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8,丈夫49。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穿睡衣从他面前走两趟
那年我35岁。
那天晚上十点半,两个孩子都睡了。小的那个刚上一年级,作业磨蹭到九点才写完,我陪在旁边把橡皮屑从桌面上一点一点地擦干净,擦完又盯着他把铅笔盒收进书包。大的那个上四年级,自己洗漱完就钻被窝了。我洗完澡换了一件去年双十一买的真丝睡衣,浅灰色的,料子滑,贴着皮肤有点凉。客厅的灯开得暗,就一盏落地灯亮着,丈夫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我从浴室出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头都没抬。我走到餐桌边上倒了一杯水,慢吞吞地喝了两口,水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咽下去的声音。他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我端着杯子从他面前走过去,步子放得慢,睡衣的下摆扫过他的膝盖。他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但连眼皮都没掀。
我又走了一趟。
这一趟是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经过他的时候我特意停了一下,假装弯腰去捡茶几底下孩子掉的一支铅笔。铅笔是真的,滚到了茶几腿旁边,我蹲下去捡,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三十五岁,膝盖已经开始响了,这声音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他这回总算抬了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说了句:“还不睡?”就三个字,说完就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搭了一下我肩膀,力道跟拍同事似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铅笔,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不是委屈,委屈太大了,我这点事够不上。就是觉得,我把睡衣换了,头发也吹过了,平时晚上我都是随便套件旧T恤睡觉的,今天特意穿了这个,结果他什么都没看见。
这种事其实已经很久了。他四十六了,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区域经理,这两年行情不好,他手底下的人从十几个裁到还剩五个,他每天接不完的电话,有时候晚饭吃到一半电话就来了,他就端着碗去阳台上讲,一讲就是半个钟头,回来菜都凉透了。我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带中班,每天对着二十几个四五岁的孩子,回家还要管自己两个,大的成绩中等偏上,小的还在为写不好“口”字旁哭鼻子。我们俩基本上就是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一天下来能正经说上话的时间也就是睡前那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里他还要看手机回消息。
可我那天晚上就是钻了牛角尖。他进卧室之后我没跟进去,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了,音量调到十,什么台也没看进去,就是在那里坐着。茶几上有半包他抽剩的烟,他平时不在屋里抽,就偶尔在阳台上抽一根,那天烟盒敞着口,打火机压在上面。我把烟盒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电视里在放一个厨艺比赛,有个胖子在切洋葱,切得眼泪汪汪的。
第二天是周六,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说要去工地看样品。我带着两个孩子去上兴趣班,大的学画画,小的学乐高,两个班在一个商场里,一个三楼一个四楼,我在楼道里的塑料椅上坐了两个小时,旁边全是刷手机的妈妈。中午接完孩子回家,他还没回来。我做了一锅西红柿鸡蛋面,两个孩子呼噜呼噜吃完去看动画片了,我把碗洗了,厨房台面擦了一遍,又用抹布把油烟机底下那层油渍蹭了蹭。蹭油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上回我俩单独出去吃饭是哪天,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好像还是去年五一孩子放姥姥家,我俩去吃了顿火锅,点了一桌子菜,他接了三个电话,最后毛肚都煮老了。
下午三点多他回来了,进门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累死了。我给他倒了杯水端过去,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然后往沙发上一仰,把袜子脱了扔在地上,脚丫子搁在茶几边沿上,十个脚趾头排得整整齐齐,大拇趾的指甲盖有点厚,是他常年穿皮鞋挤出来的。我坐在他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能听见小儿子在房间里跟哥哥吵架,一个说“你把我乐高小人弄倒了”,一个说“谁让你放我桌子上”。我开口说:“哎。”
他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我说:“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除了孩子的事,好像没什么话说了?”
他睁了一只眼,侧过头来看我,表情就是那种没睡醒被人叫起来的样子,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怎么了这是?”他坐直了,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谁惹你了?”
“没谁惹我。”
“那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响了一声,“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回来你就给我来这个。”
我本来没想吵架的,他那句“回来你就给我来这个”把我火拱上来了。我说:“你忙,你天天忙,你忙得连我换件衣服都看不见。”
他愣了一下,明显没跟上我的思路。“什么衣服?”
“昨晚。我穿的睡衣,从你面前走了两趟,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不耐烦,那种“你怎么又来了”的不耐烦。他用手搓了一把脸,搓得脸皮都变形了,然后说:“就这事?你走两趟就为了让我看你一眼?”
“我已经走到你跟前了。”
“我在看手机,没注意,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站起来,嗓子有点紧,声音压着,“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三十五了,身材走样了,脸也黄了,穿什么都不好看,你不想看就不看呗。”
这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酸了,跟我平时在幼儿园哄小孩的语气似的,可收不回来了。他果然火了,把水杯往茶几上一顿,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玻璃面上。“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谁说你不好看了?我天天在外面跑,回来就想清静一会儿,你整这出干什么?”
