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雨点砸着窗。

二姨拎着两箱牛奶进门,坐下没十分钟就开口,表弟买房首付差近30万,想借。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吼了一嗓子:“你还有脸来?”我爹手一抖,汤勺掉进碗里,半天没敢捡。

二姨红着眼说当年退婚不怪她。

我妈冷笑,转身从柜顶摸出一个旧铁盒,啪地搁在桌上。

铁盒没打开,我爹脸先白了。

二姨盯着铁盒,嘴唇哆嗦。

窗外雨声更急。

我不知道铁盒里装着什么,但我知道,这顿饭吃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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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从中午开始下,到了傍晚也没停。我推开家门的时候,鞋底在垫子上蹭了两下,水渍洇开一团深色。

厨房里飘出葱姜炝锅的味道,我妈郑爱华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拿铲子翻锅里的西红柿炒蛋。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我应了一声,换了拖鞋往客厅走。

我爹丁海峰坐在沙发角上,膝盖上摊着一台旧收音机,后盖拆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板。

他手里捏着螺丝刀,正往一个螺丝孔里对,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修这个?”我坐过去。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说老物件,扔了可惜。

收音机是我妈年轻时陪嫁的,红灯牌,外壳裂了一道缝,用胶粘过好几回。

我爹修了十几年,从来没修好过,但每次家里气氛不对,他就把它翻出来,拆了装,装了拆。

饭桌摆好了,三菜一汤。我妈盛饭,我爹收螺丝刀,我摆筷子。窗外雨声闷闷的,像谁拿拳头一下一下捶墙。

我妈刚端起碗,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先皱起来。我瞥见来电显示是“玉珊”。我爹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去夹菜。

“喂,二妹。”我妈声音不冷不热。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我妈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阴天压下来的云。她没怎么说话,就嗯了两声,最后说:“你来吧,我们正吃饭。”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那声响不轻不重,但我和我爹都停了筷子。

“二姨要来?”我问。

“嗯。”我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爹没接话,低头扒饭。他的手背上有块老茧,是早年钳工台子上磨出来的,黄黄的一层,这会儿看着比平时更扎眼。

我妈又说:“涵亮要买房了,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我回。

“首付不够。”

“哦。”

我妈放下筷子,盯着我爹的后脑勺。我爹假装没看见,端着碗去厨房添饭。他走路有点拖,拖鞋底蹭着地砖,沙沙响。

我妈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我听出来,她心里不痛快。

我爹从厨房出来,碗里多了半碗饭,坐下继续吃。我妈给他碗里夹了块鸡蛋,忽然说:“当年你二姨退婚的事,你记得吧。”

我爹筷子停了一瞬。

“记得。”他说,声音闷闷的。

“记得就好。”我妈端起碗,没再往下说。

饭桌上安静了。

雨敲着玻璃,一下一下的。

我爹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说去阳台抽根烟。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指头有点抖。

我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比上次回来又瘦了些。肩胛骨顶着衬衫,两片薄薄的棱。

“妈,二姨来干什么?”我小声问。

我妈收拾碗筷,碗碟碰得叮当响。“借钱。”她说,“还能干什么。”

“借多少?”

“不知道。”她把剩菜倒进保鲜盒,动作利索,“反正咱家没钱。”

我没再问。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阳台那点烟头的红光,在雨雾里明明灭灭。

02

门铃响的时候,我妈刚把碗洗完。她擦了手去开门,我爹从阳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和潮气,在沙发上坐下,把收音机又端到膝盖上。

二姨郑玉珊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角。

她拎着两箱牛奶,塑料提手勒着手指,指节发白。

身后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灯没关,在雨里照着两道光柱子。

“姐。”二姨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妈侧身让她进来,没接牛奶。二姨把箱子放在玄关,弯腰换鞋,鞋底带进来的水在瓷砖上洇出两个深印。

她走进客厅,看了我爹一眼,叫了声“姐夫”。我爹点点头,手里螺丝刀转了个向,没说话。

我妈倒了杯热水搁在二姨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她没倒茶,也没拿水果,就干坐着。二姨捧着杯子暖手,指头在杯壁上摩挲,半天没开口。

“说吧。”我妈先开口,“什么事。”

二姨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搓了搓。“涵亮买房,首付差一点。”

“差多少。”

“二十八万。”二姨声音低下去,“我和永刚凑了凑,还差这些。姐,我知道你们也不宽裕,但涵亮婚期定了,十月一,房子再不定就来不及了。”

我妈没马上接话。她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看了二姨好一会儿。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心疼,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

“二十八万。”我妈重复了一遍,“你们两口子这些年,连二十八万都没攒下?”

