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约评论员 执金吾
最近,有市民反映,去年小区换电梯、今年换地下消防管道,都是由物业管理委员会工作人员代表物业服务公司征求意见,并称对方说“用的都是公共维修基金的利息,本金不用业主出一分钱”。市民认为无论是程序还是说辞,太不严肃了,严谨更谈不上。
这种情况不是孤例。近年来,一些城市学上海党建引领居委会、业委会(物管会)、物业服务企业协调运行机制,学得快,也学得像:形式有了,“三驾马车”的说法上了文件。但一落到具体事上,功夫就露了底。比如动用公共维修基金改造消防管网,既没有在征求全体业主意见时光明正大,以理服人,经不住询问,甚至有物业管理委员会成员称“同不同意都得动用”,所需金额也只笼统写一句“3000多万元,以改造后实际金额为准”。改造本来是一件好事,但因为说辞、程序都不对味,金额还留了一个大口子,这样恰恰把党建引领三方最要紧的东西丢掉了,再说,用的是业主的钱,他们关心、心痛本就天经地义,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才是关键,也是必须的前提。
平心而论,物业治理作为百姓生活身边事,热线投诉长年居于前列,是基层治理的老大难问题。上海市近年把物业治理作为城市基层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标尺,实打实解决物业治理难题,取得初步成效。2025年,全市12345热线物业治理工单量10年来首次“掉头向下”。
上海深入践行人民城市重要理念,以党建引领物业治理新模式,关键不在于搭了一个好看的架子,而在于它把党建引领嵌入了一套可操作、可检验、可服众的办事程序之中。闵行区华漕镇在物业费调价风波中,党总支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强行推进,而是按下暂停键,组织面对面沟通会,并明确“若仅追求程序合规而强行推进,将对后续治理带来不利影响”。黄浦区半淞园路街道制定《住户守则》,运用听证会、协调会、评议会“三会”制度,线上线下开了十余场座谈会,做了三轮意见征询,改了五次才定稿,最后经业主大会表决以95%的同意率生效。崇明区城桥镇在小区议事中严格落实“先议事、后决策、再实施”,维修资金使用的每一个环节、每一笔明细都通过联席会议通报和公示栏张贴向业主公开,累计动用三百余万元,居民满意度达到95%以上。这些做法指向同一个道理:程序不是效率的对立面,而是服众的前提。上海的党建引领,引领的正是把程序走实、把民意聚齐,而不是用基层党组织的名义替业主做决定、替物业服务公司办事。
反观“同不同意也得动用”的做法,“用的公共维修基金的利息、本金没用还能生钱”的说法,问题已经不在于办好事、做实事本身,而在于这些做法、说法让人不禁眉头紧皱、心里犯嘀咕、脑里起怀疑。住宅专项维修资金是业主共有的房屋“养老钱”,《民法典》和维修资金管理办法对使用程序有明确规定:正常使用须经分摊范围内专有部分面积和人数“双三分之二”以上业主参与表决,并经参与表决业主面积和人数双过半同意。即便消防设施故障属于可适用应急程序的情形,法规也要求将应急维修情况在物业管理区域内显著位置告知业主,而非由一些人走个场、签个字就算完成了“业主共同决定”。应急程序简化的是表决环节,不是知情环节,更不是把业主的决策权悄然转移到一个小圈子里。如果真是为众人办实事,把情况说明白、讲得清楚,没有几个人会不同意。
消防设施年久失修失管,发生火情消防栓没水,这种现象已经不是单个现象了。还有,消费设施维修、更换所需资金只是笼统写“预估需要3000多万元,以后期实际结算为准”,是同一个病灶的另一个症状。维修资金使用首先需要的是确定的预算约束和透明的支出预期,而不是一张空白支票。业主有权知道:钱花在哪些管网上,单价和工程量怎么算出来的,为什么是3000多万元而不是2000万元或4000万元,超出预算怎么办。上海一些社区在维修资金使用中之所以能把矛盾化解在前面,靠的正是把“明白账”做在决策之前:引入第三方专业力量核价,业委会中工程背景的成员参与审价验收,资金明细全程公开。“以实际为准”看似留了灵活空间,实则是把监督的窗口关上了。没有金额边界,就没有真正的预算审议;没有预算审议,业主的表决和签名就失去了实质内容。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种思维惯性:把“应急”当成绕开程序的万能理由。消防管网改造确实带有紧迫性,法规也为消防设施故障等紧急情形设置了绿色通道。但绿色通道的正当性,恰恰建立在“事后必须让业主知情、全程接受监督”的基础之上,而不是反过来把应急当作不需要征求每位业主意见的挡箭牌。上海经验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华漕镇在面对物业费调价时,党组织明确反对“程序‘过关’却失民心”的治理短视行为。这句话值得所有学上海的地方仔细掂量。程序合规尚且可能失民心,程序残缺却指望业主欣然接受,无异于缘木求鱼。
学上海,当然要学“三驾马车”的协调机制,要学党组织在基层治理中的牵头抓总。但机制的生命力不在文件里,而在每一次动用维修资金、每一次改造公共设施的具体程序中。真正该学的是把业主的知情权、参与权和决定权当回事,把金额的透明和程序的完整当作党建引领的底气,而不是负担。一个小区动辄三千多万元的维修支出,如果连全体业主的意见都没有征求,连一个确定的预算数字都给不出,那么就是歪曲了“党建引领”的真正意义,各方也难以在业主心中建立起真正的信任。程序走实了,账算清了,众人才会服;众人服了,协调运行机制才不是空转。这,才是上海经验里最难学、也最该学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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