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印发的《“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试点设置管理办法》,为博士生在读期间跨学科修读另一学科硕士学位提供了制度通道。通道打开之后,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随之而来:在学科院系仍是大学基本组织单元的条件下,双学位如何避免成为课程、师资和证书的简单叠加,走向实质性交叉整合?这一问题的答案,并不取决于学位组合的新颖程度,而取决于组织管理、知识整合和资源配置能否完成配套改革。而这三方面的改革之所以困难,根源在于学科组织本身的刚性。
学位通道已开,组织壁垒为何仍在?
长期以来,学科作为大学组织的基本结构不断强化并逐渐固化,人才培养活动也被固定在相对封闭的学科院系内部。要突破学科壁垒培养复合型创新人才,仍面临三重核心挑战。
一是构建跨学科协同的组织管理机制难。当前高校的组织架构仍普遍建立在以单一学科为单位的科层管理逻辑之上,人事归属、经费划拨与招生指标等均与学科勾连,这种刚性的制度体系与跨学科培养形成结构性冲突。教师在跨学院授课与指导中的工作量难以认定,跨学科联合指导往往“有名无实”;不同院系在培养环节的时间与质量标准上存在差异,统筹管理成本随之上升,跨学科育人容易陷入持续的组织协调困境。
二是塑造有机整合的知识体系与能力素养难。跨学科强调不同学科在概念、理论、方法等方面深度融合并形成新知。跨学科育人也不仅是将多个学科的概念、理论、方法传授给学生,更应立足跨学科领域要求整合培养要素,塑造学生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素养。我国高校已开展双学位、辅修专业证书、跨学科证书项目、微专业等形式丰富的育人实践,但实施中往往出现多个学科间课程、师资等资源“交而不融”等问题,学生跨学科能力素养未实现实质性跃升。
三是形成长效资源配置与成果认定机制难。跨学科研究具有长周期、高风险和成果形态弥散等特点,但现行资源配置体系大多倾向于支持短期内可量化、归属于单一学科的成果;成果评价也以学科代表性论文和奖项为核心指标,对“跨学科贡献”“交叉创新影响”等非传统成果缺乏成熟的认定办法。师生的跨学科活动难以在评价体系中获得承认,将影响复合型人才培养的可持续发展。
从“叠加”到“整合”,制度如何配套?
上述三重挑战,指向治理结构、培养过程和制度环境,需要四类机制分别回应:跨院系治理回应组织管理之难,课程体系和联合指导回应知识整合与能力素养之难,评价体系回应资源配置与成果认定之难。
搭建协同平台,创新跨院系治理机制。优化研究生教育治理,加快完善交叉学科评定委员会、交叉学科人才培养管理委员会等专门性学术治理机构。在“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中,两个学位的开题、中期考核、预审等关键培养环节应由相关院系或学位评定分委员会统筹组织,并对双方院系和指导教师的责任与义务作出明确规定,形成常态化的校内跨院系协同治理机制。加快推进基层学科组织迭代,建立新型跨学科学术机构,依托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学科交叉中心等实体化平台汇聚多学科资源,赋予其独立招生、聘用师资、配置资源等权限,对项目学生进行集中统一指导管理。设立专项跨学科培养基金,支持课程开发、导师组建设与学生研究项目,使复合型人才培养从“各自为政”走向“协同共治”。
重构课程模块,建立开放融合的课程体系。立足跨学科领域整体重构融合型课程体系,避免将两个或多个专业课程模块简单叠加,帮助学生超越学科知识的机械拼凑。“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应明确硕士课程学习是博士研究领域的重要支撑或补充,围绕博士阶段跨学科研究需要精选核心理论课、方法课,而非提供完整学科知识体系,适当降低学分总量要求,做好课程教学深度与广度的平衡。完善跨学科选课机制,扩大学生跨院系选课自主权,由双方导师或导师组协助学生定制个性化课程学习方案,避免课程学习仍局限于单一专业,为学生跨学科个性化学习预留空间。提高跨学科项目式课程占比,在实践中培养学生的知识整合与创新应用能力,构建基于学生能力培养的“有组织”课程建设。
完善联合指导,强化跨学科协同育人机制。强化联合指导制度建设,落实奖惩机制,激发跨学科协同育人的积极性、主动性。“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鼓励“由博士、硕士两个学科专业的导师或导师组共同开展指导”,高校需建立专门性制度规章以奖励和约束跨学科联合指导行为。可出台导师联合指导行为规范,明确各导师责任义务与协作方式,落实定期召开跨学科研讨、联合组会、共同申报跨学科项目等要求。同时,设立跨学科指导激励机制,通过发放额外指导津贴、科研经费适度倾斜、在职称评审中纳入相关教学指标等方式,提升教师在跨学科育人投入上的回报;设立惩罚机制,成立委员会等机构落实督查和惩戒,对申报跨学科指导指标却不按跨学科要求培养的行为予以暂停招生资格等惩罚,防止“集体负责即无人负责”或“一人垄断”局面的出现。
创新评价体系,驱动跨学科创新能力发展。充分考虑跨学科学习特点和培养目标,超越传统单一学科硕士、博士考核评价标准创新评价体系。单一学科评价标准下培养不出复合型创新人才。“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在硕士阶段的考核可侧重考查对主修学科的支撑作用,博士阶段则突出跨学科研究的原创性与贡献性。应摒弃对博士生论文发表数量的硬性要求,建立跨学科成果认定机制,鼓励学生开展跨学科原始创新与前沿领域探究;建立健全凸显跨学科性的学位论文质量评价体系,设立优秀交叉博士论文评选等激励举措;在学位审核上严把学位授予质量,构建适当的跨学科博士生分流与退出机制。
高层次复合型人才培养不仅需要大力推进交叉学科建设,也有赖人才培养模式的系统性变革。“博士+硕士”双学位的价值,不只在于增加一种学位组合,更在于以项目为切口推动高校跨学科治理、课程、导师和评价制度的配套改革。当前亟须把跨学科从项目层面推进到组织层面,引导人才培养从“专业分割”走向“系统整合”,以有组织的方式回应国家战略与社会发展对复合型创新人才的需求。
(作者系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副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2024年度教育学青年课题“面向新质生产力的跨学科研究生培养组织模式变革研究”[CIA240289]成果)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18日 第05版
作者:王嵩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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