二姨脸红了。她嘴唇动了动,说永刚生意上压了钱,涵亮刚工作没几年,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吃药花钱。

“姐,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二姨忽然说,声音有点抖,“可那都三十年了。涵亮是你外甥,他结婚,你这个当大姨的……”

我妈抬手打断她。

“当年的事,你提它干什么。”

二姨噎了一下,眼圈泛红。

我爹在沙发上换了个坐姿,收音机从膝盖上滑了一下,他慌忙扶住。

螺丝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身。

我妈看了我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

“家里没钱。”我妈说,“你姐夫退休金就那点,嘉欣还没结婚,我们得给她留点。”

二姨张了张嘴,又合上。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汽早没了,杯壁上挂着几滴凉透的水珠。

“姐,就当是我借的,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你拿什么还?”我妈问,“永刚那个建材铺子,去年就欠着房租吧。”

二姨脸色变了。

她猛地抬头,嘴唇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爹忽然站起来,说去烧水,拎着空水壶进了厨房。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歪,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二姨声音硬起来,“当年退婚,是妈的主意,不是我。我那时候才多大?我能做主吗?”

我妈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刀子划了一下空气。

“你二十了。”我妈说,“不是十二。”

二姨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刺耳。

她抓起包,转身要走,走到玄关又停住。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们说:“姐,涵亮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不借就不借,别拿旧账压我。”

门开了又关上。雨声灌进来一瞬,又被隔断。

我妈坐在椅子上没动。我爹从厨房出来,水壶是空的,他忘了接水。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我妈,又看看门口,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爱华……”他叫了一声。

“你闭嘴。”我妈说。

她起身回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整个屋子都静了。我爹站了一会儿,去玄关把二姨拿来的牛奶拎起来,放进厨房柜子里,两箱,码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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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的。我妈一早出去买菜,我爹在阳台上修那把坏了的折叠椅。我端着杯子过去,靠在门框上。

“爸,当年二姨退婚,到底怎么回事?”

他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他后脖子上,那块皮肤松松的,有几道深纹。

“穷。”他说,“咱家那时候穷。”

“就为这个?”

他把扳手拧了半圈,螺丝发出吱呀一声。“她妈,你外婆,看不上我。那时候我在机修厂当学徒,一个月十八块钱。郑家要的彩礼,我家拿不出。”

“后来呢?”

“后来就退了。”他把扳手放下,拿抹布擦手上的油,“你妈嫁给我,你外婆气得半年没理她。”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擦手的动作很慢,来回擦同一根手指,擦了好几遍。

“那你恨二姨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意外。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恨什么。都过去了。”

他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屋里走。

中午刘桂珍来串门。她是老邻居,住隔壁单元,跟我妈几十年的交情。我妈留她吃饭,两人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路过时听见几句。

“玉珊昨天来了?”刘桂珍问。

“来了。”

“借钱?”

“嗯。”

刘桂珍啧了一声。

她声音又低了些,但厨房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当年退婚那事,闹得可不小。郑家把彩礼退了一半,另一半说是什么酒席钱,硬扣下了。你婆婆气得病了一场。”

我妈没接话。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

“你说玉珊也是,当年她妈做主退婚,现在又来找你借钱,脸皮也是够厚的。”刘桂珍说。

“行了,别提了。”我妈说。

我退回客厅。

我爹不在,收音机搁在茶几上,后盖还没合上。

我打开手机,翻到表弟周涵亮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售楼处照片,配文是“终于定了,感谢爸妈”。

下面有亲戚点赞,二姨评论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锁了屏。窗外的天又阴下来,像要再下一场雨。

下午我妈去银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但我看见她把存折塞进衣柜最里面的铁盒子里,那盒子我见过,小时候装饼干的,铁皮上印着牡丹花,锈了边。

我爹在卧室午睡,呼噜声一阵一阵的。我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好半天没动。

“妈。”我走过去。

“你是不是不想借。”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嘉欣,你记住,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借钱是救急,一种人借钱是填坑。你二姨家,是后者。”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她伸手把铁盒子从衣柜里摸出来,抱在怀里,手指摩挲着盒盖上的锈迹。

“你爹这些年,没少给他们钱。”她忽然说。

我一愣。“什么钱?”

