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4。
出发前,仪表盘上那个数字停了好久。电量还有30%,油几乎是满的,综合续航显示能跑764公里。我趴在车窗边沿看了一眼,风从远处的公路尽头灌进来,太阳刚爬到山顶,气温还没上来。
我把行车电脑清了零,驾驶模式切到标准,油电混合。松开刹车的那一下,这台猛士817压过停车场的减速带,底盘传来“哐”一声闷响,车身的重量感立刻压实了座椅。
这台车,3吨多,带大梁,方盒子。刚才我在地磅上过了一下,3.1吨。
我做过两年性能车评测,开过的车里,百公里4秒以内的不下十台。那些车跑高速巡航,油耗没有低于14个的。14个油,是我脑子里给这台猛士画的红线——如果它顶着限速巡航能压住14个油,我就觉得它赢了一半。
上了高速,车流不多。我把车速稳住,贴着限速上限跑。第一段路是平直的长下坡,油耗表一度掉到9.8。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分钟,没敢高兴太早。
坡道尽头就是爬坡段,这台车要背着自己的3吨空壳往上冲,表显只会一层一层地往上翻。
果然。到了爬坡段,油耗开始往上跳。10.4,10.8,11.2。我脚尖压在油门上,脚踝一直保持着同一个角度。驾驶模式是标准的,动力输出平稳,但发动机的转速明显比在平路上高了1000多转。
整个车厢里都是引擎的低吼声,风噪从A柱两侧灌进来,方盒子的造型在风里果然不会安分。
车里的声音比我以前那台3.0T的轿车吵多了。但那种吵不一样,那是底盘的钢梁把路面的接缝传上来的动静,闷闷的,裹在座椅下面。大梁车就该有这种动静。我反而觉得踏实。
我把手机架在中控台上,镜头开着。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又把眼神调回前方的路况上。
第3个小时,仪表上的总里程过了260公里。油表指针还停在略高于二分之一的位置。倒不是油很多,是因为这台车的油箱有个大肚量。
我估算了一下,按现在的平均油耗来算,剩余油量应该能撑到500公里以上。至于电量,已经掉到了14%。
我本来计划在高速服务区充一次电。但这次测试的条件是“不充电”,我提前把导航里所有带充电桩的服务区都标注成了“经过站”,一个都不停。
过了两个服务区,第三个服务区的绿色指示牌从头顶滑过去后,我意识到油箱已经正式进入了二分之一以下的区间。实话说,有一种轻微的焦虑浮起来。
不是怕车子没有油把我扔在高速上,而是怕最后测出来的数字不好看。毕竟猛士这台车,好多人盯着。有人等着看它出状况,有人等着用“这油耗还不如我老爹的皮卡”的句式完成一次情绪输出。
我不喜欢那种结论。所以我得把这一次跑得尽量真实。
第4个小时,导航提示前方10公里有一段旧省道的修桥绕行路段。这意味着我必须离开高速,走下穿涵洞和临时铺的碎石子路,绕过大桥工地,再从另一个入口回到高速上。
绕行那一段路一共17公里,大部分是烂路和坡度极陡的临时坡道。对这台猛士来说,不算什么难度,大梁和悬挂就是为了这种路准备的。
但油耗不一样,在这种路面下,四驱系统会频繁介入,发动机负荷会明显大于平整路面,里程表的数字会掉得比高速上更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进去。
那段烂路上,车身左右晃,碎石打在底盘护板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方向盘手感比高速上更重,轮胎的抓地力在碎石子路面上打了几分折扣。
我握紧方向盘,速度压在60左右,偶尔有一段坑洼大的地方,车身发出“咚”一声闷响。我能感觉到前悬架把冲击吞进去了大半,但车厢里的水瓶还是在杯架里跳了两下。
出了烂路,重新回到高速上的时候,平均油耗已经涨到了11.3。我当时的真实反应是:还好,没有超过我给自己画的红线。
但里程表的数字掉得比预期快。绕行那17公里,表显续航掉了将近24公里。我记下了这个数据。
下午的光线开始倾斜,太阳斜挂在右前方的车窗框上方。车内温度降下来,我把空调从自动改成二档风,关掉了音乐。节省任何一个消耗电量的环节,是我在油表每走一格之后的条件反射。
第5个小时的时候,油箱指示灯亮了。黄色的油灯在仪表盘右下角亮起来,刺眼的很。我看了看总里程,550公里,电量表还有13%,折合成续航里程,表显还能跑43公里。加在一起,这车的极限续航大概在580到590公里之间。
我选了一个保守的数字估它:580。
也就是说,就现在这个状态,如果我把油跑干,电池也彻底放空,这台车能把我送到580公里以外的地方。而我这5个多小时,全程顶着限速在跑,中间没有充电,没有刻意压速度,没有用省油的开法。空调是开的,车是满载的,烂路也走了。
我从方向盘上松开右手,掰了掰有些僵直的指节。说实话,我有点累了。这种长途测试,累的不是身体,是心里那根弦,它一直处在“记录数据”和“判断每一秒该不该补充动力”的状态里,比开车本身费神得多。
我看见了前方最后一个服务区的牌子。又滑过去了,我没有进。
油表指针已经接近空白区的边缘。发动机的转速仍然稳定,但能感觉到动力在细微地变软,大约是在动力输出上做了一些保护。
我松了松油门,车速从117慢慢滑到106,这一段是我全程唯一一次主动减速。
天色暗下来。只剩最后一小段路了,我打算把这段跑完,让油表见底。
我一直觉得,测油耗这件事,其实测的不是机器,测的是人。是人愿不愿意去算那笔账:你愿意为一台车做一个多真实的评估。
《车主手册》上那行官方油耗数字是9.76。我现在手上跑出来的这个数是11.3。差出来那1.5个油,是这台车3吨以上的自重、方正的迎风面积、还有我全程顶着限速跑的代价换来的。
如果是以家用车的标准来要求它,这个油耗确实高了。但如果是以“你开一台3吨多带大梁的硬派越野去跑长途高速”的标准来衡量,11.3,我可以接受。
我以前开性能车的时期,4秒级加速的车,高速巡航14个油打底,没有低于过的。用性能车跑来对比的话,这台猛士817其实挺省的了——省下来的那2.7个油,是你买一台“能越野、能通勤、能跑长途”的综合型代价。
最后的油表指针,终于彻底压在了白色刻度的最底端。我驶出最后一个高速出口,滑行到匝道尽头的平地上,踩住刹车,把档位挂到P挡。发动机自动熄火了。
整个车厢安静下来。屏幕上的总里程停在550公里,电量表还在,显示还剩43公里。我没有再继续开到电量耗尽,今晚还得把这台车开回去,不能把电也耗干净。
我关了电源,坐了一会儿。窗外是收费站广场的灯光,黄澄澄地铺在地面上,车子像是一头刚跑完长隧道的铁兽,终于可以直立着喘口气了。
我伸手打开车门,腿迈出驾驶室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弯腰的时候我才感觉到,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车窗外的冷风吹进来,打了个激灵。
我站在车边,低头看了一眼引擎盖上沾的灰尘。路上飘的灰,绕行路段扑的土,还有雨刮器边上糊着的一层细碎的虫砂。这台车的测试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数据会跟着我回办公室,一并被写进报告里。
580公里,11.3的油耗。换作是以前,打死我都不会拿一台3吨重的方盒子去跑这样的长途。但今天跑完了。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变了。不是猛士变了,是我对“油耗”这回事的认账方式变了。
我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电量表上的43公里还亮着。我没把它跑完,剩下的那段,算是我留给明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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