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一女司机今早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30岁,令人惋惜

我叫周启明,今年三十二岁,贵阳人。今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妻子秦芳走了,三十岁。她是跑网约车的,车牌号我不讲了,你们要是这一年里在贵阳坐过一辆车里挂着一个扎羊角辫小姑娘照片的车,说不定就坐过她的车。医院的走廊很安静,护士进来的时候,晨光刚爬上窗台。她走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想起来,我应该给这个世界讲讲她。不是讲她有多伟大,她就是个普通女司机,可她是我见过的,最想把日子过好的人。

秦芳是毕节乡下出来的娃,家里三个姐妹一个兄弟,她排第二。她跟我讲过,她十八岁来贵阳的那天,背一个编织袋,袋子里两件衣裳、一袋她妈炒的糊辣椒。她先在餐馆端盘子,后来在服装店卖衣裳,再后来考了驾照。拿到驾照那天她给我发短信,就四个字:我出来了。我那时还不晓得这四个字的分量。后来我才懂,对她那样出身的姑娘,一本驾照,就是一双能自己走路的脚。

我们是二零一九年结的婚。二零二一年,我们有了女儿丫丫。丫丫生下来那几年最难,我在工地上做水电,她怀着孕还去给人开车送货。丫丫一岁半那年,她咬咬牙,租了一台电动车,挂到平台上跑网约车。她跟我说:启明,工地的活看天吃饭,我要一份攥在自己手里的钱。从那天起,她一跑就是四年。贵阳的坡多,雾多,桥多,她把每一条匝道、每一个调头口都背得滚瓜烂熟。花果园的夜里,车灯连成河,她就是那条河里的一盏灯。

她跑车有她的规矩。车里永远备着伞、充电线和一包纸巾,下雨天乘客上车,她先把伞递出去。她说贵阳落雨没个准头,人家淋着上车,一天的心情都湿了。她不抽烟不吃槟榔,车里香香的,挂着一串丫丫的照片。有醉酒的乘客吐在她车上,她收拾完,下一单照跑,回来跟我讲的时候还笑: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吐成那样,胃该多难受哦。平台的评分,她攒到了满分,五颗星下面挂着几千条评价。我翻过几条,有人写:师傅是个女司机,全程跟我摆龙门阵,下车时喊我慢走,像自家妹妹。

她挣钱挣得狠。白天我在工地,她跑早高峰和晚高峰,夜里丫丫睡了,她还出去跑夜单。我说夜里不安全,她说女司机夜里单子多、路又空,平台对女司机有保护,她把一键报警设到方向盘边上。她省,一件羽绒服穿了四个冬天,说驾驶座上坐着,不冷。可她对丫丫大方,早教班、绘本书,眼睛都不眨。她有个小本子,记着账,最后一页写着两个数:一个是想攒的首付,八万块还差三万七;另一个,是小得多的一个数,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浪花。

那个浪花,是海。秦芳活了三十年,没见过海。她跟我说过好几回:启明,我们贵州人,山看够了,我就想看一回海。丫丫在电视上看见大海喊妈妈快看,她把丫丫抱起来,说等妈妈攒够钱,带你和爸爸去看海,我们去看真正的那种。她把这句话当个盼头,跟首付一起,记在那个小本子上。

病是去年九月查出来的。其实早有征兆,她总说胃疼,跑车的人吃饭没个点,她习惯了,胃药揣在储物盒里,疼了嚼两片接着跑。我催过她几回,她总说等淡季,等单子少的那个月。八月底她瘦得系皮带都要多扎一个眼,才被我一硬拽去医院。查出来那天,医生先把我叫进去的。出来的路上,我在医院楼梯间站了二十分钟,才想好怎么跟她开口。她听完,安静了一小会儿,问的第一句话是:治这个,要好多钱?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拉住我的手说:启明,不许借钱治,丫丫还小,我们要给她留个底。

从那天起,她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治。化疗她一次没落下,吐得站不起来,缓两天,又坐到驾驶座上去。医生骂她,她说医生,我坐着,才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躺着,我天天就想那些没意思的事。平台的账号她一直没注销,状态调成了听单。有个老乘客,每周五从机场回花果园都叫她的车,晓得她病了以后,每回上车都给她带一罐汤。她说这个城市看着大,其实人心挨得很近。

