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八年,腊月,石家庄货运站北院。天亮得晚,站口那排杨树挂着白霜,风一刮,霜渣子往领子里钻。
靠院墙一溜停着十二辆大解放,车头一律朝外,苫布蒙到车帮,麻绳横着勒了两道,绳扣系得死。
院当中是间磅房,窗台朝院开着,门鼻上挂把没开的锁,玻璃窗里头黑着,窗台搁着只搪瓷缸。西头库房的卷闸门拉起半扇。
二奎蹲在头一辆的踏板上,就着车灯点货。左肩比右肩低一截,早年卸车压的,抬手够高处总得抬一下左胳膊。
这十二车电器是他替加代从北京押过来的,一路没歇,进站得按院里的号排,号排上才让出站。
北院这片是窦四那伙分片看着的。窦四刑释出来没几年,领着几个狱友结伙,站里进出卸货的车,都归他排。
规矩不用谁教:按月交排车钱,一车几十,十二车一个月交一回,钱进钱盒,盒盖一合,车门上拿粉笔画个勾,这月的号就排上了。
不给就扣车、拽人、放话别想出站。站里出了事,谁也不往分局去,去了顶多劝两句,回头车还扣在人家院里,怕去报案,更怕当夜那伙找上门。
上头严打的风声一紧,这院子消停过几天,风头一过,钱盒照旧挂出来。
二奎这趟没按窦四说的那个数交,差着几百。车刚进院,守院那两个就挨辆把钥匙从驾驶室那根钉上摘下来,拢进腰上的钱盒。
收钱那个腰上挂着钱盒,挨车走,收一沓往里塞一沓,拿粉笔在车门上画勾。走到这排,粉笔举着,迟迟没往车门上落。
“这个月的排车钱,涨了。一车加二十,十二车一块算。”
二奎:老数,一车几十,十二车按月交,我按老数交,一分没赖。
“老数是上半年的。四哥让带句话,这院里的号,本地车先排,重新排。”
二奎从怀里摸出押车本子,一页页翻给对方看,纸边让雪水洇软了。那人拿指头把本子一拨,本子滑进踏板底下的泥里。
二奎低头去捡,没吭声。收钱那个拿脚把本子往泥里又碾了半下:“捡什么捡,号都没了。”
十点来钟,窦四到了。黑棉袄,领口敞着,进门先自己点上根香烟,没递人。站里这片的车都归他排,他一进门,收钱那个就退到边上去了。
窦四把烟灰弹进窗台那只烟灰缸,嘴角挂着笑:“老弟,方才那几位手重,别搁心上。”
二奎:钱我交,十二车的,一分不少,我这就去拿。
窦四:“晚了。”他把烟往窗台上一搁,“我不是收你这几个钱,我收的是这院里的号。外地车头回进站,这院的门槛得先迈一遍。”
窦四:“轮不到外地人在这院里排车,这号不是给你们的。”
他抬了抬下巴。守院那两个一人一头,把头一辆的苫布掀起一角,拿撬棍往车帮上一磕,麻绳崩开一道,电器箱子露出来,箱角勒着号。
二奎蹲下去,不还嘴,低头把苫布角一点点拽回去,拿左手托着右胳膊把绳扣重新系上。没起身。
窦四靠在车帮上瞅着,烟烧了半截,把烟头往雪水里一摁:“觉得憋屈,找人递话。石家庄不大,抬抬脚就找着我,别舍近求远搬外人了。”
他临走撂了句:“这院里的车,认号不认人。北京来的名头,搁这磅房窗台上,压不住一张勾。”
当天后晌,二奎去站里那部公用电话回传呼。回北京的号得排,前头还压着俩。他没排,只托总机捎了六个字:车扣了,没出站。
加代听完没在电话里发火,先托了个两边都说得上话的老炮。杜崽早年在京城地面上有点面子,这回话回得客气,却软。
杜崽:“大兄弟,石家庄那站是人家分片罩着的,我搭不上手。别把我这张老脸折进去,这话烂在肚里就成。”
加代:“杜哥,我亲自过去,他多少得给点情面吧?”