“你不知道。”她把盒子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算了,不说了。”

她走出卧室,留我一个人站在衣柜前。铁盒子搁在隔板上,牡丹花图案褪了色,锁扣松着,没锁。

04

周一我回了城里,但心里一直搁着事。周三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很冲:“你二姨夫来了。”

“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借钱。”她顿了一下,“你爹在客厅陪着呢,我躲屋里给你打。”

“你打算怎么办?”

“不借。”她说得干脆,“你二姨夫那个人,满嘴跑火车。他那个建材铺子,早就空了。”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坐高铁回了家。

到家是下午两点。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我妈板着脸,我爹低着头,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是二姨夫周永刚。

他正说话,看见我进来,脸上堆起笑:“嘉欣回来了。”

我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周永刚继续跟我妈说:“姐,我知道你为难。但涵亮这房子,定金都交了,退不了。你就当帮帮外甥,二十万也行。”

我妈没说话。周永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手写的借条,金额空着,利息写的是银行同期。

“你看,借条我都写好了,你填个数就行。”

我妈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接。“永刚,你铺子去年就关了吧。”

周永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姐,你听谁说的?生意是不好,但铺子还在。”

“你欠房东多少钱?”

周永刚不笑了。他把借条折起来,塞回兜里,站起来。他比我爹高半个头,站在客厅里显得有点挤。

“姐,你要是不想借,直说就行。”他声音沉下来,“何必查我底。”

“我没查你。”我妈说,“你媳妇自己说的。”

周永刚看了我爹一眼。我爹始终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截电线,绕来绕去。

“行。”周永刚点点头,“打扰了。”

他走了以后,我妈去厨房倒水。我爹忽然站起来,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我瞥了一眼,看见是转账界面。

“爸,你干什么?”

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没什么。”

“你给谁转钱?”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我妈从厨房出来了。她看见我爹手里的手机,脸色刷地变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转账成功,收款人是郑玉珊,金额两万。

我妈盯着屏幕,手指攥得发白。我爹站在旁边,手垂着,微微地抖。

“丁海峰。”我妈叫他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背着我给她转了多少钱?”

“爱华,你听我说……”

“多少?”

我爹不说话了。他退了一步,靠住墙,慢慢蹲下去。他抱住自己的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妈把手机拍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摔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爹蹲在墙角。他的背影缩成一团,白头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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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妈没出来吃饭。

我爹在厨房煮了面条,端了一碗放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端回来自己吃了。

他吃得很慢,筷子挑着面条,半天不往嘴里送。

第二天是周五。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我开门,是二姨。她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打伞,头发有点乱。她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

“嘉欣在家啊。”

我妈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她看见二姨,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到餐桌边,把铁盒往桌上一搁。铁皮碰着桌面,砰的一声。

二姨在门口站住了。她盯着那个铁盒子,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进来。”我妈说,“把门关上。”

二姨换了鞋,走到餐桌边。她没坐,手扶着椅背。我爹从阳台上进来,看见铁盒,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不动了。

“姐。”二姨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坐。”我妈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下,把铁盒盖子掀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四折;几张银行转账回单,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旧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

我妈把那张发黄的纸拿出来,展开,推到二姨面前。

“认得吧。”

二姨看了一眼,嘴唇哆嗦。

那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丁海峰彩礼钱三百元整,退回一半,余款一百五十元未退。经手人郑秀云。一九八七年三月初九。”

“妈写的。”二姨声音很小。

“你妈写的。”我妈说,“当年退婚,说好彩礼退一半,另一半当酒席钱扣了。扣了三十年,一分没还。”

二姨低下头。我妈又拿起那沓转账回单,一张张摊开在桌上。每张都是给郑玉珊的,金额不等,有五百的,有一千的,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两千。

“这些钱,你姐夫背着我给你转的。”我妈说,“我前年就知道了。”

我爹在阳台上咳了一声,像被什么呛住了。

“你知道?”二姨抬头。

“我知道。”我妈看着她,“我一直没说。我想看看,你们姐妹俩,到底谁先开口。”

二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眼泪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她张了张嘴,说:“姐,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永刚欠了债。”二姨的声音碎碎的,“赌债。上个月被人堵在铺子里,打了一顿。涵亮不知道,他以为家里就是买房差钱。”

我妈没说话。我爹从阳台走进来,站在二姨身后,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差多少。”我妈问。

