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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申雨宁,在锦江广场六楼的一家海鲜自助餐厅负责收银。

我们店午餐每位318元,晚餐368元,用餐限时两个半小时。门口那面灯箱上,帝王蟹腿、生蚝和三文鱼被放得格外显眼。

那位老人到店时是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餐厅刚开始上客。

他大约七十岁,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外套。结账时,他从旧皮夹里抽出三张百元钞票,又慢慢数出十八元零钱。

我问他有没有团购券,是否需要办理会员。

他都摆手,说第一次来。

我给他安排了C12桌。领位员刚走过来,他又朝取餐区看了一眼。

“姑娘,我再确认一下,里边摆出来的东西,交了钱都能吃?”

“标有限量的按牌子来,其他都是自取。您吃多少拿多少,剩得多会收餐损费。”

老人想了想,又问:“只要不糟蹋,也不超时,就没别的规矩?”

我说没有。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收起钱包,跟着服务员走进餐厅。

一

负责带位的是方小桃,今年二十二岁,来店里才五个月。她性子活泼,遇到稀奇事,总忍不住回来跟我说。

不到十分钟,她抱着一摞骨碟跑到收银台边。

“雨宁姐,C12那位叔,刚才把整盘三文鱼端走了。”

我正在给客人开票,头也没抬。

“端走就端走,放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

“不是用自己的盘子装。”她压低声音,“他连下面那个黑托盘一起拿走了。”

我往刺身台看去。

刚补上去的那盘三文鱼已经空了。黑色托盘本来就不大,上面只摆了七八片,旁边还有客人朝C12张望。

老人桌前除了一盘鱼,只有一杯大麦茶。

嵌在桌里的烤炉没开,牛排、烤虾、寿司和甜点,他一样都没拿。

他夹起一片三文鱼,在酱油边缘轻轻碰了碰,慢慢送进嘴里。那神情很认真,像第一次尝某种东西。

旁边两个女孩没拿到,低声说了一句:“怎么整盘都搬走了?”

老人听见了,马上回过头。

“这个不能整盘拿吗?我头一次来,不懂规矩。”

女孩反而不好意思了,连忙说没什么。

小桃赶紧过去解释,告诉他公用托盘最好留在冷台,可以用白盘分装,吃完还能再取。

老人点点头。

“明白了。我刚才问过,只要吃干净就行,是吧?”

小桃说是。

那一托盘鱼,他果然一片也没剩。

几分钟后,他再次来到刺身台。这次他换了自己的盘子,只夹走五片。

接着是第三趟、第四趟。

十二点刚过,小桃又凑过来,小声报数。

“已经第五盘了。”

“你还真数上了?”

“我不是怕他吃,我就是好奇。他从进门到现在,真的什么都没碰。”

老人每次取回来的量都不多。他也不狼吞虎咽,总是一片片地吃,偶尔喝口热茶。

我告诉小桃,人家付了钱,又没有浪费,爱吃什么是他的自由。

她托着下巴感叹:“三百多块只吃一种东西,我可舍不得。”

我瞥她一眼。

“你要再闲着,午餐时间我就让领班给你排活。”

她立刻抱起托盘跑了。

十二点十五分,老人第六次来到冷台。

盘里正好剩下四片,他全夹到了自己的碟子里。一个女人牵着小男孩走过来,孩子看到空托盘,明显有些失望。

老人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孩子是不是想吃这个?”

小男孩点点头。

老人看看自己还没动过的鱼片,叫住旁边的服务员。

“麻烦给我拿个干净碟子,从这里分两片给他,别往公用盘里倒。”

服务员照做了。

女人接过小碟,说了句谢谢。可老人刚转身,她便对同伴嘟囔:“这么大年纪了,拿东西还跟怕别人抢似的。”

她声音不算小,我在收银台都听见了。

老人端盘子的手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回到C12,把剩下的两片吃完,茶也喝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人家已经主动让给孩子了,那女人还非要补上一句,实在没必要。

之后半小时,老人仍旧吃完一盘再去一趟。有时赶上托盘里只剩边角,他也不挑,能拿几片便拿几片。

十二点四十分,经理周绍荣从办公室出来。

小桃迎上去,把这件事当成新鲜话讲给他听。

“周经理,C12那位叔从进门就只吃三文鱼,来回得有十趟了。”

周绍荣原本还在翻巡台记录,听见这个数字,脚步忽然停住。

“十趟?每趟都是三文鱼?”

