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时已过十一点。
我卸掉头纱,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发现卧室那张新床变了样。灰白色四件套上,多了一层淡绿色的一次性防水床单,四角被压得严严实实。
周屿正站在床边整理枕头。
见我出来,他神色自然地催了一句:“赶紧把头发吹干,夜里降温,别着凉。”
我没有往前走,只盯着那层泛着塑料光泽的东西。
“这是谁铺的?”
“我铺的。”他顺手抚平褶皱,“一次性的,用完就扔,挺方便。”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天是我们结婚第一晚,你在床上铺这个?”
“就垫一下,又不影响睡觉。”
我走过去,用指尖压了压。床单下面带着防水膜,稍微一动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护理病人时用的隔尿垫。
“为什么非要垫?”
周屿低着头,把床单边缘塞进床垫下面。
“怕你把床弄脏。这个床垫八千八,真沾上东西不好清理。”
床头还贴着没揭完的喜字,梳妆台上堆着婚礼带回来的红包和伴手礼。红烛已经烧短了半截,房间里混着香水、酒气和鲜花发蔫后的味道。
我站在这片喜庆中间,浑身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我会把床弄上什么?”
周屿的手停了停。
“还能是什么?你别揪着一句话不放,我只是觉得铺着省心。”
“你说清楚。”
“有什么可说的?”
“你到底在防什么?”
他避开我的视线,拿起遥控器调空调温度,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
就是那个躲闪的动作,让我忽然明白,这张床单并不是他临时起意铺上的。
我转身从椅背上拿起衣服。
身上的丝质睡裙还没有穿热,我便重新扣好内衣,把敬酒时穿的白色长裙套了回去。
后背拉链有些难拉,我试了两次才拉到顶。
周屿终于反应过来。
“你穿衣服干什么?”
“出去。”
“都几点了,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反正不睡这张床。”
他过来拽我的胳膊,我侧身躲开。
“沈宁,你别在新婚夜闹脾气。今天大家都累了一天,有什么话明早再说。”
“让我不舒服的不是累,是你刚才那句话。”
“我不就是担心床垫弄脏吗?我又没说你这个人脏。”
我转头看着他。
“在你心里,这两件事能分得开?”
他的耐心明显少了。
“你一定要把话理解得那么难听,我也没办法。”
我指着那张防水床单。
“这是你自己买的,还是你妈让你铺的?”
周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点变化很快,换作平时,我或许会忽略。可当时我一直盯着他,连他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都看得清楚。
“好端端的,你提我妈干什么?”
“因为这件事像她会做的。”
“我妈今天从早忙到晚,腰疼得都直不起来,你别什么都往她身上扯。”
“那你看着我,说和她没关系。”
周屿没有照做。
他转身抓起床头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柜子上。
“你今晚太累了,情绪不对。先睡觉,明天再谈。”
我拿起充电器、证件袋和随身化妆包,装进一个帆布袋里。
我的手一直抖,充电头掉到地上两次。
周屿站在床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真要走?”
“对。”
“我们今天刚办完婚礼。”
“所以呢?”
“哪有新娘结婚第一晚往外跑的?明天亲戚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到这个时候,他先想到的依旧是亲戚。
我从衣柜里取出几件换洗衣服,又拖出陪嫁时带来的行李箱。箱轮压过门口的金属条,重重颠了一下。
周屿挡在卧室门前。
“就因为我铺了一层床单,你至于拖箱子吗?”
“不是因为床单,是因为你说怕我弄脏床。”
“行,是我不会说话,我道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
他愣了一下。
“因为那句话让你不舒服。”
“还有呢?”
“还能有什么?”
