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六年,唐山城东。砂石场料架子码到半人高,苫布盖着几堆沙,运料的大解放从场门口排到土路拐弯,车斗里的石子颠得往下掉。
柱子替加代看着这批进料。车一辆辆进场过磅,磅房窗户支着,铁锹靠在门边,他拿粉笔在车帮上写个数,写完一辆放一辆。
柱子左膝盖一处旧伤,早年翻车磕的,蹲下去得先撑一下料架子。他走路左腿不太得劲,慢慢挪,谁催也不急。
这片砂石料归黄六管。料场按月给分片看场的交份子,一家摊子二百,进料另抽一道,一车抽几块,钱盒挂在磅房钉上。
收钱的是黄六手底下两个人,腰上别着传呼,响一回低头看一眼。柱子这月的份子缓了两天,进料那道抽头也压着没送。
“缓两天成不成?车刚进场。”柱子说。
“不成。”收钱的把手往钱盒上一拍,“这场的钱没有缓。黄哥发了话,今儿进料先把条子改了。”
柱子:“上月我还多算了一车,钱上没短你们的。”
收钱的:“上月是上月,今儿是今儿。”
改条子,说的是进料那张条。一张条子,上头写料数,底下压着钱数,谁签字谁认。加代从北京接的这批活,柱子只认加代画的押。
柱子把条子折起来塞进兜里:“料数多少写多少,我不改。”
收钱的没接话,拿脚尖踢了踢料架子底下的铁锹,转身走了。走两步回头丢一句:“黄哥晌午到,你自个儿跟他说。”
晌午,黄六来了。桑塔纳停在磅房门口,他下车,黑夹克,手里捏着香烟,先给柱子递一根,脸上带着笑。
黄六:“兄弟,话不多说。我上头有人打过招呼,这片的料只能从我这儿走。”
柱子:“加代的料,从北边窑上走,早说好了的。”
黄六把烟点上,笑没下去:“北边那窑是谁的,你打听过没有。这片地面,进料的数我说了算。”
柱子:“北边的料标号高,工程上认这个。”
黄六:“认哪个,我说了算。你接的是北京的活,可车从我的场门过。”
他伸出手:“条子拿来,我给你改。料数往我这边挪一挪,钱数照旧,谁也不吃亏。”柱子没动。
黄六身后两个人上来,一个把料架子推歪,半架子石子哗啦倾下来,砸在柱子脚边。另一个揪住柱子衣领,把人从磅房门槛上提起来。
黄六:“不改?那这车料今儿别进了。放话出去,唐山这片工地,谁用加代的料,谁自己掂量。”
柱子被放下,蹲下去捡散落的石子,左膝盖撑着料架子,一颗一颗往回拢。他没还嘴,也没抬头。
黄六拿过那张条子,拿笔把料数划了,写上新的数,拿半块砖压在料架子横档上。砖角还沾着泥。
“单边你签字。”黄六把笔丢在柱子鞋面上,“不签,明儿场门我让人堵了。”
柱子:“我不签。”
黄六笑了一声,把烟头往沙堆里一摁:“行。你等着。”
后晌,柱子找个公用电话,给加代回了个传呼,就一句:料单被改,人不让走。加代的传呼回过来:别动,我明天到。
第二天半前晌,加代的桑塔纳停在磅房门口。他一个人下车,先看柱子一眼,又看料架子上那张压着砖的条子。
黄六把料单往加代跟前一推:“这片的事,上头打过招呼,外人别费心。”
加代没接那张条子,也没让它递回来:“这料是我在北京接的活,进料的是我兄弟。”
黄六拿手点了点加代胸口:“北京来的,到了唐山这地面,也得按这片的来。”
围观的两个司机蹲在车帮上抽烟,谁也没吭声。一个把烟灰缸往驾驶室里收了收,怕一会儿砸过来。
加代:“我找个人跟你说。”
他掏出大哥大,当场拨京城杜崽。杜崽早年在京城有点面子,这头接了,话却软。
杜崽:“大兄弟,黄六那片我不好伸手。他分局那边熟,我也得给这个面子。”
加代:“杜哥,我出马,他总得给几分。”
杜崽:“兄弟,你那面子在京城值钱。唐山不认。”
话就这么顶了回来。加代把天线摁回去,站在磅房门口没走。黄六背着手进屋,留下那张改过的条子压在料架子横档的砖底下。
料架子上那张改过的料单压着半块砖,运料车的摇把插在座旁,磅房门鼻上挂着把没开的锁。
