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矿山承包经营模式下,一旦煤矿进入破产程序,极易爆发系列纠纷:①承包方缴纳的高额安全风险保证金,能不能直接行使取回权全额拿回?②破产受理后,承包人为防止矿井水淹、垮塌继续投入维护资金,该笔支出属于普通债权还是可以随时清偿的共益债务?③《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两个月未通知视为解除合同"应当如何正确理解?本案最高人民法院提审改判,厘清矿业承包+破产交叉领域多项重大裁判规则,对矿山承包人、煤矿破产管理人、矿业律师极具实务参考价值。
一、案件基本案情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欧阳后进、林荣高、蔡景开、丁振山(煤矿实际承包经营方)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水城县都格河边煤矿(破产企业,诉讼代表人为破产管理人)
案件事实脉络
1.2015年7月,河边煤矿与欧阳后进签订《安全生产和经营管理合同》,将煤矿井上、井下生产经营管理权发包给欧阳后进承包经营;约定承包方缴纳404.9万元安全风险保证金,合同期满后返还;承包方自负盈亏,承担全部生产、工资、水电、设备维修费用。后续欧阳后进又将部分劳务分包给林荣高等三人。
2.2016年11月29日,法院裁定受理河边煤矿破产清算案件。破产受理之后两个月内,管理人没有向承包人发出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合同的书面通知。承包人出于矿山安全风险考虑,继续投入资金维护矿井,避免矿井水淹、设施损毁,发生工资、电费、检测费等必要支出。
3.2017年3月22日,破产管理人才正式向欧阳后进发出通知,依据破产法第十八条解除案涉承包经营合同。
4.双方经现场管理人核对结算,确认承包人总投入金额22889660元(包含404.9万元保证金)。
5.一审、二审法院裁判观点:①保证金作为普通破产债权;②管理人代付工人工资、原煤销售收益,从总债权中予以扣减;③破产受理后承包人维护矿井的投入全部认定普通破产债权,不认定共益债务。一、二审判决确认普通债权17461312.84元。
6.承包人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7.最高法提审再审改判结果:撤销一、二审判决;确认总债权22889660元;其中2413347.46元属于共益债务,由债务人财产随时清偿;404.9万元保证金不支持取回权,按普通破产债权处理。
最高法核心裁判要点
1.破产法第十八条"两个月未通知,视为解除合同",是限制管理人的选择权,不是发生自动解除合同的法律效果。管理人两个月不通知,只是丧失"要求对方继续履行合同"的权利,不等于合同自动解除。本案管理人受理破产后没有通知解除,但默许承包人继续维护矿井,直至2017‑03‑22正式发解除通知,应当以该通知时间作为合同解除时点。
2.金钱保证金想要在破产中行使取回权,必须完成"特定化"。仅仅合同文字写为"保证金、共同监管"远远不够,必须设立独立专户、资金隔离、专款专用;本案保证金转账进入煤矿普通账户,被煤矿实际挪用消耗,资金发生混同,金钱适用"占有即所有",承包人不能取回,只能作为普通破产债权参与分配。
3.破产受理之后,为避免矿井水淹、设施灭失,承包人继续发生的工资、电费、检测费等必要维护支出,客观保全、提升破产财产价值,使全体债权人受益,该部分属于共益债务,依法随时优先清偿。
4.证据与举证责任:破产案件中管理人主张扣减债权(代付工资、原煤销售收益),应当由破产管理人承担举证责任;不能举证证明的扣减项目,不予支持。原审错误分配举证责任,错误重复扣减工人工资、错误扣减不存在的原煤销售收益,再审予以纠正。
二、本案四大核心裁判规则
规则1:破产法第十八条"两个月未通知"≠合同自动解除
实务误区:只要破产受理满两个月,管理人没有说话,承包、租赁、采矿权相关未履行完毕合同就自动解除。
裁判观点:
《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立法本意,是限制管理人的权利,防止久拖不决损害相对方;管理人两个月未通知,丧失的是"要求对方继续履行合同"的选择权,并非合同自动发生解除效力。
如果管理人实际默许相对方继续管理、维护财产,实际行为表示继续维持合同状态,应当以管理人正式发出解除通知时间作为合同解除时间。
规则2:破产中金钱保证金取回权:"名字叫保证金"≠可以取回,必须完成资金特定化