我望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没了。
他没有立刻撤掉床单,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觉得受辱。他只想用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把我重新按回那张床上。
在他看来,问题不是那张床单的用途,而是我没有配合着假装看不见。
我拉开卧室门。
“今晚你自己睡。”
客厅还堆着没拆的礼盒,几只红色气球粘在天花板上。餐桌旁放着半箱酒,空气里全是奶油和烟草混合后的甜腻气味。
我没有在沙发上留下。
走到楼梯间后,我坐在消防门旁,给大学同学姜悦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我能不能去你那里住一晚?”
她几乎马上打来电话。
“出什么事了?周屿动手了?”
“没有。”
“那你声音怎么这样?”
我抹了下脸,才发现眼泪早已流到下巴。
我没在电话里细说,只让她发定位。随后我给周屿发消息,让他把箱子放到电梯口。
十分钟后,门开了。
周屿把行李推出来,站在几步之外。
“你现在回来,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穿上高跟鞋,拉起箱子。
“对你来说,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电梯门合拢前,我看见他仍站在原地,却没有追过来。
网约车驶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九楼那扇窗还亮着。那套房子是周屿婚前付首付买的,我父母拿了十七万装修,我又用六万八买了家电和家具。
从瓷砖颜色到窗帘尺寸,我们挑了近四个月。
买床垫那天,我妈嫌原先那款太硬,又陪我们换了现在这张。她说年轻人腰也要爱惜,床是每天都要睡的,不能将就。
谁能想到,那张精挑细选的床,我连一晚都没睡进去。
姜悦租住在滨湖的一套小公寓里。
她开门时还穿着睡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看见我身上的白裙和行李箱,她没追问,先塞给我一件宽松的旧睡衣。
“换下来吧,再勒一夜,你明天连饭都吃不下。”
我进卫生间换衣服,周屿接连打了四次电话。
我都没接。
姜悦隔着门问:“真没碰你?”
“没有。”
“那发生什么了?”
我把裙子挂到门后,发现裙摆蹭了泥,腰侧还有一块被酒水溅湿后留下的浅印。
“他在床上铺了防水床单,说怕我把床弄脏。”
外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出来时,姜悦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他指的是新婚夜可能留下的血?”
“他不肯明说。”
“你怀疑是他妈安排的?”
我捧着杯子,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疼。
“我一提他妈,他脸色就变了。”
姜悦没有立即替我下结论。
“那你准备怎么办?”
“明天回去问清楚。”
“如果问清楚了,答案比你想的更难听呢?”
我没有回答。
凌晨一点半,周屿发来一大段消息。
他说婚礼办了一整天,他脑子发木,说话才没轻没重。又说新床垫价格不便宜,家里人提前提醒过要垫一层,他只是照做,没有侮辱我的意思。
最后,他问我:“明早双方父母还要一起吃饭,你突然不见了,我该怎么跟大家说?”
我把那段话反复看了两遍。
从头到尾,他没问我现在在哪里,也没问我一个人出门是否安全。
他最担心的,始终是别人会怎么看他。
我关掉手机屏幕。
“明早我去拿剩下的东西。”
姜悦坐直了些。
“你是准备彻底搬走?”
“先搬。其他事等我知道真相再说。”
“婚礼都办完了,你别觉得现在回头会丢人。”
“我不是怕丢人。”
我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马路。
“我只是不想因为猜测,就给这段婚姻判死刑。”
第二天九点多,我回到新房。
客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酒瓶被装进纸箱,地上的彩纸也扫干净了,门边还放着一束刚买来的百合。
餐桌上有一杯豆浆和一盒虾仁蒸饺。
周屿听见开门声,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一夜没吃东西吧?先吃点。”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筷子。
卧室门开着,昨晚那层防水床单已经不见了,床上铺着一套米色纯棉床品。
“昨天那张东西呢?”
“我扔了。”
“什么时候扔的?”
“你走以后。”
“不是说担心床垫弄脏吗?怎么舍得扔?”
周屿把餐盒往桌上一放。
“沈宁,我已经按你不喜欢的方式处理了,你还想怎样?”
