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6月15日,一本新出的《新青年》季刊摆上书摊,里面登着一首能唱的歌。译者24岁,叫瞿秋白。他把歌名译成《国际歌》,把最难唱的一句译成六个字:英德纳雄纳尔。这六个字,一唱就是一百多年。

一个词,六个字:英德纳雄纳尔

难就难在一个词上。法文里的“Internationale”,音节很长,唱起来要占八拍。中文直译只有两个字,“国际”,塞进原来的旋律里,拍子对不上,唱一句就得停下来等下一句。歌词译得再好,唱不起来,也就传不开。

瞿秋白想出的办法,是不译意,译音。他把“Internationale”音译成六个字:英德纳雄纳尔。六个字,正好对上八拍的旋律,中文一张口,就能跟上世界各国的同一个调子。后来传唱中,“德”慢慢读成了“特”,“英德纳雄纳尔”变成了今天人人熟悉的“英特纳雄耐尔”,但这个音译的办法,是瞿秋白在1923年定下的。

能想出这个办法,和他走过的路分不开。瞿秋白1899年生于江苏常州,少年时打下了深厚的国学底子。1917年,他考入北京俄文专修馆,开始系统学俄文。1920年秋,他以北京《晨报》特派记者的身份远赴苏俄,在莫斯科生活了两年多,1921年秋还在东方大学中国班当教员,1922年2月经张太雷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1923年1月,他回到北京,3月南下上海,担任《新青年》季刊主编。一个懂俄文、又在莫斯科亲耳听过这首歌的人,来译这首歌,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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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瞿秋白故居书房内景,桌椅与花窗均为故居陈设,2012年实拍。

常州瞿秋白故居书房内景,桌椅与花窗均为故居陈设,2012年实拍。图:猫猫的日记本 / CC BY-SA 3.0

在他之前,歌已经来过中国两次

瞿秋白并不是第一个把《国际歌》译成中文的人。在他之前,这首歌已经来过中国两次。1920年10月,署名列悲的译者把《国际歌》译成《劳动歌》,分四次连载在广州《劳动者》周刊上。1921年9月,耿济之和郑振铎又译了一版,题为《第三国际党颂歌》,登在《小说月报》上。这两版都有开创的意义,却都有同一个毛病:它们是当作诗歌来译的,没有配上曲谱,读得懂,唱不起来。

瞿秋白和这两版译文的关系,比外人想的更近。1919年五四运动前后,他就结识了郑振铎、耿济之等人,1920年还和他们一起创办过《人道》月刊。他很清楚前两版卡在哪里:不是中文不够好,是没有解决“怎么唱”的问题。一首歌要传开,光译出意思不够,还得译出唱法。1923年回国之后,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补上。

1923年春夏:法文、俄文与三段歌词

1923年春夏之交,瞿秋白开始重译《国际歌》。他的办法很笨,也很稳:先根据法文原版一句一句译,再拿俄译本逐句对照,反复推敲。法文是这首歌的老家,俄文是他在莫斯科天天听到的本版,两边对着看,哪一句的语气、分量不对,立刻就能发现。

他译的不是法文原版的全部六段。俄文版只取了法文第1、2、6段,一共三段,瞿秋白的中文版也只译了这三段。第一段的开头,他是这样译的:“起来,受人污辱咒骂的!起来,天下饥寒的奴隶!满腔热血沸腾,拼死一战决矣。”副歌里,他写下“这是我们的最后决死争,同英德纳雄纳尔人类方重兴!”今天唱的“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是后人修订过的句子,1923年那一版的原话,是上面这个样子。

1923年6月15日,重译后的《国际歌》连同简谱,一起登在《新青年》季刊第一期上。这是国内第一首词曲俱全、能配曲传唱的中文版《国际歌》。歌有了中文名字,也有了能唱出来的中文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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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6月15日《新青年》季刊第一期封面,瞿秋白任主编,刊内登有《国际歌》译词与简谱。

从一期杂志到一首国歌

这首歌没有在杂志上躺太久。五天之后,1923年6月20日,中国共产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闭幕,代表们来到黄花岗烈士墓前,在瞿秋白的指挥下,高唱刚学会的《国际歌》。从那一次起,在党代会闭幕时唱《国际歌》,成了一个延续至今的传统。

此后,这首歌越走越远。1931年11月7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成立,《国际歌》被定为这个红色政权的国歌,一直唱到1937年9月22日。到了1962年4月28日,有关部门组织专家,根据萧三的译文加以修订,经集体审定后刊登在《人民日报》上,这才有了今天传唱的审定版。今天唱的版本,主干出自萧三,但“英特纳雄耐尔”这一句,仍是瞿秋白1923年留下的音译。

严格说,今天唱的《国际歌》,不是瞿秋白那份译文的原样。它的第一段、副歌,都经过后人的手改过。但一首歌能从一期杂志走进千家万户,第一步是1923年那个24岁的译者迈出去的:他让一句外国歌词,有了能唱的中文声音。1935年,瞿秋白在长汀就义,年3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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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陈:框内三页为1923年《新青年》刊载的《国际歌》译词影印件。

展陈:框内三页为1923年《新青年》刊载的《国际歌》译词影印件,下方说明牌写明发表于1923年6月15日《新青年》。图:Jp16103 / CC BY-SA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