杜崽:“老弟,你那名头在四九城好使。出了城,人家不认这个。”
话顶了回来。二奎又报了一回号,说这十二车是北京加代的。窦四听完笑一声,把粉笔在车门上划了个叉,没画勾。
窦四:“加代?这名我听过。可这院里排车,号在前,名在后。他来了,也得等空号。”
第二天晌午,桑塔纳停在站口没熄火。加代一个人进的北院,江林管着调度,留在车上没下来。
窦四在磅房门口站着,没让座,也没起身,当众拿手点了点加代胸口。
窦四:“这院里的车,外地朋友排不上号。”
加代站着没动,往院里扫了一眼,十二辆苫布全蒙着,头一辆的摇把还插在座旁,没人动。
他没翻脸。十二车货和二奎那本押车本子都在人家院里,翻脸,车当夜就出不了站。
加代:“号我等。人别动,车别动,十二辆一辆别挪。我递个话,回头再说。”
窦四把香烟架在烟灰缸沿上,慢悠悠开口:“行,那就都候着,我这几个弟兄也陪着。”
加代转身出了院门,铁栅门在身后合上,里头有人拿杠子把门顶死。
当夜,北院,雪停了,风更硬。二奎不放心车,裹着棉袄钻进头一辆的驾驶室,把押车本子搁在膝头上守着。
后半夜,院门那头“咣”的一响,顶门的杠子让人一脚踹折。四个人挤进来,手里拎着撬棍和钢管,进门没吭声。
领头那个一把拉开驾驶室门,揪着二奎的棉袄领子把人从座上拽下来,脚刚沾地,钢管就抡在腿上。
二奎跪进雪水里,手还往驾驶室那根钉上够,那上头原先挂着车钥匙,白天让人摘走了。
“叫你别乱递话。”领头的攥着钢管,把他的脸往雪里按了按,“还搬北京的名头?这院里只认车门上那个勾,不认这个。”
第二下砸在腿弯,第三下磕在膝盖上。有人打怀里亮出片儿,贴着他颧骨虚晃了一趟,没往下落,“咔”的一声,把驾驶室的木框劈了道口子,木茬翻起来。
二奎眉骨上豁开一道,挂了彩,珠子一滴一滴落进雪水。他咬着牙没出声,没讨饶,两手仍撑着地。
一袋烟的工夫,十二辆的苫布让人一头头掀开又撂下,箱角勒的号拿脚蹭掉几处,玻璃柜从磅房里推出来,“哗啦”一声砸在门槛上碎了一角,啤酒瓶滚了一地。
磅房窗台上那串车钥匙空着一半,十二辆大解放的苫布全没解开,第一辆的摇把还插在座旁。
跟车的小工端着饭盒从站口进来,让守门那个一把推坐在雪水里,饭盒翻了,馒头滚进车底。他撑着地还想往里挪,让人拿巴掌顶着脑门挡回去。
领头那个临走把一张写着新数的条子拍在二奎后背上:“三天,按这个数补齐。补不齐,十二车我找人拉走,人也别想再进这院。”
天快亮,跟车的小工找了辆摩托,又托站口开三轮的,把二奎驮去镇上卫生院。小腿拿石膏裹上,眉骨缝了五针。大夫拿镊子比了比,说再歪一点就挨着眼珠。
二奎躺在卫生院,托护士给北京挂了个传呼,只说腿打了石膏,十二车还在院里。
加代是第二天晌午到的卫生院。桑塔纳停在门口,他一个人进屋,在床边站了半晌,一双眼熬得通红。
加代:谁动的手,几个,领头的谁?
二奎:四个,半夜从院门进来的,领头的拎撬棍,窦四的人。
加代:腿呢,大夫怎么说的?
二奎:打了石膏,眉骨还缝了针,大夫说得养一阵。
他添了一句:“代哥,十二车都在院里,苫布我夜里蒙回去了。”
加代:你别说话,躺着。
他出了屋,靠在廊子那根柱子上,从棉袄里怀掏出那台大哥大。带号的物件,当年两万出头,够小买卖人干上好几年。
他把那根褶子天线拔出一截,再拔一截,抻到头,拇指压在号上,按一下顿一下,末一位按完,指头没挪开。这一个号,拨得慢。
电话通了,北院磅房那头。
加代:“找窦四哥。我加代。”
窦四:“哎哟,代哥,底下几个莽撞,闹了场误会,我立马把那句话撂下。”
加代:“我兄弟在卫生院躺着,腿打了石膏,脸上缝了针。连送饭的小工你们都推。”
窦四:“代哥,话不能这么讲。我上头给站里打过招呼,分局那片也熟,真撕破脸,吃亏的未必是我。”
加代:“天亮之前,你把人找齐。站口,我候着。”
窦四:“代哥,这站口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先合计合计。”
加代:“正好,我也没打算空手回去,人我带走,车我发走。”
通话撂下。加代把天线收了,别回里怀,回身冲江林抬了抬下巴。
江林:代哥,这趟点哪路的人?
加代:“大龙。唐山,三十号,连夜坐火车到,天亮之前到站口。”
江林:家伙带不带,怎么走?
加代:“带家伙,拿麻袋裹上,一路上别声张,进了站口听我招呼。”
江林:就三十号,够不够压住场?
加代:“三十号,一个不多。人齐了直接封站口,别惊动站里别的车,也别先跟人递话。”
电话那头是唐山大龙,在唐山那头带着一拨人,听了一句就应下来。
大龙:成。三十号连夜上站,家伙拿麻袋裹着,天亮前准到站口。
加代:站口见。家伙收着,别在车上亮,进了院再支上。
一通电话撂下,两边都连夜动了。唐山那头,三十号人分作两拨,在站上了夜车,家伙拿麻袋裹着搁在脚底下,谁也没多话。
窦四那边也没闲着。磅房里连夜点了二十来个,从站外叫来的,撬棍钢管靠门后码着,片儿揣在怀里没往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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