天快黑,加代又递了一回话,托唐山本地一个熟面孔的二哥。那头回得也快:黄六上头硬,别惹。
两回话都顶了回来。加代站在场门口,看运料车一辆辆空着斗开出去,没装料。
当天夜里,黄六点了三个人,拎着镐把和铁锹,直奔料场。柱子还蹲在磅房门口守着那张条子。
“咣”的一声,磅房门被踹开半扇,铁皮凹进去一块。
柱子刚站起来,镐把就抡下来,砸在小腿上。人往后仰,膝盖磕在料架子角上,那处旧伤又顶了一下。
“让你找人递话,你还真找了。”
第二下镐把落下来,柱子跪进碎石子里,手还往那张条子上够。一脚踩住他手腕,把他的脸往沙堆里按了按。
有人从腰里抽出片儿,在他脸边比了一下,没往下走。柱子小腿上的西瓜汁儿渗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淌。
三个人把料架子推倒,半架子石子倾了一地,铁锹、苫布全蹬进泥里。为首的临走朝柱子踹了一脚,撂下句“明儿再算”,带人走了。
“明儿头班车之前不改,就别开工了。再找人,下回就不是腿了。”他们走了,场里静得能听见沙粒往下滚。
柱子媳妇来送饭,在场门口被两个守着的人拦住,推了一把,人坐在沙土地上,饭盒扣了,馒头滚出去老远。
后来是隔壁窑上的一个司机找了辆摩托,又借了辆三轮,把柱子送镇上卫生院。小腿打了石膏,脸上缝了三针。
第二天一早,黄六放话:进料这条线他包了,加代的车再进场,见一辆堵一辆。工程上压着的那笔款,也卡在他手里。
“工程款压半年是常事。”黄六站在磅房里跟人说,“他加代急,就让他急。”
柱子那班送饭的、帮着看车的,也有人被拦在场外,拳脚推搡,没一个敢往前凑。钱盒照旧挂在钉上,这月的份子又收了一轮。
严打风声一紧,料场里那帮人收敛了两天,传呼都不敢乱响。风头一过,黄六照旧来收他的抽头。
加代是第二天晌午到的卫生院。桑塔纳停在门口,他一个人进屋,在床边站了半天,眼圈发红。
加代:“腿怎么样?”
柱子:“石膏,大夫说得养一阵。”
加代:“三个里头,谁先动的手?”
柱子:“领头那个,一镐把先砸我腿上。我倒下去,他还要踩我的手。”
柱子又添一句:“代哥,料单还在场里,那张改过的,我留着底。”
加代:“你别说话。”
他转身出屋,站廊子底下,从怀里掏出大哥大,天线抽开一节,又一节。这一个号,他拨得不急。
加代:“黄六是吧。我是加代。”
黄六:“代哥,这声我可不敢当。底下那几个毛手毛脚的,我这头给你个交代。”
加代:“我兄弟躺在卫生院。小腿折了,脸上缝了三针。连给他送饭的都让你们推了一把。”
黄六:“代哥,这片的料是有来路的,上头点过头。真撕破脸,谁站得住还两说着。”
加代:“我给你一个钟头。人齐了,砂石场门口见,别让我等第二回。”
黄六:“代哥,唐山不是四九城,你带人来,得掂量掂量。”
加代:“掂量过才来的。今天本来也没打算空手回去。”
那头收了线。加代把机子天线一节节推回去,扭头看向江林。
江林:“代哥,叫哪路?”
加代:“吴迪。石家庄,二十辆车,连夜走。天亮之前到唐山城东路口。”
江林:“带什么?”
加代:“带五连子。别在镇上亮,进场门口再说。”
电话那头是吴迪,听完一句就应了。
吴迪:“代哥,要多少车?”
加代:“二十辆,大解放,一车不多。”
吴迪:“家伙呢?”
加代:“带着,别在镇上摆。”
吴迪:“成。上回那笔人情,这趟抵了。”
一个电话撂出去,两路人马连夜动。吴迪从石家庄点了二十辆车,司机轮着开,后半夜一辆接一辆往唐山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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