二

周绍荣四十一岁,在餐饮行业做了十几年。

平时员工摔坏碟子,或者客人多取了几只虾,他很少当场计较。可店里哪样菜贵、哪样菜损耗大,他心里比财务表还清楚。

他站在收银台边,连着问了几个问题。

“烤肉拿过没有?”

小桃摇头。

“其他刺身呢?”

“也没拿。”

“饮料总喝了吧?”

“就接了两杯免费茶。”

周绍荣望向C12,低声说:“这位客人还挺会选。”

小桃顺口笑道:“专挑成本高的吃。”

我刚给一桌客人结完账,听到这里抬起头。

“人家每次都吃完了。”

周绍荣看我一眼。

“我又没说他浪费。你们有没有提醒他,一次别取太多?”

“他后来每次也就三五片,还要怎么少?”

周绍荣没有继续争,只说自己随便问问,转身去了后厨。

过了十来分钟,我发现刺身台补菜的速度慢了下来。

以前午餐高峰,三文鱼一空,最多五六分钟就会续上。那天空托盘摆了很久,前面已经等了五六位客人。

老人站在人群最后。

第一盘端出来时,排在前面的人很快夹走大半。等轮到他,只剩两块薄薄的边角。

他看了看,没有伸夹子,空着盘子回去了。

几分钟后,他又来了一次,仍然没赶上。

小桃经过我旁边时,小声问:“杜师傅今天怎么这么慢?”

我朝后厨方向看了眼。

周绍荣进去以后,一直没有露面。我嘴上说可能是订单多,心里却已经有了猜测。

老人第三次过来时,总算等到新盘。

他先让两名年轻客人取完,才伸手夹了五片。

周绍荣刚好从后厨出来,马上走过去。

“叔,麻烦您一次少拿一点,后面还有客人。”

周围的人闻声都看了过来。

老人低头数了数自己的盘子。

“五片。”

“我不是说您不能拿,就是建议少量多次。”

老人抬起脸。

“我每次都是吃完才来的。五片也算多?”

我们店里没有写过三文鱼限量,更没有规定一盘只能夹几片。

周绍荣只好放缓语气。

“您没浪费,这点我们知道。主要是希望大家都能取到。”

老人看了一眼刚被别人夹空的托盘。

“我排在后面,也没跟谁争。既然五片不违反规定,那我拿走了。”

他说完便回到座位,没有争吵,也没有表现出不满。

周绍荣站了几秒,又进了后厨。

我去仓库拿收银纸,走到操作间门口,正好听见他在跟杜师傅说话。

“后面的三文鱼切小盘,一盘别铺那么满。”

杜师傅手里握着刺身刀,语气有些不耐烦。

“午餐这么多人,小盘上得快,我就得一直来回补。我还要管北极贝和甜虾。”

“那就少切几盘,先上别的。”

杜师傅抬头看他。

“为了外边那个老人?”

“生食少摆一点,本来就有利于保鲜。”

杜师傅笑了一声。

“开店半年了,今天才想起保鲜?”

周绍荣没再解释,只让他照办。

我没有进去,空着手返回收银台。

小桃问我要的打印纸呢,我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拿。

她笑我二十多岁就忘性大。我让她少贫嘴,她吐了吐舌头,推着收餐车走了。

到一点钟,老人已经取了十五盘。

后面几盘的分量越来越少,有时只有两三片。他也不催,没取到就回去坐一会儿,看看手机,再喝两口茶。

刺身台附近站着两个年轻男孩,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

老人再次端盘经过时,黑帽男孩笑着碰了碰同伴。

“看见没,又去了。这一顿肯定吃回本了。”

同伴朝周绍荣的方向看了眼。

“经理脸都快绿了。”

两人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小伙子,我吃东西影响到你们了吗?”

黑帽男孩的笑顿时僵住。

“没有,叔,我们就是随口聊聊。”

“是我吃相难看,还是把你们那份抢了?”

“都没有,真没那个意思。”

老人看看自己盘里仅有的三片鱼。

“我拿了多少,都吃完了,对吧?”

两个人尴尬地点头。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盘子走了。

等他回到座位,同伴推了黑帽男孩一把。

“好端端的,你盯着人家干什么?”

