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单是从自动打印机里滑出来的。她捏在手里,没敢在窗口多站,侧身走到走廊尽头的铁椅上坐下。B超单上写得清楚:宫内早孕,约12周。她数了数日子,往回推了推,正好对上那趟去往藏地旅途的时间。
南昌的三月还有凉意,医院走廊里出出进进的人,没人多看她一眼。她坐了很久,手里的单子被攥出几条褶痕,薄薄两层纸,却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41岁,未婚,未育。这六个字像注解,附在她人生的每一页上。她习惯了跟人解释“一个人挺好的”,也习惯了一个人把车加满油,塞好装备,开上高速,去任何方向。
从三十岁那年开始,她几乎把所有年假和积蓄都花在了自驾上。跑过的地方包括:
1. 青海
2. 云南
3. 川西
她独自自驾的经历包括:
1. 一个人睡过车上
2. 一个人修过轮胎
日子不是不寂寞,但她觉得,那种寂寞她能扛。
胃里突然涌上一阵恶心,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旁边一个老太太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又很快移开了。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想,前段时间开始频繁恶心反胃,她还以为是肠胃出了问题,在小区门口的药房买了胃药。她月经一直不规律,推迟一两个月是常有的事,医生说这是上了年纪气血不足,她也就没认真过。
如果不是这次吐得太厉害,她原本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计划下周出发去敦煌。
现在,那件洗干净的冲锋衣还挂在阳台上,好像在对她笑。
她拨通了老王的电话。
老王是自驾群里的老大哥,五十多岁,常年组织短途出游,在群里人缘很好。当初就是他介绍小王给她认识的,说这年轻人也是资深自驾爱好者,时间自由,性格靠谱,“结伴同行能分担费用,比陌生人结伴更安心”。
电话通了,老王听她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什么?怀孕?”
“三个月了。”她说。
“你们……”老王顿了顿,声音干涩,“你们不是就结伴开个车吗?”
“老王哥,我就是想问你,小王的电话是不是换了?我打过去——打不通了。”
老王叹了口气:“那孩子当初说得好好的,就是搭伴拼车。群里都是这个规矩嘛:
1. 油费过路费AA
2. 住宿各开各的
谁也别欠谁。谁知道……你们怎么搞成这样。”
“……你还有他别的联系方式吗?”
“没了,我就存了那个电话。他后来也没再参加过群里活动,我也联系不上他。”
挂了电话,她在走廊里又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又暗下去,她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号码,备注还是出发前存的:“小王-藏地行”。
她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通了。
“喂?”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是我,从藏地回来那次……你等一下,先别挂——”
“我怀孕了,三个月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几秒钟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吸气,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再拨,已经打不进去了。
她盯着屏幕上“对方已拒绝接听”的红字,愣了很长时间。她忽然想起返程那天,小王在服务区加油,她站在车尾吃泡面,他加完油回来把找零递给她,说了一句话:“这趟挺顺利的。”
然后上车,系好安全带,像旅途中每一天那样平常。她也说:“嗯,挺顺利的。”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当时觉得,成年人之间的相聚和散场本该如此,干净,体面,不留痕迹。
她从没想过,这种“体面”会以这样野蛮的方式折返。
她开始回想那趟旅途的每一个细节。
她跟小王是第一次见面,搭伴之前只在群里聊过几句。出发那天,他在她小区门口等她,开了辆老款吉普,车顶装了行李架,车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贴纸。
他把她的行李箱搬上车,动作麻利,然后又检查了一遍轮胎和备胎,说:“行,走吧。”
搭伴出行的约定包括:
1. 油费、过路费、伙食费,全部AA
2. 沿途住宿各自开房,标准也差不多,都是百来块的快捷酒店
3. 白天她开上午,他开下午和夜路,换着来,不累
她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话不多,但做事有条理,比之前搭过的一个大姐靠谱多了。那大姐开着开着睡着了,差点把她送沟里。
一切变化,是进入藏区之后开始的。
高原反应上来那天,她跪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整个人站都站不起来。小王把她扶回车里,跑去卫生院买氧气袋,回来蹲在车门边,帮她调整面罩的松紧,还从保温杯里倒热水给她喝。
她裹着外套靠在座椅上,看他跑前跑后的背影,突然觉得,一个人久了,被人照顾的感觉,陌生得让人发酸。
晚上到旅店,她发现嘴唇发紫,脑仁一抽一抽地疼,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他替她提包,塞了一罐红糖给她:“高原上喝这个管用。”
