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马应奎,今年五十九岁,宁夏银川人,回族,在一家清真食品企业做了三十年质检,前年退的二线。我们家姓马,祖上在银川城郊的村子,到我孙辈是第十代。

今天讲的这件事,是我们家去年才解开的一桩事。我爷爷一九八九年归真之前,给我们家留了一个谜。这个谜,去年冬天翻修老屋的时候,被我们翻出来了——一本手抄的族谱。谱上头一页的几个字,让我们全家人在炕沿上坐了半宿:

我们马家的头一位先祖,不是回回,是汉人,河南归德府人氏。

二

先把那个蓝布包的来历讲清楚。

我爷爷马文明,是村里寺里的社头,一辈子教门上最严谨的人。他归真前一个月,把我父亲叫到炕边,交了一个蓝布包,讲了一句:“这个包,等我把‘埋体’?就是亡人的事——办完,你收好,不许看,也不许毁。哪年你们翻房子动土了,再打开。”父亲问他为什么,爷爷摆摆手:“时辰不到,看了添乱。时辰到了,不看不行。”

这个布包在我家老屋的顶柜里锁了三十六年。去年十月,老屋翻修,动土、上梁,父亲把包拿下来,放在炕桌上,讲:“你爷的话,到了。”

包里三层:最外层蓝布,里头一层白布,最里头,是一个油纸包。油纸里两样东西:一本手抄线装册子,纸黄脆,边角都用牛皮纸补过;还有一枚铜顶针,磨得发亮。

那本册子,就是我爷爷的手抄族谱。头一页不是谱,是一段说明,我照原文抄给你们,一个字没敢动:

“吾马氏本姓张。始祖张怀信,河南归德府睢州人氏,汉人。明崇祯年间,随军戍灵州,为军中铁匠。乱定不能归,娶本地马氏回回女为妻,入教门,从妻姓,改马。生二子。临终嘱后人:教门不可忘,血脉亦不可忘。故立此册,教门事归于寺,血脉事归于册,两不相误。”

底下是爷爷的字:“此册自始祖传至吾手,凡九代。吾父讲,此册历代相传,逢乱世则藏,逢太平则修。吾今抄录一遍,原本随先人葬。吾孙辈中,必有敢看之人。”

三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我、我父亲、我弟弟马应成、我儿子——在炕沿上坐到后半夜,讲了三代人的话,一页一页翻那个册子。

族谱里记的东西,比我们想的细。始祖张怀信,生二子:长子马承业,留灵州?就是今天的灵武一带——承香火;次子马承宗,清雍正年间“携册东归河南睢州,认祖归宗,复张姓”,底下爷爷注了一行:“东支情况不详,吾家为西支。”

再往下,代代有名字、有生卒、有埋的地方。第九代,就是我爷爷自己。还有一段爷爷的字,讲的是一九五几年:“册中有‘复张姓’一支,吾青年时曾托赴豫的乡人打听,回话讲睢州城北张家是老户,供一祖谱,头一代是个‘打铁的军爷’,年代对得上。后因世道,音讯断了。此事吾心里挂了一辈子。”

顶针是跟着册子传的,爷爷在末页写:“此顶针为始祖娘?马氏老祖母所传,始祖以此打铁为生,成家立业。传家无他物,一册一顶针。”

看完那晚,我父亲讲了句话,我一直记着:“你爷一辈子在寺里管事,教门上比谁都严谨,可他把一本‘祖先是汉人’的册子,抄了一遍又一遍,锁了三十六年——他不是不敢认,他是在等一个敢认的时辰。”

四

去年冬天到今年,我们家做了一场“查证”。我不讲玄的,只讲我们怎么把这件事一步一步坐实的。

第一,查地方志。我儿子在图书馆和线上查了宁夏、河南两边的志书:明崇祯年间灵州一带确有军屯、铁冶的记载;睢州就是今天的河南商丘睢县。方向坐实了。

第二,问教门里的老人。我去请教了寺里一位九十岁的老阿訇。老人家听完,讲了一段话,我原样记下:“回回里头,祖上随教门、随妻姓的,不是一两家,是好几家。教门认的是信仰,不是血统——入了教门、守了规矩,就是回回,这个道理老辈人早就讲清了。认血脉不丢教门,忘血脉才是不孝。你爷爷这个册子,立得正。”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找东支。我儿子在网上查到,睢县确实有一支张氏,二〇一八年修过谱,谱头记着始祖“张怀信,明末军匠,西戍不归,其一子西留,其一子归宗”。两本谱,一头一尾,隔着三百多年,对上了。

