,就回村里。”

接着,我妈拉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打开铁盒,取出房本,直接塞进棉袄。

方悦担心我不肯去办加名。

我妈冷笑:“年三十当着你爸妈的面说,她脸皮薄,不答应也得答应。她户口还在我们家,她敢翻天?”

临走时,她把我家的备用钥匙交给了方悦。

方悦套上粉色钥匙套,挂到了自己的钥匙扣上。

我把录像保存到手机,又备份进邮箱。

房本被拿走,她也办不了过户。加名必须我本人到场,核身份、签字、按手印。

可她要的根本不是立刻办手续。

她只要当着亲家的面拿出房本,把我的房子说成她给儿子的婚房。等话说出去,再用孝顺、户口和脸面逼我认下。

快到十一点,赵敏给我打来电话。

她说她妈开门见到她,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锅里的饺子都煮破了。

她听说方悦冒领了年夜饭的功劳,气得骂了一句。

电话那头忽然换成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你就是静秋吧?谢谢你替我家闺女。饺子我又冻了一袋,让她带给你。”

我捧着已经凉掉的饭盒,只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夜里十一点二十,急救车送来一个醉酒后血压飙高的男人。

跟在担架后面的女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年夜饭上,她坐在我妈右手边,是方悦的母亲杜玉琴。病床上的人,是方悦的父亲。

我替他接上监护,量血压,一遍遍观察。

杜玉琴最初没认出我。

直到凌晨一点,她看见我胸前的工牌,才试探着问:“陈静秋?你是陈凯他姐?”

“是。”

“你妈不是说医院把你叫走了吗?”

“我自己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受伤的手上。

“年夜饭那盘八宝饭,是你端出来的吧?”

我点头。

“那桌菜也是你做的?”

“都是。”

她沉默很久,又问:“你妈让你去厨房吃,真是因为没地方?”

“十六把椅子,坐了十四个人。”

她把手里的布包压在膝盖上,轻声说:“嫁女儿,我看的不是人家摆多少彩礼,是他们怎么对自己家人。”

临走前,她问我初六定亲宴会不会回去。

我说:“会。”

初一早上,我妈终于在电话里提了房子。

“家里已经说好了。过两天去办手续,你跟着签个字。”

“什么手续?”

“房本加个名,又不是把房子卖了。你紧张什么?”

我故意问:“房本在哪儿?”

她停顿了一下:“在家里,我替你收着。”

她说完就挂了。

回到家,我打开铁盒,里面果然空了。

初二上午十点,我刚下夜班睡着,客厅里忽然传来卷尺弹回去的脆响。

我披上棉袄出去,看见陈凯、方悦和一个装修师傅站在屋里。

方悦举着手机,正对着镜头介绍“以后的小家”。

她看见我,只愣了一下:“姐,你不是上夜班吗?”

“谁让你们进来的?”

“妈让我们来的。反正年后也要装修,先量尺寸。”

她指着电视墙,说要刷奶油色,又嫌我的沙发旧,准备扔掉。

装修师傅告诉我,简装总价七万八,方悦已经交了两千定金。剩下的钱,我妈说先让我垫,陈凯以后慢慢还。

我回卧室拿出购房合同、贷款合同和还款记录。

师傅看清买受人和借款人都是我,当场把定金退给了方悦。

“房主不同意,这活我不敢接。你们家老人说房子是她的,我才上门。”

方悦气得脸通红。

她抓着那把粉色钥匙,嘴里还在说:“妈给我的,就是我的。”

我让她把钥匙留下,她转身出了门。

陈凯落在最后,小声问我初六还去不去。

我说:“去。”

初五深夜,他喝醉后给我打了电话。

他承认从小到大,我妈都告诉他,姐姐挣钱就是为了帮弟弟。

他也知道面包车首付的七万二是我出的,可我妈逢人就说钱是她给的。

方家提出十八万八彩礼,还要县城婚房。陈凯拿不出来,我妈便盯上了我的房子。

“姐,我跟悦悦说过房子是你的。她说妈已经答应了,你不敢不给。”

“那你怎么想?”

他在电话那边沉默很久。

“我知道不该拿。可我要是没有房,这婚就订不成。”

我问他:“以后我老了,你靠得住吗?”

他声音发涩:“靠不住。”

他还告诉我,初六的订亲宴上,我妈准备把房本压在彩礼托盘上,当着两家亲戚的面宣布房子归他们。

她甚至说,我最好别出现。

如果我敢去闹,她就把我的户口从户口本里划掉。

初六上午,我带上购房合同、贷款流水和保存好的监控录像,开车回了村。

院里停了七八辆车,灶屋这次请了厨师。

堂屋依旧摆着那张十六人的大圆桌,座位一个不剩。

我刚进门,我妈脸上的笑就淡了。

“你来干什么?”

“我弟定亲,我来看看。”

她冷冷地说:“今天没你的座。陈凯,送你姐走。”

二姨想挪位置让我挤一挤,我妈直接拦住:“她站着都碍眼。”

亲戚们纷纷劝我别在喜庆日子惹事。

杜玉琴却看着我妈,忽然说:“年三十那晚,我家老方进急诊,是静秋守到半夜。”

我妈只回了一句:“她拿工资,应该的。”

十一点四十,陈凯和方悦抬来一个红托盘。

托盘里摆着十八万八彩礼,最上面压着我的房本。

我妈站起来,当众宣布锦河小区的房子给小两口,年后就在房本上加方悦的名字。

屋里一片掌声。

亲家公想拿起房本看,我妈却用手按住,说自家的房子不可能有假。

我走过去,拿起房本,翻到权利人那一页,递给杜玉琴。

她看清后,当众念了出来:“陈静秋,单独所有。”

屋里顿时没了声音。

我又打开手机,播放腊月二十六的监控录像。

我妈用钥匙带方悦进我家、偷拿房本、安排我搬去宿舍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大舅让我关掉手机,有话回屋说。

我没有关。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喊:“我是你妈!我生了你,你的东西就是我的!”

录像继续播放。

“年三十当着亲家一说,她脸皮薄,不签也得签。”

方悦扑上来想抢手机,被我躲开了。

杜玉琴合上房本,双手递还给我。

“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我妈一巴掌拍在托盘上,最上面那个红包掉到了地上。

“陈静秋,你今天敢拿走这本房本,户口本上就没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