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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世民而言,“隐”字或许还有更深的意味。不论兄弟之间曾经有多少爱恨与恩怨,此后都不必再提。过去的一切,都是“怀情不尽”之事,此后将永远尘封,在历史中隐去。

文 |范西园

西安长安区郭杜镇羊村,一方青石墓志多年前重见天日。志盖篆书九字:“大唐故息王墓志之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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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盖篆书九字:“大唐故息王墓志之铭”。

息王就是唐朝开国之际的太子李建成。在武德九年六月发生的“玄武门之变”中,李建成在玄武门内遭到其弟李世民及部下们的伏击,被李世民射死。其后李世民逼迫唐高祖李渊下诏,将李建成、李元吉定性为谋逆作乱之徒,并诛杀了李建成、李元吉的所有子嗣。直到事变过去了一年多,风波逐渐平息,贞观元年末,李建成才被允许以息王身份改葬。

志文寥寥五十九字,素面朝天,寒酸得不像一位天潢贵胄应有的规制。然而,更令人瞩目的,则是志文中李建成的谥号,明显存在被打磨更改过的痕迹。

隐拂不成

《唐会要》记载,有司最初拟定李建成谥号为“戾”,这是一个十足的恶谥,严厉批判了李建成生前乖谬不道、暴戾无亲的行径。这个意见被唐太宗打回,随后有司给出了一个相对较为中性甚至略带褒义的谥号——“灵”。所谓“乱而不损曰灵”,这是在形容李建成身为一国之太子,不能及时阻止眼前的乱行。也就是说,李建成应当承担的只是“没有及时制止乱行发生”的较轻责任。

这一稿似乎已经一度得到了唐太宗的首肯,并交付实施。墓志碑刻上,志文被涂改的原文依稀就是一个“靈”字。这个谥号既然已经刻在了墓志上,说明之前议定的谥号已经走完了法定流程,这才到了执行阶段。

然而,就在入葬只差临门一脚之际,李世民忽然再度否决。

“灵”字太像是一个美谥了。如果肯定了李建成生前的作为,那亲手射杀他的天子本人又该如何评价?杀害了一个被定性为正面人物的当朝太子,借此登位为帝的李世民,又怎能算得上是明君?在反复的议论与试探之中,李建成的谥号终于尘埃落定——“隐”。

何谓“隐”?《唐会要》记载:“隐拂不成曰隐,明不治国曰隐,怀情不尽曰隐。”其中“隐拂不成”最贴近李建成的情况。“拂”“逆”“戾”在儒经章句中历来是近义字。谥李建成为“隐”,其意是说:李建成固然称得上“戾”,但他的拂逆之行并没有成功而已。他既无需被谥以过度的恶字,也不必留下美名,“隐”字恰好给李建成过失大于功绩的一生盖棺论定。

对于李世民而言,“隐”字或许还有更深的意味。不论兄弟之间曾经有多少爱恨与恩怨,此后都不必再提。过去的一切,都是“怀情不尽”之事,此后将永远尘封,在历史中隐去。

于是,那块已经完工的墓志被交回匠人手中。“灵”字被小心翼翼地凿去,然后用砂石将石面打磨光滑,尽可能让痕迹消失,最后重新刻上“隐”字。“隐”字的最后一笔弯钩,正好盖在了原来“灵”字底下的那一横上。两字重叠,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被深深埋入高阳原的黄土之中。

政变伤口

按照志文所载,正月十三日,李建成灵柩下葬。寥落的哭声在寒风中呜咽,李建成的子嗣已被诛杀殆尽,幼女孤弱,只有王妃郑观音在一旁全程见证了这一切。而那一方墓志,也就一同被安放在李建成的墓中,直到一千三百多年后,在西安市长安区郭杜镇西北的羊村,这块墓志终于重见天日,而石板上“隐”字那里的改刻痕迹,依旧是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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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上被凿去又重刻的“隐”字,是这伤口最沉默、也最清晰的见证。

当自己曾经的亲兄长草率地下葬,李世民的心中究竟如何感慨?又有怎样复杂的念头?这一点已经不得而知了。只是在《资治通鉴》中,留下了一段被系于贞观二年正月之际的对话。

在李建成入葬前后,李世民忽然询问后来的谏诤名臣魏徵:“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忽然问起人主“明暗”之分,应该是怀着自己可能会被一部分人评价为无道昏君的担忧。更令人玩味的是,李世民问的是魏徵——李建成昔日在东宫时的心腹。他迫切地想知道,作为李建成的昔日旧部,魏徵究竟会如何评价他这个曾经处在阵营对立面的皇帝。

而魏徵则留下了他那段传世的名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李世民显然是听进了魏徵的话。从此之后,天子便多了一项经常性的工作:与魏徵等臣子一起进行劝谏与纳谏的表演。这位年轻而英武的帝王似乎有意识地要将自己的言行举止树立为大唐及后世君王所效仿的楷模。只不过,关于发生在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的那次激烈政变,此后一度都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避开的话题,即便他们开创的“贞观之治”长期被人们津津乐道,但是那场政变给大唐留下的伤口却从未真正愈合。

那一方墓志上被凿去又重刻的“隐”字,便是这伤口最沉默、也最清晰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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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双凤纹银盒

唐代一级文物。该银盒作为9世纪后半叶丁卯桥窖藏遗址代表性器物,今年亮相于“贞观天下——李世民治下的大唐万象”主题文物特展,其造型和工艺体现了唐代金银器制造的技术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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