黑帽男孩低头喝饮料,没再吭声。

一点二十五分,小桃从库房出来,忽然停在冷台前。

原本放在水果区旁边的提示牌,不知什么时候被搬到了三文鱼托盘正前方。

白色牌面上印着一行红字:按需取餐,少取勤拿,杜绝浪费。

老人正站在牌子面前。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小桃。

“姑娘,这块牌子,是不是专门挪过来提醒我的?”

三

小桃平时嘴快,那一刻却涨红了脸。

“叔,牌子一直在店里,不是新做的。”

“我刚进来时,它在这里吗?”

“原来放在水果那边。”

老人指了指牌上的字。

“我每次吃完才回来,也算少取勤拿吧?”

小桃连忙点头。

“当然算。”

“那我桌上有剩下的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

老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挡在托盘前的提示牌往旁边挪了十来厘米,确保其他人仍然能看见。

这一次,他只取了三片。

“既然摆到我面前了,那我再少拿些。”

他说话很平静,小桃的脸却更红了。

她回来便问我,究竟是谁挪的牌子。

我说这还用猜吗。

小桃朝经理办公室看了一眼,想去问,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

“算了,我可不敢。”

我让她先忙工作。

她憋了一会儿,还是小声说:“不过那位叔确实挺能吃的。”

“能吃不等于做错。”

“我没有说他错,就是觉得少见。”

我理解小桃的好奇。

做自助餐久了,员工私下难免议论哪桌胃口大,哪桌专吃贵菜。可私下觉得新鲜是一回事,因为客人吃得多,故意让他取不到,又是另一回事。

一点半,老人去了洗手间。

周绍荣见C12空了,立刻出来通知后厨,暂时别补三文鱼,先摆其他刺身。

杜师傅指着已经见底的冷台。

“外面不止那位老人,还有好几桌在等。”

“空一会儿没什么,先上便宜……先上别的品种。”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改了口。

我正在饮料机旁补纸杯,忍不住说:“客人问起来,我们总得给个明确答复。”

周绍荣转头看我。

“申雨宁,今天怎么哪句话你都要接?”

“因为客人最后都会来问前台。”

“就说厨房正在准备。”

“那要准备多久?”

他沉下脸,我也没再往下说。

在客人面前跟经理争起来,只会把场面弄得更难看。可我看着那个空托盘,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老人从洗手间回来,远远看见刺身台没有鱼,脚步都没停,径直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的手机已经很旧,屏幕左上角有一道裂纹。他偶尔划两下,茶凉了,就拿杯子自己去接热水。

一点四十二分,一位戴眼镜的男客人先忍不住了。

他端着空盘找到小桃。

“三文鱼今天还上不上?我等快二十分钟了。”

小桃只能照经理的话回答,说厨房正在处理。

眼镜客人皱起眉。

“我刚才明明看见有人端出来两盘,走到门口又送回去了。是哪里没处理好?”

小桃答不上来。

他索性找到周绍荣。

“你们门外广告上最大的一张图就是三文鱼。我进来以后一直取不到,这合适吗?”

周绍荣解释说,刚才的切片厚薄不符合出品标准,需要重新加工。

眼镜客人笑了一下。

“既然标准这么严,麻烦快一点。我付费时间可不会跟着暂停。”

这句话周围很多人都听见了。

周绍荣只能答应,转身催后厨上菜。

不到五分钟,杜师傅端出两盘三文鱼,摆得比平时还满。

眼镜客人先去拿,等候的人也纷纷围了过去。

老人却没有动。

等人群散开,他才慢慢起身。托盘里还剩六片,他只取了三片。

这是他的第十七盘。

周绍荣站在附近,见他又端起鱼,终于开了口。

“叔,您今天应该吃得差不多了吧?”

老人停了两秒才转身。

“我的时间到了?”

“还没有。”

“我是十一点三十七分进来的,现在不到两点。你们规定两个半小时,还剩几分钟。”

周绍荣勉强笑了笑。

“我没赶您,只是关心您吃饱没有。”

老人看着他,像是在分辨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他只说了一声“知道了”,端着最后三片鱼回到座位。

他仍然吃得很慢。

两点零三分,他喝完杯里的茶,把纸巾折好压在空碟下面,又将散开的餐具归到一处。

桌上没有剩下一口食物。

他穿好外套,从钱包里抽出寄存柜的小票时,一张照片跟着滑出半截。

老人低头看了看,又把照片小心推回夹层。

我以为他就要离开了,已经准备在系统里给C12做离店确认。

就在他经过收银台时,周绍荣忽然从后面追了出来。

“叔,您先等等。”

老人停下,回头看他。

“还有什么手续?”

