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七年,青岛台东三路小商品市场。南排一溜鞋摊,卷闸门刚拉起半截,铁皮上挂的水还没干,顺着闸边一颗一颗往下滴,砸进门槛的泥里。
前半夜落过雨,院里全是泥,蹬三轮的压过去,车轱辘带起两道深印,泥点子溅上摊腿。
摆鞋摊的三河,摊在最里头,摊板拿两条长凳支着,正中摆着一双鞋样,黑面白底,拿绒布擦过一遍又一遍,摆得端端正正。
三河在这摆了四年鞋摊,右脚走路往里撇,早年蹬三轮压的,蹲下去捡东西得先扶一下摊板,才够得着地上那点零碎。
他腰上别着个传呼,响一回低头看一眼,搪瓷缸搁在摊板角上,茶早凉了,缸沿磕出好几个豁口,也没换过。
南排这家家一个月二百,按月交钱,这笔管理费交给蒋少,他家里做建材,市场南排一片归他收钱,旁人插不进手。
交了钱,号牌往摊角一插,摊子就没人动。这话不用谁教,来了三天都懂,二百是三河半个来月的纯利,他一向不拖。
九点来钟,蒋少手底下收钱领头的大强挨摊过来,钱盒挂在胯上,收一家往里塞一沓,粉笔头磨得只剩一截,在摊角划拉一下。
大强:三河,这个月的。
三河:缓两天,货款压在鞋上了,一分不少补。
大强:两天?南排的钱,没有两天。
粉笔停在摊角那块号牌上,没记数,倒把号牌抽下来,攥在手里掂了掂,指头在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脆响。
旁边卖袜子的把自家玻璃柜往里挪了挪,有人把烟灰缸收进摊底下,怕一会儿砸过来,几家摊主都低了头,谁也不看谁。
围着看的没一个出声。三河蹲下去扶摊板,右脚往里撇着,没抬头,也没还嘴。
十点,巷口停下一辆桑塔纳,车门咣地关上。蒋少下车,黑夹克,手里捏着烟,皮鞋踩着泥水绕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到摊前先给三河递了根香烟,脸上挂着笑:“兄弟,别往心里去,底下人手重,没轻没重的。”
三河从兜里掏出二百,搁在摊板上:“钱我交,一家二百,我这就拿,不用找。”
蒋少没接,把烟点上,吐了一口:“晚了。钱是小事,这片摊得懂怎么摆。家家几号、哪天进货、谁先谁后,都按我这片排下来的次序走。新来的先学,学明白了才让你接着摆,急也急不来。”
蒋少:“各家按月交,就你们外地来的不懂事,别人还怎么摆。”
三河:“这钱谁定的数?”
蒋少:“我定的。台东三路这排鞋摊,我说了算,谁家几号摊、哪天进货、走哪条线,全在我一句话上。你别打听,打听了也轮不着你改,这片没你插嘴的份。”
他抬了抬下巴。大强和另外两个一人一脚,把支摊板的长凳踹歪,摊板哗啦一声翻进泥里,样鞋滚了一地。
那双鞋样滚出去,黑面沾了泥,一只滑进三轮底下。大强赶上去,拿鞋尖在泥水里碾了两下,碾完还在摊板上蹭了蹭鞋底。
玻璃柜被推得撞在卷闸门上,咣的一声碎了一角,鞋盒踢翻,样鞋踩进泥,钱盒的钉子磕得秃了一圈,盒盖也歪了。
三河蹲下去,一只一只把样鞋从泥水里捞出来,先扶住摊板才够得着远处那只,摞到一处,没吭声,也没还手。
蒋少在旁边看够了,把烟往泥里一弹:“不服就找人。台东三路巴掌大,我候着。”
加代那天正在市场后头的茶摊等三河,听见前头响动,撂下搪瓷缸过来了。北京加代,三河这摊的靠山就是他,这回是来看那条进货线的。
加代:“这摊是北京加代罩着的,我兄弟本分摆鞋,从不招谁惹谁。有事冲我说,别难为他,也别动他摊板上那双鞋样。”
蒋少没起身,拿鞋尖点了点加代的裤脚,一点,又收回来:“北京那套,在这市场不好使。”
加代站着没动。三河的摊位钥匙和整个月的货款,还扣在人家钱盒里,当场翻脸,今夜这片卷闸门就拉不下来,货也别想动。
蒋少:“分局那头我递过话,闹到哪儿都没用。这市场我包了两年,南排北排几十家,按月这个数,谁也没短过一分。就你们外地来的不懂事,还想教我怎么收钱?”
当天后晌,加代托人往南头递话。递话的是南头一个早年看过场面的老炮,回得挺客气,话却软,茶倒是给倒了一杯。
老炮:“大兄弟,蒋少家里做建材,这片是他包下的,连市场那头都给他留着面子。我这点老脸,搁在他跟前不值什么,实在不好伸手。这话你别往外说,传出去我也难看。”
加代:“我亲自去一趟,他连这点脸都不给?”