今年四月,我带着父亲、弟弟和那本册子、那枚顶针,去了睢县。张家的族谱主编张德水老先生,七十多岁,在村口等我们。两位老人把两本谱摆在一张桌上,一代一代对,对到始祖那页,张老先生的手都在抖。他讲:“我们家谱上写‘西支不知其所终’,等这句话,等了三百年。”

那天张家杀了羊?不,张家是汉民,炖了一大锅肉——我们带了自家的厨子和食材,两家各吃各锅?讲真的,饭怎么吃,两边事先商量好了:张老先生讲“你们守你们的规矩,饭各做各的,桌子一张,人心一张”。那顿饭,两家人坐了一下午,讲的 全是明崇祯年间的那个铁匠铺。

临走,张家把新修的族谱送了我们一部,我们在他们谱上“西支”那一页,添了名字。张老先生把一个东西交给我父亲——张家传下来的半个铁砧子?是一枚他们祖上留的铁尺,讲:“这是你们先祖的手艺,两家一家一半?尺是整的,我们谁也不分,你们把它带回去给马家孩子们看一眼,看明白你们先祖是凭手艺在两千公里外立住的,再送回来。”

五

从河南回来,族里也不是没有声音。有个别长辈心里犯嘀咕:“翻出这个,人家会不会讲我们回回里掺了汉人,讲我们‘不纯’?”

我把老阿訇那段话、把爷爷册子上的原话,在家族聚会上念了一遍,末了我讲了一段,是我们家如今的说法:

“先祖张怀信,是汉人,这我们认,一条一条写在册子上,躲了几百年,我们不躲了。可我们马家,是回回,这也认——十代人,教门守了十代,娶了嫁了十代,规矩一步没乱。血统和信仰,是两本账:血这本,是河南那本谱接的;教这本,是寺里那一炷?是历代先人守下来的。两本账都对得上,谁也不吞谁。爷爷讲的‘教门事归于寺,血脉事归于册,两不相误’,我们照办。”

我父亲补了一句最实在的:“回回里头,往上数十代,谁家没几段‘从别处来’的根?我们认根,不是改了教门,是把孝补全了。”

底下说几句实在话。

一、族谱这个东西,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三代。我爷爷藏了三十六年,还是留了话“时辰到了,不看不行”。家的根,越藏越成疙瘩,越认越成路——认了,儿孙心里有出处;不认,儿孙心里有个填不上的坑。

二、血脉和信仰,是两本账,分开记,都记全。这本账的原则,我爷爷三百年前的先祖和三十六年前的爷爷用同一句话讲清了:两不相误。谁拿血脉否定信仰,或者拿信仰抹掉血脉,账都是记错的。

三、查证家族的事,靠的是笨功夫:地方志、老人口述、两地谱书对接,一条一条对。别信网上那些“一查就惊天”的说法,真东西都是一页一页坐实出来的。

四、认亲之前,先把彼此的规矩讲清楚。我们去睢县之前,两家把吃饭、礼数事先商量妥了——“桌子一张,人心一张”,这话是张老先生讲的,我记一辈子。尊重对方的规矩,是认亲的第一礼。

五、“纯”这个字,用在家族上没有意义。往上数几代,谁家的根都从别处来——军屯、移民、逃荒、商路,中华民族的族谱,本来就是一本“走来走去”的账。认了别处的根,日子不会乱;不认,才容易乱。

六、给家里有老人的提一句:老人藏了一辈子的话,临了多半会留个“时辰”。儿孙要做的,是记住那个“时辰”的条件,到了就打开,别让一本册子跟着人一起埋了。我们家要是去年不翻那间老屋,爷爷挂了一辈子的那头,就真的断了。

七、最后一句:那枚铜顶针,如今摆在我家堂屋最显眼的地方,底下压着两本谱——一本姓马,一本姓张。有人问我,你们家到底算回回还是算汉人?我讲: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河南来的铁匠,凭一把锤子在宁夏立了户、成了家、入了教,生了我们十代人——他是汉人,我们是回回,我们是一家。血往下流,教往下守,孝往上认,这三条路,在我家那本蓝布包里的册子上,早写明白了:教门事归于寺,血脉事归于册——两不相误,两不忘,就是一个家最齐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