“二十万。”二姨说,“加上涵亮首付差的八万,一共二十八万。姐,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妈把借条重新折好,放回铁盒。她把盒子盖上,两只手按着盒盖,指节发白。客厅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钱,我可以借。”我妈开口。

二姨猛地抬头。

“但有条件。”我妈说,“第一,你和周永刚财务分开,他的债你自己还,我不填赌坑。第二,这钱只借十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第三,写借条,公证。”

二姨愣愣地看着我妈。

“第四。”我妈声音沉下去,“从今往后,别拿当年退婚说事。你姐夫不欠你的。”

我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他的肩膀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枯叶。

06

二姨没马上答应。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拧得发红。我妈把铁盒推到桌子中间,没再说话,等她。

“十万不够。”二姨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永刚那边催得紧,那些人说月底前不还,就要去涵亮单位闹。”

“那是你的事。”我妈说。

二姨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忽然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妈。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蹲在墙角,脸上有血,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

“这是永刚。”二姨说,“上礼拜拍的。姐,我知道他混蛋,可他毕竟是涵亮他爸。”

我妈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推回去。“他打你吗。”

二姨没说话。但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腕上有几道青紫的印子,已经发黄了,是旧伤。

我妈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好几秒。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二姨身边,把她的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些淤青。动作很轻,像给小孩掖被角。

“你搬出来。”我妈说。

“什么?”

“搬出来住。涵亮那边先别说,你回妈那儿住几天。”我妈转身看着我,“嘉欣,给你舅舅打电话,让他来接你二姨。”

我拨了舅舅郑国华的号码。舅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半小时到。

二姨坐着没动。我妈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搁在她手边。二姨捧着杯子,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里,泛起一圈圈细纹。

我爹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他走到二姨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三万。”他说,“我攒的。你拿着。”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二姨盯着那张卡,没伸手。

“姐夫,我不能要。”

“拿着。”我爹说,“当年的事,不怪你。”

他转身去了阳台。我看见他站在雨搭下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他没出声,就是肩膀在抖。

舅舅到的时候,天又阴了。

他进门看见二姨红肿的眼睛,没问什么,只说车在楼下。

二姨站起来,把那张卡推回给我爹,我爹没接。

最后我妈把卡收起来,放进铁盒。

“走吧。”舅舅扶着二姨的胳膊。

二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姐,借条我写。十万就十万。”

我妈点点头。

门关上后,我妈坐在椅子上,看着铁盒发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

“你早就知道二姨夫赌钱?”

她叹了口气。“去年就知道了。你二姨来找我借过一回,两千,说是买药。后来我碰到她邻居,才知道是还赌债。”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她看着我,“说你二姨过得不好?说你二姨夫打她?你外婆八十多了,知道了能怎样?”

她把铁盒盖子盖上,手指在牡丹花图案上摩挲。

“你爹给她转钱,我前年发现的。我没吵,也没闹。我想,他欠她的,转就转吧。但你二姨夫那个坑,填不满。”

她站起来,把铁盒放回衣柜顶层。

“十万,是看在涵亮的面子上。那孩子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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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六下午,舅舅把外婆接过来了。外婆八十二了,腿脚不利索,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上楼的时候一步一喘。舅舅扶着她,我妈在门口迎着。

外婆坐在沙发上,把拐杖靠在扶手边。她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根黑发卡。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还亮。

“爱华。”外婆叫了我妈一声。

“玉珊的事,我都听国华说了。”外婆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干树叶,“当年退婚,是我做的主。”

我妈没接话。我爹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擦来擦去。

“丁家那时候穷,三间土坯房,下雨就漏。”外婆看着我妈,“我怕玉珊嫁过去受苦。是我逼她退的,她哭了好几天。”

二姨坐在外婆旁边,低着头。外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慢。

“彩礼的事,也是我。”外婆说,“退了一半,另一半我扣下了。那时候国华要娶媳妇,家里拿不出钱,我就……”

她没往下说。舅舅站在窗边,脸涨红了,低着头不吭声。

“妈,你别说了。”二姨小声说。

“要说。”外婆拍了拍她的手,“欠了三十年的话,今天得说完。爱华,你怨我,我知道。你嫁丁海峰,我半年没理你。后来看你日子过起来了,我才松口。”

我妈的眼圈红了。她别过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那笔彩礼钱,一百五,我后来想还,可家里一直紧。”外婆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用皮筋扎着。