周绍荣走到他面前,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

“您今天吃了不少三文鱼,对吧?”

老人没有否认。

“是吃了不少。有什么问题?”

四

两人离收银台只有几步远,附近准备离店的客人也慢慢停了下来。

周绍荣原本似乎只是想提醒几句,可被人一看,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您一个人吃的量,差不多赶上平常四五位客人了。”

老人问:“需要补差价吗?”

“不需要。”

“那是每个人只能吃几盘?”

“店里没有这么规定。”

老人望着他。

“既不加钱,也不限盘数,你把我留下,是想说什么?”

周绍荣顿了顿。

“做自助当然欢迎大家吃,不过任何东西都得适量。”

老人朝C12抬了抬手。

“我桌上有剩的吗?”

“没有。”

“我取餐时插过队吗?”

“没有。”

“我超过你们规定的时间了吗?”

“也没有。”

老人又问:“既然都没有,你说的不适量,是用什么标准算出来的?”

周绍荣皱眉,说老人误会了他的意思。

老人没有发火,只站在原处等着。

“那你说得再明白些。我年纪大,绕弯子听不懂。”

他越平静,周绍荣越显得局促。

冷台旁那两个年轻人没有离开,戴眼镜的客人也端着饮料站在一旁。

最后,周绍荣只好说:“您没有违反规定。”

“既然没有,我可以走了吧?”

老人刚转身,周绍荣又补了一句。

“可您这么吃,我们的食材成本确实承受不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老人重新转过来,反倒点了点头。

“开店要赚钱,这道理我懂。”

周绍荣像是终于找到台阶。

“所以还希望您站在商家的角度,互相体谅一下。”

老人指向门外的灯箱。

“你们写的是海鲜自助,对吧?”

“对。”

“午餐318元,我一分没少付。”

“是。”

“三文鱼旁边没有限量提示。”

“目前没有。”

“我拿回去的东西,也全吃完了。”

周绍荣只能再次承认。

老人摊开手。

“那你现在拿成本跟我商量,我该怎么配合?总不能把已经吃下去的鱼还给你。”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转过脸。

周绍荣的神色越发难看。

老人却没有借机讽刺他。

“你觉得这东西贵,可以规定每人两盘,也可以按片数供应。只要提前写清楚,我嫌不合算,自然不会进门。”

“可门口没写,收银台也没说。我进来前还问了两遍,得到的答复都是不超时、不浪费就行。”

小桃站在服务区边,垂着头不敢看人。

老人继续说:“我照你们说的做了,临走却被拦住,说店里亏。换成你,你会怎么想?”

周绍荣正要解释,老人抬手示意他先别说。

“还有一件事,我也想弄明白。”

他指着后厨方向。

“刚才有人端出两盘鱼,又被叫回去了。这位戴眼镜的小伙子一问,几分钟后鱼就上来了。”

眼镜客人马上点头。

“我确实看见了。不是厨房没切好,是端到门口又送回去的。”

老人说:“我先前以为你们忙,所以取不到也没催。后来才知道,不是忙,是有人不想让我继续吃。”

周绍荣张了张嘴,却没有合适的理由。

老人又看向冷台旁的提示牌。

“节约食物这句话没有错。可我一口没剩,那块牌子却偏偏从水果区搬到了我面前。”

“是谁让搬的?”

周绍荣沉默了很久。

老人并没有逼问小桃。

“你是经理。如果是你的安排,你自己认,别让一个小姑娘替你难堪。”

围观的人都没有出声。

最后,周绍荣低声承认:“是我让挪的。”

老人点点头。

“愿意认就好。”

说完,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取出那个磨损严重的钱包。

拉链有些卡,他试了两次才拉开。夹层里放着一张边角发白的小照片。

“我今天为什么只吃三文鱼,本来跟你们没关系。”

他把照片抽出来,低头看了几秒。

照片上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老人用拇指轻轻擦了下照片表面。

“这是我孙女,叫贺妍。”

他停顿片刻,声音忽然低了些。

“她以前最喜欢吃这个。”