“我只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床上。”
“我昨天解释得很清楚。”
“你解释的是怕床垫脏,不是你为什么偏偏在新婚夜准备防水床单。”
他揉了揉眉心,露出一脸疲惫。
“非得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审吗?我买了早餐,也换了床品,还给你买了花。你就不能让这件事过去?”
“你觉得做这些,就代表问题解决了?”
“那你告诉我,我还得怎么道歉?”
“先告诉我真话。”
周屿沉默了。
他仍穿着婚礼那天的白衬衫,衣领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一点酱汁。那副憔悴模样,仿佛受委屈的人是他。
我在沙发上坐下。
“把你手机给我看看。”
他下意识摸住裤袋。
“看手机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跟谁商量过床单的事。”
“我没跟别人商量。”
“那给我。”
他的手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冰箱运转的低鸣声在客厅里格外清楚。
我和周屿恋爱十一个月。以前我们彼此都不避讳手机,他开车时甚至会让我帮他回工作消息。
可从婚礼结束开始,他的手机始终被他攥在手里,连充电都放在自己那一侧。
“你不信任我?”他反问。
“我现在确实不信。”
“夫妻之间一旦查手机,以后还有意思吗?”
“你要是真没瞒我,一分钟就能证明。”
周屿盯着我,手指在手机边缘反复摩挲。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我妈可能提过一句,但她没有恶意。”
我猛地抬头。
“她提过什么?”
“就是提醒我保护床垫。”
“她原话怎么说的?”
“我记不清了。”
“昨晚才说的话,你今天就忘了?”
“她忙婚礼忙得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别因为一个长辈的随口一句,把事情闹大。”
“手机给我。”
“没必要。”
“周屿,你到底怕我看见什么?”
他咬紧牙,声音也提高了。
“我妈哪怕真问了几句,也是关心我们。你非要把一家人弄得下不来台吗?”
“一家人?”
我站起来,胸口堵得发疼。
“你们一家人讨论我的时候,谁把我当一家人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神情有些慌。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问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
“说。”
“沈宁,你别逼我。”
那一刻,我反倒笑了。
“从昨晚到现在,是你们背着我安排了一场检验。现在你却说,是我在逼你?”
周屿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她是不是想知道床单上有没有血?是不是想借这个判断我是不是第一次?”
他没有否认。
我的耳边像突然压进一阵轰鸣。
“你和她说过我的过去?”
“我只说你以前谈过男朋友。”
“谁允许你说的?”
“她是我妈,我结婚的对象是什么情况,总不能一点都不让她知道。”
“什么叫‘什么情况’?”
“就是你的感情经历。”
“婚前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和前任有过亲密关系。你当时怎么回答我的?”
周屿低声说:“我说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所以转头告诉你妈,让她来审我?”
“我没有让她审你。”
“那张床单算什么?”
他急着解释:“她只是想确认一下,没说一定要怎么样。”
“确认什么?”
他不肯说出口。
我替他说了:“确认我在她眼里够不够清白,对吗?”
“我从没觉得你不清白。”
“可你愿意帮她验证。”
周屿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我妈思想老,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就是希望我心里有底。”
“她有没有让你拍照?”
他猛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我不需要再问。
“她让你拍床单给她看?”
“她只是提了一嘴。”
“你答应了?”
“我没明确答应。”
“可你铺了。”
他低下头,半天才说:“我当时只想先应付过去。”
“怎么应付?”
“如果什么都没有,我就说可能是个人体质,也可能是没注意到。反正编个理由,让她别再追问。”
我听得浑身发冷。
“你打算替我编一场身体异常,就为了让你妈满意?”
“我不是想害你。”
“你只是准备拿我的身体替你撒谎。”
“我能怎么办?结婚前她就介意你谈过恋爱,我怕说得太明白,她不同意我们结婚。”
我看着他。
“她不同意,你就不和我结了?”