那天晚上,小镇停电停水。房间阴冷,她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她听见有人敲门,打开一条缝,小王抱着睡袋站在外面,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太冷了,”他说,“我看你房间暖气好像也没用。就……一起凑合暖和一下?不做别的。”
她犹豫了一下。门缝里那点冷风灌进来,她浑身打了个激灵,鬼使神差地,把门拉开了。
那晚发生的事,两个人全程没有多话。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窗边刷手机。见她醒了,他站起来说:“我去买早餐,还是粥吧?你还得缓缓。”她裹在被子里没动,嗯了一声。之后的日子,他照常做这些事:
1. 开车
2. 规划路线
3. 吃饭时给她夹菜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们偶尔说笑,聊自驾的趣事,聊前面路况,但谁也没有再提那晚,更没有提“以后”。
她当时觉得,成年人之间,有些事不必挑明,旅途结束,回到各自的城市,就当是一场风沙吹过,痕迹自然会消散。
她没想到风沙会变成种子。
医生把化验单递给她时,说了一句很严肃的话:“你今年41了吧?你这个年纪,这个体质,能自然怀上已经是很难得的事。如果这次终止妊娠,以后大概率很难再有了。”
她坐在诊室里,手指无意识搓着化验单。
“留不留,你自己想清楚,但别拖太久。超过14周,处理起来麻烦得多。”
从医院出来,她在家里关了三天。窗帘没拉开过。手机调成静音,群里那些邀约自驾的消息不断跳出来,她一条也没看。她翻了三天的小王朋友圈,发现那扇窗口对她也设了壁垒,只能看到孤独的一条线。
第四天天刚亮,她出了门。她辗转打听到小王的工作单位——其实也不算难,他朋友圈之前发过一张打卡照,定位在南昌某写字楼附近。
她在那栋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了他下班,从大厅走出来,穿一件灰夹克,和朋友笑着说话。看到他脸的那一瞬,她心跳突然快起来。
她走过去。
小王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愣了一下,跟旁边朋友低声说了两句,快步走过来,把她拉到侧面的消防通道里。四下无人,他压低声音开口,第一句不是关心,不是问候,而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怀孕了。”她看着他,“我联系不上你。”
“你应该先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她说,“三个月了,你知不知道?”
他偏过头,神色烦躁:“那你想怎么办?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让我负责?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
“哪种关系?”她盯着他,“那晚的事你也不认?”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来:“那晚……我们都喝了酒,而且,是你自己开的门。”
她手指攥紧包带,指甲陷进皮面里。她没想过要把事情闹大,她来之前想的是好好谈,商量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他比她小12岁,有自己的生活,她没打算逼他娶她。
她只是不甘心。她没那么喜欢他,但她肚子里这个孩子,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的机会。
“你哪怕说一句,‘我陪你去医院’,也行。”她说,“你不用娶我,你就陪我走一趟,你连这个都不肯吗?”
小王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许久,他开口:“你得想清楚。这些问题你都要考虑:
1. 你要是把这孩子生下来,你自己的工作还要不要?
2. 你一个人能养?
3. 你爸妈呢?他们知道吗?”
“我没告诉我爸妈。”她说,“今天我只想听你一句——这个孩子,你管不管?”
他转过脸去,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消防通道里,楼道里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小王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要是想……处理,钱我可以出。别的,没有。”
她站在消防通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忽然想起在藏区小镇那个停电的夜晚,他敲门时呼出的白气,和那句“不做别的”。
她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后来她没有联系过他。她回了家,把那张化验单压在抽屉最下面。阳台上的冲锋衣收了下来,敦煌的计划取消了。群里有人问她下次什么时候出发,她没有回。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留不留,只知道这个决定,她必须一个人做。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把她的人生修修补补,一个人往前开。只是这一次,她连导航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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