五

起初,我以为贺妍只是去了外地,老人见不到她,所以才拿着照片怀念。

可紧接着,老人说:“她今年五月走了。”

小桃猛地抬头。

周绍荣脸上的窘迫也在那一瞬间凝住。

“晚上下班回出租屋,路口出了车祸。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餐厅依旧嘈杂。

烤盘上的油脂不断作响,甜品区有孩子在喊妈妈,服务员推着餐车从过道穿过。

可收银台周围,忽然静了下来。

老人手里的照片拍摄于很多年前。

照片中,女孩穿着高中校服,面前放了三只小碟,里面全是橙红色的三文鱼。老人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茶杯,比现在胖一些。

“她高一那年,第一次说想吃自助。她爸妈觉得贵,不答应,她就天天跟我念叨。”

老人看着照片,嘴角露出一点很淡的笑。

“我偷偷把她带去了另一家店。那时候一百多块,我进门以后什么都想尝,觉得少吃一样都亏。”

“她却什么都不管,就守着这种鱼,一趟趟地拿。”

女孩那时也劝他尝一片。

老人嫌是生的,怎么都不肯入口,还说花那么多钱吃凉鱼,不如回家炖一锅排骨。

后来贺妍去外地读大学,每次回家都说,要再带爷爷去吃一次。

老人总觉得太贵。

他一算三百块能买多少米、多少菜,便让孙女把钱留着交房租,什么时候都不肯答应。

去年贺妍参加工作,拿到第一份工资后特意打电话。

“她说,爷爷,这回你别管价格,我请得起。”

老人问了一句多少钱,听说要三百左右,还是把她数落了一顿。

“我总觉得日子还长。她说这个月加班,下个月回来,我就回她,等回来再商量。”

他垂下眼睛。

“可她没能等到下个月。”

小桃把脸转向一边,眼眶已经红了。

黑帽男孩悄悄收起手机,再也没有刚才那副看热闹的神情。

老人摸着照片发白的边角。

“前些日子,她妈妈整理遗物,把这张照片找出来交给我。我才想起,她叫了我那么多年,我一次都没陪她吃。”

“今天我本来是来商场买双棉鞋。走到你们门口,看见灯箱上的三文鱼,我已经走到扶梯那儿了,最后又折了回来。”

“我想,318就318吧。尝尝她惦记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滋味。”

老人说完,把照片慢慢放回钱包。

周绍荣朝前走了一步。

“叔,我不知道您家里发生了这些事……”

老人摆摆手。

“你别急着安慰我。我说这些,不是要退钱,也不是想靠可怜换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周绍荣。

“就算我没有这张照片,也没有死去的孙女,只是今天嘴馋,想吃十几盘鱼,你们也不该这么对我。”

周绍荣没有回答。

“我交了店里规定的钱,就该按店里公开的规则吃饭。”

“如果我糟蹋食物,你们收钱,我认。如果我插队抢东西,你们批评我,也应该。时间到了请我离开,我不会多坐一分钟。”

“可这些事,我一样没做。”

老人语气不重,却让人找不到反驳的话。

“你们不能因为我穿得普通,一个人来,又不爱争,就觉得少给几盘菜也没关系,挪块牌子敲打一下也没关系。”

听到这里,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我们从他拿第一盘开始便偷偷计数,看他来回十七次,甚至把他的胃口当成一件值得围观的事。

倘若他年轻些,衣着体面些,或者一进门就大声投诉,周绍荣大概不会让他连续几次空手回去。

老人把钱包拉好。

“我家的事说完了。现在该说说你们做的事。”

周绍荣终于低下头。

“叔,今天确实是我们不对,我向您道歉。”

老人没有马上说没关系。

“具体哪里不对?”

周绍荣一愣。

老人平静地看着他。

“既然要道歉,就把事情讲清楚。别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把所有事都盖过去。”

六

周绍荣平时处理客诉很利落,可那天让他当着员工和客人的面承认错误,他每说一句都显得十分艰难。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不该因为您只吃成本高的菜,就让后厨故意放慢补餐。”

老人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不该把提醒节约的牌子专门挪到您面前,让您觉得自己被针对。”

“还有呢?”