“这是一千五。”外婆把钱放在桌上,“一百五的本,剩下的是利息。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了。”

我妈看着那沓钱,没动。我爹从阳台走过来,把那沓钱拿起来,塞回外婆手里。

“妈,不用。”他说,“当年的事,早过去了。”

外婆攥着钱,抬头看我爹。她嘴唇哆嗦,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颗泪。

“海峰,我对不住你。”

我爹摇了摇头。他蹲下来,蹲在外婆面前,手放在她膝盖上。

“妈,都过去了。我现在有爱华,有嘉欣,日子好着呢。”

外婆摸着他的头,像摸一个小孩。我爹的头发花白,在外婆手底下微微地抖。

二姨忽然跪下了。她跪在我妈面前,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姐,我错了。”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当年我不该听妈的,不该写那封信。这些年我过得不好,是我活该。”

我妈伸手去拉她,拉不动。二姨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起来。”我妈说,“起来说话。”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妈叹了口气。她蹲下来,跟二姨平视,两只手扶着二姨的肩膀。

“玉珊,我早就不怨你了。我怨的是我自己,当年你退婚,我嫁过去,我心里有愧。这些年我对你不好,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二姨抱住我妈,两个人跪在地上哭。

外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舅舅站在窗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爹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地拍了拍二姨的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有一道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阳台上,照在我爹修了十几年的那台旧收音机上。

08

周日,二姨写下了借条。我妈从银行取了十万,连号的新钞,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二姨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

“姐,这钱我一定还。”

“先把赌债清了。”我妈说,“剩下的慢慢来。涵亮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二姨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他爸的事,等过了这阵再说。涵亮买房的事,我先跟他说实话。”

“实话可以说,但别全说。”我妈看着她,“赌债的事,让涵亮知道就行,别让他恨他爸。”

二姨点点头。

下午我陪二姨去银行。她把钱存进一张卡里,然后站在ATM机前,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嘉欣。”她叫我。

“嗯?”

“你妈是个好人。”她说,“比我好。”

我没接话。二姨把卡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当年那封信,是我妈让我写的。她说,要写狠一点,让丁海峰死心。”二姨看着玻璃门外灰蒙蒙的天,“我写了,写完哭了一晚上。”

“什么信?”

她摇摇头,没再说。我们出了银行,外面飘起小雨。二姨没打伞,走进雨里。她走得很快,肩膀缩着,像在躲什么。

我回家的时候,我爸在收拾行李。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一个旧旅行袋。我妈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你干什么。”我问。

“去老屋住几天。”他把旅行袋拉链拉上,“那边要登记拆迁,得有人守着。”

“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回答。他拎着袋子往外走,经过我妈身边时停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饭在锅里。”

我妈没拦他。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爹下楼。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

我追到楼下。我爹站在单元门口,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爸。”

他回头。

“你是不是生妈的气?”

他摇摇头。“我生我自己的气。”他说,“这些年,我背着你妈给你二姨转钱,我以为是在帮她。其实是在害她。你妈比我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嘉欣,你妈那个铁盒,最底下还有一张存单。是给你攒的嫁妆。她谁也没说,就我知道。”

他拎着袋子走进雨里。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是早年工伤落下的毛病。雨把他的白头发打湿了,贴在头皮上,显得更白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一排梧桐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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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老屋在城北,是丁家祖上留下的三间瓦房。院墙塌了半边,用碎砖头垒着。院里有棵老槐树,枝叶遮了半个院子。

我陪我爹过去的时候,他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家具上蒙着灰。他把旅行袋放在桌上,去厨房找水壶烧水。

“爸,你真要住这儿?”

“住几天。”他拿抹布擦桌子,“拆迁办的人下周来量面积,得有人盯着。”

我帮他把床铺好,又扫了地。忙完坐在院子里,我爹给我倒了杯水。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墙外那棵槐树。

“爸,当年二姨写的那封信,你留着吗?”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信的事。”

“二姨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

“留着。”他说,“在铁盒里,最底下。”

“写了什么?”

“没什么。”他喝了口水,“就说她不能嫁我了,让我别等她。”

“你恨她吗?”

