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冯海燕
春风铺天盖地吹来的时候,父亲眯着眼撒下一把种子。铁锨上下翻飞,种子就被掩埋在褐色土里,静待发芽。
燕山腹地,桑洋水静静流淌,冲刷出两岸丰沃的土地。每年,父亲踩着节气的韵脚,风风火火,绝不会行差踏错半步。犁铧豁开脚下翻滚的土地,父亲的眼角眉梢在春风中舒展,紫赯脸颊上蓄满了蓬勃的生命力量,就连眼角的褶皱和额头上的抬头纹,也都生机勃勃。
我们一家人的幸福,也就这样被父亲安稳妥当地种在土地里,生根发芽。
天地广阔,农田里默默低头劳作的父亲,戴着被汗渍浸得发黄的麦秸草帽,深色裤子的裤脚被磨得卷起泛白毛边,他赤脚穿黑布鞋,有时甚至光脚走在田间。幽远天空下,父亲的身影在平阔的农田里挪动,一步踩出一个脚印,锄草、施肥、浇水、收割。草木深深,季节深深,田野里的父亲,远远望去,在天地光阴深处浓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一直认为,父亲是那个离天地自然最近的人。他最先听到惊蛰里昆虫振翅的第一声“嗡嗡”,最早看到杨柳梢头泛青的第一抹绿意,还有第一棵发芽的小草、第一朵绽放的桃花、田垄上冒头的第一株野菜……他跟万物生灵为伴,仿若左邻右舍,自洽悠然。父亲不愿外出务工。他愿意在晨曦的微光中走进农田,打着手电筒找到开花谷穗的雄蕊,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花粉抖落在雌蕊中,顺便摇落叶片上的一滴露珠。
土地,让父亲生长成一个茁壮而独立的生命个体,艰难又摇曳多彩,也让父亲滋生出许多可期可盼的“或许”。
当然,这多种“或许”里,也包括不在期盼中的灾年。一辈子种地的父亲,当然不可能被豁免。有一年,我们村就遭遇了少有的旱灾。正是庄稼抽穗灌浆时节,一棵棵庄稼在分外灿烂的阳光下蔫头耷脑。正常年景,这时节怎么也有几场痛痛快快的大雨,每一株庄稼得以酣畅地痛饮一番。村头那几口抽水机日夜不停地嘶吼着从地下抽水,可还是无法缓解旱情。玉米、高粱的叶子打着卷,田垄间的豆类虽有高粱玉米遮阴,可扎根在失去水分的土地,依然在劫难逃。
可那又能怎样呢?对于父亲这样一个农民,不过是喊一声“贼老天”。在来年的春风中,再一次播下种子,携着对丰收的满腔希冀,进入又一个轮回的种植收割,满怀信心,又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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