周屿没有回答。
那几秒的沉默,比他说什么都清楚。
我突然想起恋爱时,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他说:“我妈性格直,你以后听见什么,别太往心里去。”
过去我以为那是提前替母亲解释。现在才明白,他是在提前训练我忍耐。
他知道母亲会越界,也知道那些话会伤人。他唯一没想过的,是站出来挡在我前面。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衣柜最上层的角落里,塞着一包没有拆封的一次性护理床单。透明包装里整整叠了十五张,标签上写着加厚、防水、防渗漏。
我把那包东西扔到床上。
“也是你临时买的?”
周屿站在门边,脸色灰白。
“我妈送过来的。”
“你早就知道。”
“她说家里放着以后也能用。”
“十五张,一张留在新婚夜检查,剩下的是准备检查什么?”
“你别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才好听?”
他靠着门框,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过了许久,他才承认:“她让我有结果就拍一张,发给她看。”
我正在叠衣服,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毛衣直接落到地上。
“你真的打算拍?”
“我没决定。”
“如果床单上有血,你会不会拍?”
周屿张了张嘴。
“我可能会拍个看不清的,让她安心。”
“拿我的隐私给她安心?”
“她只是看一眼,又不会发给别人。”
我顿时觉得恶心。
在他的认知里,问题竟然只是照片会不会外传,而不是他根本没有权利拍。
我把衣服塞进行李箱,用力拉上拉链。
“别碰我,也别碰我的东西。”
周屿向前迈出的脚停住了。
“我们才结婚,你总不能因为我妈几句糊涂话就要离婚。”
“不是她一个人的话。”
我看着他。
“床单是你铺的,秘密是你说的,照片也是你考虑过要拍的。你从头到尾都参与了。”
“我承认处理得不好,可我爱你。”
“爱我,就可以把我交给你家验收?”
他哑口无言。
我拖着行李走出卧室。
门口那束百合散发着浓烈香气,餐桌上的豆浆早已凉了,表面结起一层薄膜。
周屿跟到玄关。
“你去哪儿?”
“回我父母家。”
“我陪你去,咱们当着爸妈的面把误会说开。”
“这不是误会。”
“那你到底想怎样?”
“先分开住。”
“婚礼昨天才办,你今天就搬回娘家,外人会怎么说?”
我停下来。
“你明知道床单是用来做什么的,却骗我说怕我弄脏床。到现在,你最担心的还是外人。”
“我只是希望你冷静。”
“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给过你十几个小时。真正没有想清楚就做事的人,是你。”
我拉开门,独自进了电梯。
回家的路上,我给母亲打电话,让她帮我把客房收拾一下。
她没有追问,只说:“锅里有粥,你回来先吃饭。”
我拖着行李进门时,父亲正在阳台晾被套。
他看见我,手里的衣架落在地上。
“周屿呢?”
“我想回来住几天。”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看我的箱子和红肿的眼睛,没急着问,而是进客房把堆在床上的杂物搬开。
我坐下后才发现,婚礼那对珍珠耳坠还戴在耳朵上。
母亲站在我身后,替我摘耳环。耳钩缠住几根头发,她动作很轻,还是扯得头皮发疼。
我叫了声“妈”。
“如果一个男人在新婚夜用床单检查自己的妻子,你觉得该怎么办?”
她的手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是他自己要查,还是家里逼他查?”
“他妈安排的,他明知用途,还是照做了。”
“那关键不在他妈,而在他选择站在哪里。”
“他谁也没拦。他只想让我配合。”
母亲把耳环放进首饰盒。
“那暂时不要回去。”
父亲从阳台进来,脸色已经沉下去。
“谁要检查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母亲按住他的胳膊。
“你先让孩子慢慢说。”
我把从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讲了,包括婆婆想看照片,也包括周屿准备替我编造身体原因。
父亲听到那句“怕你弄脏床”时,手掌紧紧按住膝盖。
“他动手没有?”
“没有。”
“那他有没有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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