他想了想。“不恨。那时候的人都那样,家里说了算。你外婆也是为她好。”

“那彩礼呢?外婆扣了一半,你也不恨?”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恨过。后来你妈嫁给我,我就不恨了。”

他把杯子搁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他伸手够着槐树的枝子,扯下一片叶子,在手里搓。

“嘉欣,你妈那个人,嘴上厉害,心里软。那十万块,是她攒了好几年的。她本来打算给你结婚用。”

“我知道。”

“你二姨那边,能帮就帮一把。但别学我,帮人帮到底,最后里外不是人。”

他松开手,碎叶子从指缝里落下去。

我回城之前,去了趟外婆家。外婆住在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二姨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招了招手。

外婆坐在藤椅里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毯子。我蹲在她旁边,她伸手摸我的头。

“嘉欣啊,你爹搬出去了?”

“嗯,去老屋了。”

外婆叹了口气。“你妈心里不好受。你多陪陪她。”

“外婆,当年那封信,你还记得吗?”

她浑浊的眼睛看着远处,好一会儿才说:“记得。我让玉珊写的。我说,写狠一点,断干净。玉珊一边写一边哭,信纸都湿了。”

“那信,我爹留了三十年。”

外婆的手停在我头上。她的手指干枯,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根。

“海峰是个好人。”她说,“是我们郑家对不住他。”

10

我回家的时候,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把我爹的衬衫一件件叠好,摞在沙发上。

“妈,爸说老屋那边下周量面积。”

“他还说,铁盒最底下有张存单。”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在那摞衣服上面,然后去卧室把铁盒拿下来。

她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最后从最底下摸出一张存单。

存单是五年前的,户名是我,金额八万。

“别说了。”她把存单放回去,盖上盒子,“你爹嘴碎。”

她抱着铁盒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你去看看你二姨。她那个事,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

第二天我去了二姨家。门开着,二姨在客厅里收拾东西,沙发上堆着衣服和日用品。表弟周涵亮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妈,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二姨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嘉欣来了。”

“表弟。”

周涵亮看了我一眼,又看他妈。“我爸呢?”

“你爸出差了。”二姨把衣服往箱子里塞,“我回你外婆那儿住几天。”

“妈,你别骗我了。”周涵亮声音沉下来,“昨天有人往家里打电话,说爸欠他们钱。到底欠了多少?”

二姨的手停了。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堆衣服,肩膀开始抖。

“涵亮,你听妈说……”

“欠了多少?”周涵亮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了。

“二十万。”二姨的声音很小。

周涵亮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二姨蹲在地上,眼泪滴在衣服上。我蹲下来,把她手里的衣服接过去,叠好,放进行李箱。

“二姨,我妈让你先住外婆那儿。涵亮这边,让他自己缓缓。”

她点点头,擦了擦脸。

周涵亮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他把卡放在桌上。

“妈,这里面有五万。我攒的,本来打算装修用。”他看着二姨,“房子我退了。定金能退多少退多少。”

二姨抬头看他。

“我爸的事,我来处理。”周涵亮说,“你搬去外婆那儿住,别回来了。”

他转身进了卧室,又关上门。这次没再出来。

二姨攥着那张卡,坐在行李箱旁边,半天没动。窗外的天阴着,但有一小块地方亮着,像是要放晴。

我帮二姨把箱子拎下楼。她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嘉欣,你回去吧。”她说,“我自己打车。”

她拎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响。她走到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替我跟你说声谢谢。”

“谁?”

“你妈。”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冬天哈在玻璃上的一口气,“还有你爹。”

她转身走了。箱子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回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爹的衬衫叠好了,放在沙发上,整整齐齐。铁盒放回了衣柜顶层。

“二姨搬去外婆那儿了。涵亮把房子退了。”

我妈切菜的手停了一下。“退了也好。”

“爸那边,你不叫他回来?”

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她拿铲子翻了几下,盖上锅盖,转身看着我。

“等他气消了,自己会回来。”

她拿起抹布擦灶台,擦得很用力。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比我上次回来时瘦了些,肩膀的骨头支着围裙的带子。

“妈,那十万,你心疼吗。”

“心疼。”她说,“但不借,你二姨这辈子就完了。”

她把抹布挂好,打开锅盖,往汤里撒了把盐。

“吃饭。”

饭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妈给我盛了碗汤,自己没怎么吃,拿筷子挑着碗里的米粒。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明天给你爹送点饭去。”她忽然说。

“你不去?”

“我不去。”她低头喝汤,“你告诉他,槐树底下那间屋漏雨,让他修修。”

我应了一声。我妈放下碗,去阳台收衣服。她的影子投在阳台玻璃上,被灯光拉得很长。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坐在饭桌前,听见她轻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晃了晃,就沉下去了。