周绍荣的脸已经红了。

“既然没有提前标明限量,就不该临时劝您少吃。您离店时,我也不该拿经营成本拦住您。”

老人这才应了一声。

“把这几件事说清楚,我接受你的道歉。”

周绍荣像是松了口气,马上提出赠送两张午餐券。

老人却拒绝了。

“餐券不用拿。你们没有多收我的钱,我也没有少付。今天这顿饭到这里就算清楚了。”

“这是我们店里的一点心意,您下次可以带家人过来。”

“我不会再来了。”

老人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周绍荣捏着餐券,停在原地。

老人朝出口走出几步,又回头交代了一句。

“真觉得今天做错了,就记住。以后遇到另一个吃得多的人,别再用同样的办法对他。”

周绍荣郑重点头。

老人又指向那块提示牌。

“牌子上的话没问题,不必撤。放回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就行,别单独拿它敲打一个人。”

小桃立刻跑过去,将提示牌搬回水果区和刺身区之间。

老人这才离开。

我发现柜台上还压着他的消费小票,赶紧拿起来追了出去。

“叔,您的小票忘了!”

他已经走到扶梯口,听见我喊,停下来等我。

我把小票递过去。

老人看了眼上面的金额。

“这个不要也没关系吧?”

“没关系。只是上面有今天的日期,您想留就留着。”

那天是2026年10月23日。

老人盯着日期看了一会儿,将小票沿着边折成两折,塞进钱包里,正好放在照片后面。

“那我留下。谢谢你追出来。”

我说这是应该的。

他踏上扶梯,快下到下一层时,转身冲我抬了下手。我也向他挥手,看着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楼层边缘。

回到店里,黑帽男孩还没有走。

他见我回来,马上问老人是不是已经离开。

我点头。

他抓了抓头发,神情十分懊恼。

“我刚才就是嘴快,真没想到会让人家那么难受。”

他的朋友说:“你不知道别人经历过什么,就更不该拿人取乐。”

黑帽男孩没有辩解,只拜托小桃,如果老人以后再来,帮他转达一声道歉。

小桃叹了口气。

“人家刚说以后不来了,我去哪里帮你转达?”

黑帽男孩低下头,再没说话。

戴眼镜的客人离店前,也找周绍荣谈了几句。

“今天的问题,不是因为那位老人有伤心事,你们的做法才显得过分。”

“就算他家里什么事都没有,花钱吃饭却一直取不到店里宣传的菜,也说不过去。”

周绍荣一直点头。

眼镜客人又说:“做自助,有人胃口小,自然也有人胃口大。不能收钱时按同一个价,等人真吃多了,又觉得他不该吃。”

他说完便离开了。

周绍荣站在原处好一会儿,忽然问我:“申雨宁,我今天是不是特别难看?”

我说,如果他真想听实话,答案就是是。

他没有发火,只点了点头,独自进了办公室。

四十分钟后,他拿着一张重新拟好的用餐说明出来,让我帮忙检查错别字。

新说明写得很清楚:除现场明确标注限量的餐品外,其余食物均可在规定时间内按需取用;餐品补充如有延迟,客人可以向工作人员询问,店内不得因个人取餐偏好区别供应。

我看完,说最后一句最好加粗。

周绍荣让我打印六份,分别摆在入口、收银台、冷台和大厅通道。

我拿着文件刚要走,他又叫住杜师傅,要求所有餐品恢复正常补充,不许因为某位客人拿得多就私自减量。

下午三点,午市接近结束。

刺身台上仍摆着三文鱼,没有人守在旁边数客人夹了多少,也没有人再议论哪桌吃回了本。

周绍荣走到收银台,低声说,他看到有人专挑贵菜时,第一反应确实是这桌会不会亏。

“可定价和菜单都是我们自己定的。不能人家进门前什么都答应,吃到一半又嫌人家胃口好。”

我没有安慰他,只问晚上的员工餐能不能加鸡腿。

他无奈地看着我。

“你和小桃一天到晚就记着吃。”

“所以到底有没有?”

“有,一人一个。”

这件事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让我觉得顺耳的话,就是这一句。

七

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位老人了。

他说不再来时语气很坚决,不像一时生气。那张C12的消费记录,也很快被后面几天的订单盖了过去。

五天后的上午,餐厅还没正式营业。

我正在柜台里清点备用金,小桃忽然站在门口,急急地叫我。

“雨宁姐,你快看外面!”

我抬起头。

那位穿藏青色外套的老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