另一件事,是她悄悄安排后头的事。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给丫丫录了视频,从四岁录到五岁生日,一共十几段,教丫丫扎头发,教丫丫煮鸡蛋,教丫丫背我们家所有人的电话号码。她给我写了一张纸,压在驾驶座遮阳板后头,字还是她的习惯,一笔一画都用力。纸上写着:启明,车的处置、她的药、丫丫的上学,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海不去了,钱给丫丫留着。我不遗憾,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我是今天早上收拾她东西的时候,才从头到尾读完那张纸的。读到最后一行,我在车里哭出了声。不遗憾,她是骗我的。她遗憾。她遗憾没看到丫丫背起书包,丫丫今年九月就该上一年级了;她遗憾那三万七没攒完;她遗憾那个画着浪花的地方,她这辈子没去成。可是她把遗憾两个字写得那么小,小到要把纸凑到眼前才看得清,倒是舍不得三个字,写得比哪一行都大。

昨夜她最后一回醒,是凌晨三点多。病房里就我一个人陪着。她已经很虚弱了,声音跟气声一样。她望着我说:启明,扶我起来一下,我想坐一下。我把她扶起来,靠着床头。窗外是贵阳的夜,远处花果园那一片,楼顶的灯还亮着一串一串的。她看了很久,说:你看,这个点,还有好多车在跑哦。他们的娃,也睡了吧。我说嗯。她说:往后你少熬夜,丫丫夜里蹬被子,你两回里总要醒一回。我说明白。她笑了笑,说:我这一辈子,开了四年车,拉了快两万个人。你说怪不怪,我一个人的时候胆子小,坐进那个驾驶座,我胆子就大了,因为后头坐着人,人家信我,把我当靠山。

她说累了,躺下去,闭眼前讲了最后一句话。她说:启明,海,你替我带丫丫去。就去一回。不用赶时间的那种。我说好,我应你。她点点头,睡着了。今早六点四十,她没再醒。

今天上午,我把她平台账号的事办了。平台那边说,她账号下面有四千多条乘客留言,问能不能转给我。我点开看了几页,好多是这一年的熟客:有个每周去医打针的阿姨写,秦师傅,说好这礼拜还来接我的;有个大学生写,那年我半夜发高烧叫车,是这位姐姐把我拉到急诊,垫的挂号费到现在没还;还有不认识的乘客,就一行字:师傅,一路走好。我在手机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总说自己是干粗活的,可她拉过的两万个人里,这么多人记得她。我算了算,她这辈子拢共没跟我讲过什么大道理,她把道理都开进那台车里去了,一站一站,送给了别人。

下午丫丫从我妈那儿回来,进门就找妈妈。我蹲下来跟她讲,妈妈坐了一趟很远很远的车,那趟车不回头,要很久才能到。丫丫想了半天,问:那妈妈看得到海吗?我喉咙一下堵住了。我们从来没跟她讲过海的事,是那台电视里的海,是妈妈抱着她说过的话,她全记得。我把她搂过来,说:丫丫,妈妈看不到。但我们看得到。等放暑假,爸爸带你去看海,去不赶时间的那种,住两晚上,捡贝壳,你捡了贝壳,留一个最漂亮的,我们带回来给妈妈。丫丫点头,跑去她的小抽屉翻她的小桶和铲子,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在门口,说要准备好。

夜里,我一个人下楼,去看了看她那台车。车停在老地方,遮阳板上她那张纸还夹着,我没舍得动。后视镜上挂着的丫丫的照片,被她摩挲得边角都软了。我坐进驾驶座,坐了很久。仪表盘是灭的,方向盘冰凉,可我坐在那儿,忽然有点明白她讲的那个话:坐进这个位子,人就不怕了。这个位子上坐过一个人,四年,两万个人把性命和信任交给她,她一天也没辜负过。

车我打算先留着,供完了最后一期再讲。首付那个数,我接下来慢慢攒。海,今年暑假一定去,照片我会多拍,一张一张洗出来,给她带一份。丫丫上一年级那天,我会在校门口拍视频,讲给她听。

秦芳,今天我把你的事讲给这个世界听了。你跑你的车那几年,总觉得贵阳太大,自己太小。可是你看,你走这一天,这么多人停下来,为一个三十岁的女司机难过。你不是什么大人物,你就是把我家的日子扛在肩上、把两万个陌生人稳稳送到站的人。你遗憾的那些,我一件一件替你办。你舍不得的那些,我替你守着。等丫丫长大了,我会告诉她:你妈妈这辈子没看过海,可是她自己,就是一条把人渡过去的河。

今早的天亮得很慢,贵阳的雾散得也晚。送她走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风进来,轻得很,像她怕吵醒我们。芳,你慢走。后头的事,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