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12日,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内,公诉人刚宣读完起诉书,被告席上的王书金便抬起了头。
起诉书指控了三起强奸、故意杀人犯罪。面对这些足以判处死刑的罪名,王书金没有否认,却执意提出另一个问题。
“我交代的不止这三起。石家庄西郊玉米地里的那个人,也是我害的,为什么没有写进去?”
审判庭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刑事案件的被告人通常会竭力减轻罪责,王书金却反复要求司法机关查清一桩没有起诉他的命案。更令人不解的是,那起案件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有了“凶手”。
王书金出生于1967年,老家在河北省广平县。那里是一片典型的华北平原,村庄之间隔着农田,田边散落着机井房、土沟和废弃砖窑。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乡村道路狭窄,田野里没有监控。庄稼长高之后,一个人只要拐进玉米地,外面经过的人便很难发现里面发生了什么。
王书金读书不多,很早便离开学校。他性情暴躁,时常偷窃、滋事,村里不少人都叮嘱自家孩子,不要与他来往。
1982年,尚未成年的王书金因强奸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刑满释放以后,他没有在家里安稳生活,而是开始四处打零工。
哪里有盖房、烧砖、装卸水泥的活,他就往哪里去。一个工期结束,他拿到工钱便离开,很少在同一处停留太久。
工友们只知道他沉默寡言,力气不小,对自己的家庭和过去几乎只字不提。他没有固定住址,也很少留下能够长期联系到他的方式。
这种不断流动的生活,使他熟悉了许多偏僻地带。
哪条土路中午无人经过,哪座机井房早已荒废,哪片果园背后连着沟渠,他往往比附近一些村民还清楚。
1993年至1995年间,广平县连续发生多起针对独行女性的恶性案件。
有人在路边遭到袭击,有人在田间劳作时遇害,也有人被拖进庄稼地后侥幸逃生。
案件发生后,附近村庄迅速陷入恐慌。
村委会用广播提醒妇女不要单独下地,学校组织孩子结伴回家。天色稍暗,家家户户便关上院门,走亲戚也要由家人骑车接送。
警方多次组织摸排,调查有前科人员和外来务工者。然而当时乡村刑侦条件有限,野外现场又极易遭到雨水、耕作和围观者破坏。
王书金常年流窜,村里的常住人口登记很难准确反映他的行踪。警方每次排查时,他可能已经去了另一个县,甚至躲进河南的砖窑干活。
1995年,一名女子被害后,王书金进入警方视线。广平县公安局随后将他列为嫌疑人并上网追逃,可他早已离开当地。
此后近十年,他使用假姓名,在河北、河南多地打工生活。
他在工棚里睡过,也在临时租来的破旧房屋中住过。有人问起故乡,他便随口编一个地方;有人追问家人,他就闭口不谈。
2005年1月17日,河南荥阳警方发现一名男子形迹可疑,将其带回派出所询问。
男子先后报出几个姓名和住址,却没有一个经得起核查。民警继续追问,他才承认自己名叫王书金,来自河北广平。
信息录入系统后,警方发现他竟是一名被通缉多年的命案嫌疑人。
最初,王书金只承认自己在老家杀过人。随着审讯继续,他开始交代更多案件,数量最终增加到六起。
他的供述并不是一句笼统的“我杀过人”。
他能说出案发地点附近的道路走向,能指出尸体掩埋处与田埂的距离,也能描述受害者的衣着和随身物品。
河南警方随即通知河北方面。王书金被移交后,广平警方对他的供述逐一核查,并带他返回相关地点辨认现场。
有些案件很快得到印证。
王书金指出的一处地点,与十年前留下的现场勘查记录基本吻合;他交代的作案方式,也能与尸检情况和幸存者陈述相互印证。
其中一名贾姓女子曾遭到王书金侵害。王书金随后企图杀人灭口,女子拼命呼救,才使他仓皇逃离。
多年以后,贾某仍能辨认出当时袭击自己的男子。她的陈述与王书金的供述,在地点、时间和作案过程上能够对应。
另有两名女性没有逃过劫难。
她们的家属等了多年,终于从警方那里得知,那个让整个家庭陷入漫长痛苦的人已经落网。
可王书金交代的六起案件,并不是每一起都具备足够的证据。
其中一名张姓女子失踪多年。警方按照王书金指认的位置挖出部分尸骨,却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条件,未能从中检出有效的DNA序列。
尸骨的性别、身高、死亡时间和掩埋时间都无法确定,更不能直接证明死者就是失踪的张某。
王书金能够找到埋尸地点,确实十分可疑。但刑事判决不能仅凭他的口供,更不能因为他主动认罪,就忽略证据中的缺口。
还有两起供述同样没有被侦查机关认定。
一处所谓的案发地,警方没有找到与之对应的报案记录,也没有发现遗体和其他物证。
另一处则位于石家庄西郊孔寨村附近。
王书金说,那是在1994年夏天。他看见一名女子独自经过玉米地,便尾随对方,将她拖入地里实施侵害,随后杀人灭口。
他不止一次描述现场。
他说附近有一条土路,受害者身边散落着一串钥匙。他离开时曾拿起钥匙,担心留下线索,又折回去扔在尸体附近。
办案人员听到这里,神情变得复杂。
王书金所说的地点,确实发生过一起震动石家庄的强奸杀人案;现场也确实发现过一串钥匙。
然而,那并不是一桩公开登记的未破积案。
早在1994年,案件发生不久,警方就抓获了另一名年轻男子。次年,法院以强奸罪、故意杀人罪判处其死刑,他也已经被执行死刑。
一桩已经结案、已经执行的案件,突然又有另一名罪犯跳出来,自称才是真凶,任何办案人员都无法轻率接受。
警方开始比对王书金的供述。
他所说的地点和部分细节与旧案相近,但在案发时间、受害者身高、行走方向、衣着特征以及死亡方式等方面,又存在不同程度的出入。
那些吻合的内容,究竟来自亲身经历,还是来自传闻,抑或是后来得知的案件信息,暂时无法确定。
更关键的是,旧案年代久远,许多物证已经无法重新检验。仅凭王书金一个人的供述,远远达不到给他增加罪名的证明标准。
刑事诉讼有一条不能动摇的规则:只有口供,没有其他证据,不能认定一个人有罪。
这条规则既适用于拒不认罪的人,同样适用于主动把罪行揽到自己身上的人。
侦查机关最终认定了王书金交代的部分案件,并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对于证据不足的供述,则没有作为犯罪事实写入起诉书。
王书金得知结果后,多次提出异议。
他对管教人员说,自己在石家庄西郊确实作过案,那名女子就是他杀的。他愿意再次辨认现场,也愿意接受任何询问。
辩护律师会见他时,王书金仍然坚持这一说法。
律师提醒他,法院只审理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没有客观证据支持的供述,很难被写入判决。
王书金却说,自己做过的事就应该算在自己头上,不能因为案子曾经有过结论,便不再追查。
2007年3月12日,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法院认定王书金实施多起强奸、故意杀人犯罪,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并决定执行死刑。
王书金承认法院认定的犯罪是自己所为,却仍然提出上诉。
他的上诉理由并非完全否认罪行,而是认为自己主动交代案件,具有自首情节,应当在量刑时得到考虑。
同时,他再次提出,石家庄西郊玉米地里的那起命案也是自己所为,司法机关没有认定这起事实。
这份上诉材料被送往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随着卷宗一同送去的,还有一个沉睡了十二年的名字。没有人能够预料,王书金那句反复说出口的供述,会让一桩已经执行完毕的死刑案件重新回到公众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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