小儿子这时候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他的乐高小人,说哥哥踢他。我弯腰把小儿子抱起来,他手里那个小人顶着我的下巴,硬邦邦的。我对丈夫说:“你忙你的吧,我带小的去洗澡。”
晚上把两个孩子都弄上床已经九点半了。我坐在床边,小儿子还要听故事,我给他讲了两个,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慢慢匀了,睫毛长长地覆下来,鼻尖上有一小片汗,我拿纸巾给他蘸了蘸。大儿子在自己房间喊了一声“妈,明天美术课要带彩铅”,我应了一声“知道了”,就从小的房间出来。
丈夫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表格。我经过他背后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热,指头粗,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疤,是早年跑工地的时候被铁皮划的。
“行了,”他眼睛还看着屏幕,声音闷闷的,“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没说话。
他转过脸来,仰头看我,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头发里那些白的照得清清楚楚。他头发白得早,三十八九岁就开始有了,这两年白得更厉害,两鬓基本上找不到几根黑的了。“你说得对,我最近太忙了,脑子都木了。”他捏了捏我的手腕,“下周五晚上,我把事推了,咱俩出去吃顿饭。”
“你上回也这么说,结果临时又去应酬了。”
“这回真推。我提前跟他们说好。”
我看着他。他仰着头,眼睛里有点讨好又有点心虚,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以前他做错事求原谅的时候就这模样,跟大儿子考了七十几分回来给我看卷子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一看我笑了,立马来劲了,手上使劲把我往他那边拽,椅子腿在地砖上嘎吱刮了一下。我被他拽得弯下腰,整个人差点坐他腿上,睡衣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他伸手给我拽回去,嘴里说:“你这睡衣新的?没见你穿过。”
“去年买的。”
“挺好看。”
“昨晚上怎么不说?”
他嘿嘿笑了一声,那种中年男人耍赖的笑,眼角的褶子全挤出来了。“昨晚眼瞎了。今天眼睛治好了。”
周五他确实推了事。下午五点多到家,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胡子也刮了。我站在衣柜前面翻了半天,最后穿了件黑针织衫配牛仔裤,耳环戴了一对银的。他靠在门框上看我换衣服,手里转着车钥匙,嘴里说:“走不走?订的六点半,再磨蹭就晚了。”
吃饭的地方是个湘菜馆,不大,桌布是红格子布的,椅子是那种旧木凳。他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清炒莴笋,都是我爱吃的。菜上来了,他把鱼头最嫩的那块脸肉夹到我碗里,又给自个儿倒了杯啤酒。吃饭中间他手机响了一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按掉了,放回兜里。我说你接吧。他说不用,是公司的小王,没什么要紧事。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他喝了两瓶啤酒,我喝了一壶菊花茶。他跟我讲公司那个新来的大学生,画图纸能把承重墙标反;我跟他讲幼儿园有个孩子午睡的时候偷偷把全班的鞋带绑在一起,起床的时候倒了一片。他哈哈大笑,笑得啤酒都呛了一口,咳了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我给他递纸巾,他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手背。
吃到后半截他忽然安静下来,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没往嘴里送,盯着桌面愣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咱刚结婚那会儿吗?租的那个房子,没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冲凉水澡。”我说记得,水龙头一开,整栋楼都听得见。他说:“那时候穷得要死,但好像天天挺乐呵的。”他把花生米扔嘴里嚼了,“现在什么都比那时候强了,房子有了车有了,反倒没意思了。”
我说:“也不是没意思,就是过得麻木了。”
他点点头,又倒了一杯酒,说:“那我以后多注意呗,你穿睡衣从我面前过的时候,我保证多瞅两眼。”
“你少贫。”
“真的,我发誓。”他举起杯子来,正经八百地举着,“以后再有这种事,我要是没看见,你拿脚踹我。”
我拿筷子打了他手背一下。
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桂花树的甜味。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手心干干的,热热的。车里放着广播,一个男主持人在念听众来信,念到一半信号不好滋啦滋啦响,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安静下来之后,他说:“那什么,我明天去把那个体检约了。”
他今年年初就说要去体检,拖到现在。我说:“行,我跟你一块去。”
“你约你的,我约我的,各查各的。”
“一块去省事。”
“一块去也行。”他想了想,“查完了去吃那个潮汕牛肉锅?”
“你不是刚吃了两瓶啤酒?”
“那都喝了,跟明天有什么关系。”
我笑了,他也笑了。车拐进小区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路灯底下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车灯一晃,猫跳下去跑了。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把我头按到他肩膀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老婆,”他说,“对不住啊。”
声音很低,低得差点被车外面风吹树叶的哗哗声盖过去。
我说:“行了,回家吧。”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这回我还没走两步,他就抬起头来了,手机放到一边,眼睛跟着我从浴室门口走到卧室门口,然后站起来跟在我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话。我伸手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后来那件睡衣我就经常穿了。也不是每回他都能注意到,有时候他加班到十一点回来,我已经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翻衣柜还问我那件灰睡衣怎么不穿了。我说洗了没干。他说哦,然后出门上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我额头正中间亲了一口,胡子茬扎得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心满意足地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哼歌,哼得五音不全的。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他照样忙,我照样每天跟一帮小孩斗智斗勇,家里该乱的还是乱,大儿子的数学题该不会的还是不会。可我觉得好像哪里松了一点,就像一件穿得太紧的衣服,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也不是什么大变化,但喘气顺了。
昨天晚饭后,他又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洗完碗出来,站在他面前。他抬眼看了看我,忽然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他跟同事的聊天记录,写着“周五晚上别找我啊,我陪我媳妇”。我说你发这个干什么。他说:“提前报备,免得你又说我说话不算数。”然后又补了一句,“周五你想吃啥?”
我说还没想好。
他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我订位子。
我把抹布扔他脸上,他没躲,接住了叠起来搁茶几上,叠得还挺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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