老炮:“兄弟,四九城的面子出了城就不作数。人家不欠我的情,我拿什么压他?真要硬出这个头,往后南头这摊我也看不成了,你另想办法吧。”
话就这么顶了回来。加代又让人递了一回,那头回得更干脆,连座都没让,话是隔着门传出来的。
老炮:“少爷放了话,北京来的先边上站着,南排的事轮不到外人参合。”
摊板上那双踩烂的鞋样还搁在泥水里,钱盒的钉子秃着,卷闸门底下压着半张号牌。
天擦黑,蒋少让人传话过来,这个月的二百改成四百,明儿晌午前搁到钱盒里,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传话的还添了一句:“晚了,南排这排鞋摊,你和那条进货线,往后都别想再摆。”
后半夜,南排院门口进来四个人。咣的一声,卷闸门被踹开半扇,铁皮凹进去一大块,棚顶的积水哗地泼下来。
大强攥着根钢管走在头里,身后三个一声不吭。三河搬了条凳坐在棚下守着,才直起身,当胸就挨了一脚,人往后倒去。
三河摔进泥里,手还朝那双鞋样上抓。大强一脚踩住他手腕,用钢管头把他的脸往泥里碾了碾:“让你缓两天,你倒真敢缓。”
第二下是钢管,砸在眉骨上。立时开了道口子,见了红,西瓜汁儿一滴一滴落进泥里,他咬着牙没出声,两只手死死撑着泥地,指甲缝里全是泥。
后头那个从腰里摸出片儿,贴着他耳朵比了比,没真往下走。咔一声,片儿剁在摊板边上,剁出一道白茬,木屑蹦到泥里。
四个人把摊板全掀翻,样鞋一只只踩进泥,玻璃柜推倒砸在门槛上,那半张号牌让人拿脚碾进泥里,连印子都没了。
大强临走拿脚尖把那双鞋样拨了个翻身,往三河怀里一甩:“明儿晌午。再递话,下回就不是眉骨上这几针了。”
天快亮,三河媳妇拎着饭盒来,刚拐进院门就让两个人横着挡住,一推,人坐进泥水,饭盒翻过去,饭菜全扣在泥里。
她撑着地爬起来还要往里闯,被一只手扒着肩膀拨到一边。三河扶着摊板想起身,腿一软,重新跪进泥里,泥水没过膝盖。
南排这几家没一个去报案,怕的是回头那下报复。前阵子严打风声紧,这片收敛过几天,风头一过,那帮人照旧挨家收钱。
隔壁卖袜子的后晌借了辆摩托,驮着三河去卫生院,眉骨缝了六针,额头拿纱布裹了一圈。大夫搁下针说,再偏半分,这只眼就保不住了。
第二天晌午,卫生院二楼。加代掀帘子进屋,在床脚站住,盯着那圈纱布看了半晌,眼白全是红丝,一句话没先问。
加代:哪几个动的手?
三河:四个,领头的是大强,蒋少的人。
加代:缝了几针?
三河:六针。鞋样让他们踩了。
加代:报案没有?
三河:没敢。报了,回头夜里还得挨。
他又添了一句:“代哥,那双鞋样家里人捞回来了,没丢。”
加代:“躺着,别开口。”他撂下帘子出去,靠在走廊窗台边,从兜里掏出大哥大,天线一节节拔出来,捏在手里掂了掂。这物件两万多,够摆一年摊的。
号码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到末一位,他停了停,才把听筒贴到耳朵上。电话通了。加代:“蒋少是吧,北京加代。我兄弟躺卫生院了,南排这摊我接了。”
蒋少:“加代?南排的事好说,明儿我让人把摊板扶起来就是,鞋样也给你擦干净送回去,犯不着为这点事伤和气。”
加代:“我兄弟眉骨缝了六针,你们连送饭的都推。”
蒋少:“代哥,我在分局是有熟人的。这事要往大里闹,落下谁的面子还两说。”
加代:“天亮之前,台东三路南排,我在那儿候着。人你点齐,家伙也带齐,别让我挨家去请,我耐性不好。”
蒋少:“代哥,这市场是我的地界,来了容易,走可不好走。”
加代:“正好,我没打算空着手回。”电话撂了,天线按回去,大哥大揣进怀里。
江林是加代身边管传话的,在廊子底下候着,见他出来,把抽了一半的烟掐了,没问伤着没有。
江林:代哥,叫谁?
加代:叫邱二哥。青岛本地,不欠蒋少情面那位,二十号人,天亮前进南排。再给北京递个话,李正光那路能来几个来几个。
江林:带什么?
加代:“带五连子,进了市场再亮,别在街上摆,招眼。”
江林:几点进市场?
加代:天亮前,闸子一拉就进,别惊动街面。
电话那头是邱二哥,听了一句就应下来,一句多的没问,也没提往年那笔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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