实务误区:合同写清楚是安全风险保证金、履约保证金,破产之后就可以直接行使取回权,全额拿钱,不用参与破产财产分配。
裁判观点:
货币属于种类物,遵循占有即所有原则。想要行使《破产法》第38条取回权,必须实现金钱特定化:开立独立专用账户,资金封闭隔离,不与债务人其他资金混同。
仅仅合同条款约定"保证金、共同监管",实际资金进入债务人普通账户,任由债务人自由支配、挪用,资金混同,则不能取回,只能按照普通破产债权受偿。
规则3:破产受理后,为保全矿山财产必要维护投入,可认定共益债务,随时清偿
实务误区:只要合同是破产受理前签订,后续所有投入全部算普通破产债权,只能按比例分配。
裁判观点:
煤矿矿井具有特殊风险,一旦停止维护,极易发生水淹、垮塌,直接造成破产财产重大贬损甚至全部灭失。承包人在破产受理之后,为保护矿山资产、维护全体债权人利益,发生的工资、电费、安全检测等必要维持性支出,可以认定共益债务,由债务人财产随时清偿,优先于普通破产债权。
规则4:破产债权扣减,举证责任由管理人承担
实务误区:只要管理人嘴上说有代付工资、对方有销售收入,就直接从申报债权里面扣钱。
裁判观点:
破产管理人提出要扣减债权人申报的债权(代付工资、销售收入、收益抵扣),属于管理人的抗辩主张,应当由管理人承担完整举证责任;举证不能,则扣减主张不予支持。
三、矿山承包+破产高频踩坑误区
误区1:破产受理满两个月,不管管理人有没有实际行为,承包经营合同自动解除。
✅ 正解:两个月是限制管理人选择权,不等于合同自动解除;管理人以行为默许继续维护财产,以正式解除通知作为解除时间。
误区2:合同写"安全风险保证金",破产就能够直接取回保证金,全额优先拿回。
✅ 正解:货币取回权核心看资金是否特定化(专户隔离),仅靠合同文字约定不足以支持取回权,混同之后只能普通债权。
误区3:破产受理之后,承包人为保护矿井安全的所有投入,全部是普通破产债权,只能按比例分配。
✅ 正解:为防止矿井损毁,保全破产财产、惠及全体债权人的必要维护支出,可以争取认定共益债务,随时清偿。
误区4:破产管理人口头主张要扣减债权,不需要完整举证,直接采信管理人单方制作的表格、明细表。
✅ 正解:管理人主张扣减申报债权,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仅有管理人单方制作材料,没有原始凭证、对方确认,扣减不予支持。
四、实操建议
✅ 矿山承包方(承包人)
1.保证金风控:缴纳大额履约、安全风险保证金,务必要求设立独立保证金专户,专款专用,资金隔离,不进入债务人一般结算账户;合同明确约定专户监管模式;拒绝直接转入普通经营账户。一旦资金混同,破产中几乎无法行使取回权。
2.破产受理之后处置:煤矿一旦进入破产,不要自行盲目大额投资扩产;但为防止矿井水淹、垮塌,发生必要安全维护支出,完整留存全部凭证(工资表、电费发票、检测报告、付款流水),书面告知管理人该支出用于保全破产财产,申请确认为共益债务。
3.关注破产法第十八条两个月期限:破产受理之后,主动书面催告管理人,明确询问:是继续履行还是解除承包合同,固定书面证据,防止后续对合同解除时间发生巨大争议。
4.债权申报:区分:①破产受理之前投入(普通债权);②破产受理之后保全矿山必要维护投入(主张共益债务);分开申报,分项提交证据。
✅ 破产管理人(煤矿破产案件)
1.接手矿山破产企业,对于承包、租赁等未履行完毕合同,务必在法定期限内书面明确通知:解除/继续履行;避免仅以默示行为放任承包人继续投入,后续产生巨额共益债务风险。
2.如果矿山客观上必须有人维护才能防止资产灭失,应当由管理人接管组织维护;确需原承包人继续维护,要书面明确权利义务、费用性质,避免事后被法院认定为无因管理、共益债务。
3.拟扣减债权人申报债权,管理人应当收集完整原始凭证,承担举证责任;不能仅凭管理人单方制作表格就直接扣减债权。
本案裁判要旨
《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的两个月通知期限,系限制管理人选择履行合同的权利,不发生合同自动解除的法律后果。货币类保证金主张破产取回权,不能仅依据合同文字名称,资金必须通过设立独立专户实现特定化;资金发生混同,适用占有即所有,仅作为普通破产债权。矿山具有高危属性,破产受理后,承包人为避免矿井水淹、垮塌,为保全破产财产、维护全体债权人利益发生的必要维护支出,可以认定共益债务,由债务人财产随时清偿。破产管理人主张扣减债权人申报债权,应当由管理人承担举证责任,举证不能,扣减主张不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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